第十章

掃鼠嶺 呼延雲 第2頁,共2頁

「杜處,您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聽半截話,而且據我所知,您也從來不是個話說一半就沒有下文的人,您到底想說什麼,不妨直截了當地說。」劉思緲盯著杜建平說。

杜建平慢慢地把窩縮在副駕座位裡的身子坐端正,低聲而緩慢地說:「思緲,其實有一段時間我對你意見很大,就是我的女兒去世之後,局裡的兄弟姐妹們都來看望過我,只有你從沒來過,連個問候的簡訊都沒有發過,這讓我非常心寒。真的,你看我就一個糙老爺們兒,可我也有心眼兒小的地方啊,那是我的女兒啊,我老婆死得早,就我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的女兒啊,好端端地在外地上著大學,突然學校打來一個電話讓我認屍去,你肯定也聽說了,當時我拿著電話,一屁股就坐在咱們食堂的地上了,整個世界就不是我的了,好一陣子我連哭都哭不出來,那心要是疼到極點,整個人跟燒焦了一樣,想哭,乾號就是沒有眼淚。後來去認屍,鳳衝陪著我去的,等到了省裡瞭解到整個事情經過,我才知道,那傻孩子是上了‘釣魚’的當,為了幫一個患了‘絕症’的同學治病,用自己的身份證借了校園貸,結果那同學跑了,她欠的貸款,利滾利一個天文數字,把她連同我們這個家全賣了都還不上,所以才尋了短見……」

說到這裡,杜建平用巨大的手掌咯吱咯吱地揉搓著眼眶,停了片刻繼續說道:「出事之後,好多老哥們兒都在背地裡埋怨我慫,覺得我一個刑偵處長,就應該把校園貸那幫幕後的惡棍和流氓全抓起來崩了,不怕告訴你,真有幾個特別血性的兄弟說了,只要我敢動手,他們跟著我一起幹!他們哪裡知道,我早就合計清楚了,這個事兒我必須自己來,絕不能連累一個弟兄,我要不費一槍一彈,把‘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陶秉、邢啟賢、崔文濤、翟慶這幾個王八蛋用最殘酷的刑罰剝皮抽筋!就在我準備動手的時候,許局突然找我談話,說上面正在對‘愛心慈善基金會’涉嫌金融犯罪和刑事犯罪展開秘密調查,要把相關人等一網打盡,目前證據還不夠充分,還要再過一些時間才能收網,所以,雖然他理解我失去女兒的悲痛,但還是希望我能嚴守組織紀律,暫時忍耐,不要進行私人報復,以免打草驚蛇,破壞整個調查工作,導致犯罪分子漏網或脫逃。」

杜建平使勁嚥了幾口唾沫,攤開了兩隻手:「我當時就跟許局說,我十八歲從警校畢業,到現在三十年了,從來都是組織的人,從來都聽領導的話,上級讓我幹啥我就幹啥,一個磕巴都不帶打的,可是現在讓我不給女兒報仇,這我真的做不到啊!當時我坐在局長辦公室,那淚珠子噼裡啪啦地掉啊。我說許局,咱們當刑警的都知道,所有的案子都是‘一等涼,一拖黃,一說改天算白忙’。杜鶯可是你看著長大的,她媽媽去世後,你怕她一個人在家不安全,除了上學,特批我值夜班都可以帶著她,開案情分析會的時候,咱們在會議室拍桌子瞪眼,你都不忘了給睡在沙發裡的她搭個毛巾被。初中的時候她被校園流氓欺負,你安排倆刑警天天護送她上學——現如今你怎麼能眼睜睜就看著她這麼死了?許局那麼個死硬死硬的、擱一斤酵母也發不起來的人,一聽這話,也掉了眼淚,不停地說‘老杜你要相信組織’……我一看就知道,不能再逼老頭子了,老頭子也有難處,我說那行,許局,我信你,但你要給我個準信兒,我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群王八蛋的下場?他伸了兩根手指頭,我說行,那我就等兩年,說完我辦了停薪留職的手續,就這麼回了家……」

劉思緲望著他,沉靜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痛楚。

「你可不知道我這兩年是怎麼熬過來的,我翻女兒的照片,抄女兒的日記,疊女兒的衣服,一遍遍回憶著她小時候的樣子,然後就哭得喘不上氣來,一邊哭一邊用拳頭哐哐哐地砸自己的心窩,我每天都這麼過,我得讓自己哭,不然活不下去,太痛苦了!我就像困在煤窯裡永遠出不去的礦工,心裡被煤灰堵了個瓷實,哭出去了,心裡能清爽一會兒,第二天就會重新堵上,就得再哭……就哭成這樣,我都不忘了叮囑自己,作為一個警察要知法守法,可到了晚上,夢裡全都是怎麼把那幾個人渣挫骨揚灰!時間一天天過去,等得越長、越久,我越覺得這事兒肯定就這麼黃了,涼了,沒有人會再記得杜鶯的死,沒有人會再懲治那些害了她的人,就像這些年無數被校園貸逼死的年輕人一樣,埋了,忘了,拉倒,而那些吸血鬼們照樣逍遙法外,活得有滋有味兒的。然後我就特別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為什麼那麼聽話,為什麼那麼懦弱……」

起初,杜建平還不自覺地揉搓著眼眶和眼角,漸漸地就開始擦拭順著眼角不停流下的淚水,苦笑著說:「嗬,一說到這個我還是老樣子……前不久,市局因為警力不足,把我調了回來。掃鼠嶺的案子發生後,一開始不知道案件的背景,許局還指名道姓讓我當專案組組長,等到聽說有‘愛心慈善基金會’的事兒,他就跟我商量,想換上你,可是又得知主要的犯罪嫌疑人可能跟香茗有關,怕你感情用事,老頭兒可就犯了難。這麼大的案子,專案組組長必須是咱倆這級別的,他就還是讓我先辦著,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只查周立平,別動基金會。我說行,反正我兩年都忍了,不在乎多忍幾天……那天在會議室,你說我是怕人家說我公報私仇,所以不敢查基金會,你說我膽小、懦弱、畏首畏尾、瞻前顧後,連女兒的死都不敢面對、不敢調查、不敢替她報仇,你問我到底還算不算一個父親。你知道我聽了,心裡有多難受嗎?但我沒吭聲、沒辯解,因為我知道,其實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

杜建平忍不住把臉偏轉了方向,大聲抽泣了起來,岩石一樣的臉龐被淚水洗去了稜角,鬢角的白髮和脖子上粗糙的褶皺,看上去都是那樣的蒼老而無助。

劉思緲從車窗前面的紙巾盒裡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杜處,對不起……」

「不不不!」杜建平一邊接過紙巾在臉上胡嚕著,一邊使勁搖擺另一隻手,「思緲,直到今天下午,我才知道,我真的是誤會了你、冤枉了你……a省省廳的汪副廳長來了,部領導召集許局和他一起去開了個會,回來就向我傳達了上級指示,通過兩年來刑偵和經偵雙管齊下的細緻工作,相關證據已經蒐集到位,可以對邢啟賢等犯罪分子提起訴訟。據可靠訊息,明天早上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骨幹將在市殯儀館給邢啟聖搞一次遺體告別儀式,本市和a省兩地警方屆時將展開代號為‘穿刺’的聯合行動,把那些犯罪分子一網打盡,一個都不會讓他們跑掉!我聽說了這個訊息,激動得握著許局的手一個勁兒地說感謝領導感謝組織,旁邊的汪副廳長說‘你還應該感謝一個人,她兩年來給省廳和部領導多次打報告,要求徹查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違法犯罪事實,後來部領導找她談話,給她交了個底兒,她立刻請求從刑事技術的角度對證據搜工作予以支援,得到了批准’,我問是誰,許局才告訴我,這個人就是你。他跟我說‘你不知道,杜鶯的事兒一出來,思緲專門找我拍了桌子,她說絕不允許有任何一個同袍的家屬遭遇犯罪分子的傷害而善罷甘休——絕不允許’。」

劉思緲慢慢地將目光轉移到車窗外面,夜色已濃,道路右側的西郊珠寶城點亮了燈火,光與影在寒風中飄忽不定,猶如浮在海上的小島一般。珠寶城二層的高思和學而思等培訓機構剛剛下課,湧出來了好多孩子和家長,有個當爹的把穿著淺藍色風衣的女兒抱上裝有安全座椅的腳踏車後座,頂著風,推著車,艱難地從車前頭走了過去。

「謝謝你,思緲,非常非常感謝……」杜建平低聲說,「掃鼠嶺案件也許是我做刑警辦的最後一個案子,等‘愛心慈善基金會’那些人被抓起來,我就準備向領導提出辭職了。我老了,也累了,許局長找我重新出山時,我心裡頭其實有個小九九,我想我在局長身邊晃悠,無形中也會給他一些壓力,提醒他不要忘記杜鶯的案子還沒辦呢。現如今,杜鶯也能瞑目了,我這身上就跟在冰箱裡凍了三年終於見到太陽似的,化了,也洩沓了,一直繃著的那股勁兒沒有了……思緲,也許你會覺得,對於掃鼠嶺案件而言,我是個逃兵吧,如果你這麼想,我覺得也沒什麼錯,我對不起死在隧道風亭裡的那幾個孩子,但是你知道嗎,其實,我的下半輩子也將像一個掉進隧道風亭裡的人,就在井底那麼孤獨地坐著,寒冷、黑暗、絕望,直到自己被火化的那一天……」

說到這裡,杜建平猛地捂住了臉,十根手指頭幾乎摳進肉裡,身體微微顫抖著,他用盡全部力氣才壓抑住了哭聲。

劉思緲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頂著風、推著車,在黑夜裡艱難前行的父親,只是腳踏車的後座上,空空蕩蕩……

3

「在想什麼呢?」直到郭小芬在對面坐下,劉思緲才回過神來,她望著郭小芬,覺得她跟往日好像有些不一樣,雖然她的穿著得還是那麼可愛,笑容還是那麼嫵媚,但神情沒有了昔日作為一位新聞記者在工作重壓之下掩飾不住的緊張,明亮的雙眸放出的光芒也沒有了總在觀察和刺探什麼的尖銳,而是顯得泰然、溫柔,甚至還有一些嬌羞,在頭頂那盞七彩琉璃燈的照射下,她的面頰像喝醉了一樣微微泛紅……

劉思緲使勁看了她幾眼:「小郭,你是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了嗎?」

「就知道瞞不過你。」郭小芬咬著下嘴唇,微笑著從斜挎小方包裡拿出了一張紅色的卡片遞給她,「那啥……我下午去領了個證。」

當看到金光燦燦的「結婚證」三個字時,劉思緲驚訝得瞪圓了眼睛,翻開,看到郭小芬和馬笑中的合影時,更是半天合不攏嘴巴,好一陣子,她才如夢初醒一般,綻開了郭小芬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而且充滿歡欣的笑容:「太好了,小郭,祝賀你和老馬,祝福你們!」

郭小芬不好意思地把兩隻手夾在腿彎彎裡:「你瞧馬笑中那個德行樣兒,拍結婚照時,攝影師告訴他不要笑得那麼傻,他說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改正,被我狠狠掐了一把!」

「好啦,好啦,這回老馬算是修成正果了,不過,我看將來少不得被你修理——你可千萬別手下留情。」劉思緲笑著說,「對了,婚禮什麼時候辦?」

「這個,我們還沒商量好辦不辦呢……」郭小芬嘟起小嘴,「我其實不大想辦,可是老馬非說婚禮有振興民營經濟的作用,政府的號召不能不響應」。

「要辦!要辦!」劉思緲說,「別看一場婚禮辦下來,又累又折騰,但這可不是走形式、走過場,而是當著所有親友面兒做了一次‘公證’,這對新郎是個約束,對新娘是個保護,老馬嘴上胡說八道,其實他可比你明白多了。」

「沒想到思緲你看得這麼透徹啊!」郭小芬笑著說,「那你自己呢?」

「我?」

「對啊,你、你打算什麼時候也像我和老馬一樣,找個人領這麼一張證件?」

劉思緲的神情不禁有些黯然,臉上雖然還掛著笑,但笑得很勉強:「我這輩子,恐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一時間,兩個朋友陷入了沉默,安靜的咖啡店裡,原本嫋嫋的韓語歌曲有些清晰,在鋼琴和黑管的伴奏下,吟唱著百無聊賴的寂寥。

「思緲,有些話我早就想說了。」郭小芬望著她說,「過去的事,過去的人,該忘記就忘記了吧,你還這麼年輕,應該給自己、給別人一些機會……有時候,我們為一個人等待、守候了很久很久,到頭來才發現,其實我們等待和守候的只是自己的那份孤獨:對於被等待的人而言,沒有意義;對於我們自己悄然流逝的青春,同樣沒有意義。」

劉思緲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美麗而哀傷的眼睛,很久很久,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才慢慢地說:「我只是不想妥協。」

「誰又不是妥協呢。」郭小芬低聲說,「人生本來就是一個一邊成長、一邊妥協的過程啊。」

「那麼,這個呢……」劉思緲伸出手,指尖指向了桌上那紙結婚證,「也是妥協?」

「也是。」郭小芬平靜地說。

也許是沒有想到她的回答是如此果斷和堅定,劉思緲一愣。

「你知道的,我心裡真正愛的那個人不是老馬,我也等了他很久,但他心裡真正愛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郭小芬望著劉思緲說,「掃鼠嶺上一把火,把咱們這些老朋友們重新聚在了一起,我才發現,原來這麼多年過去,我們都在改變,有的成熟了、有的滄桑了、有的憔悴了,還有像我這樣……說好聽叫清醒,說不好聽叫世故吧,我不再奢望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不再向往能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生活,我只想有個家、有個窩、有個愛自己的人,好好地、踏踏實實地、不被人打擾地過我們的小日子,這就夠了,足夠了……」

說到這裡,她的雙眼浮上了一層水光。

劉思緲端起茶壺,給她的茶杯續了一些水,然後將茶杯慢慢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郭小芬喝了幾口水,咳嗽了兩聲,又用力清了清嗓子,把跟馬笑中一起去省城尋找董玥的經過講述了一遍,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結論:「通過這麼長時間的走訪和調查,我認為周立平是一個好人,一個正派的人,從十年前到現在,一直都是。至於為什麼他走上了這樣一條的道路,我只能說,就算他行走的方向只有他一個人,但真正逆行的人,不是他。」

劉思緲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了,思緲,我要跟你說一句對不起。」郭小芬說,「你委託我寫的那篇調查報道,我可能無法完成了,一來,假如真的要辦婚禮,我最近可能要做很多準備,未必抽得出時間和精力;二來……當我自己改變了方向的時候,我沒有勇氣書寫一個繼續朝那個方向執著行走的人。」

「沒關係的。」劉思緲微笑著說,「對我而言,你已經完成了我託付的事。」

「啊?」郭小芬有點兒不明白。

「歸根結底,我只是想證明,香茗當年沒有看錯人。」

離開咖啡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她們剛剛走到電梯口,一個虎頭虎腦的三歲小男孩就撞在了劉思緲的身上,他的媽媽直跟劉思緲道歉,小男孩卻不管不顧地一邊大喊著「姐姐」,一邊衝到了早教中心門口,給一個拿著張大畫紙走出來的女孩子來了個熊抱,女孩子大笑著摟住弟弟喊他的外號:「臭破弟,你怎麼來啦?」她的鼻頭和臉蛋上掛著橙色和紅色的顏料,笑起來好像點亮了一盞小橘燈,又好看又可愛。

郭小芬突然想起,上一次到這裡來,她見過這姐弟倆。當時,那個「臭破弟」坐在早教中心的象鼻子滑梯上不敢下來,穿著粉色夾克的姐姐大聲鼓勵他要勇敢。

劉思緲卻注意到了小女孩手中那幅水彩畫,畫的是一座直挺挺的、好像煙囪似的高樓,三個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小朋友坐在樓頂,望著天空,但是當小女孩把剛剛完成的畫作拿給弟弟看完,接過來重新捏在手中時,畫紙倒了個個兒,三個小朋友的頭都朝下,而且那座高樓,很像是一口深深的、嵌入地底的隧道風亭……

「小郭,你還記得嗎,掃鼠嶺案件剛剛發生時,我急於破案,怕引爆公眾輿論危機,而你說不會,因為死掉的三個孩子都是出身社會底層的殘障兒,作為社交媒介主要使用者群的中產階級,對這樣一件與己無關的新聞,不會有持續關注的熱情,現在看來,你是正確的。」劉思緲低聲說,「市局新聞處那邊的輿情顯示,公眾對這一案件的關注度一路走低,現在已經降至冰點了。」

「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新年了,接著是春節,到那時,一片歡聲笑語,誰還會記得那幾個死掉的孩子……」郭小芬難過地說,「其實,不要說他們了,就連我,現在都回想不起那三個孩子叫什麼名字了,沒有人會再記得他們,沒有人會再記得他們曾經來過這個世界……」

一瞬間,劉思緲的頭顱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因為她發現,其實自己也記不大清那三個孩子的姓名了……坐著滾梯一直往下走的時候,她使勁地想啊想的,直到走下滾梯的時候,還是沒有想起來。

走出遠洋時代廣場,郭小芬叫了輛車。等車的時候,二樓的那家早教中心又放起了那首好聽的主題歌,有許多正在裡面參加合唱培訓的孩子大聲唱著:

小鳥說山頂的白雪悄悄化了,河流在叮咚唱著歌謠,奔跑的小鹿眼睛真漂亮。森林的花兒起得真早,春天的風兒暖得剛好,葉子在枝頭向太陽問聲好。

孩子們的聲音雖然不夠整齊,但是清脆而響亮。不知道為什麼,兩個人聽了一會兒,都有些出神。這時,郭小芬的手機響了,她叫的車到了,就停在不遠處的路邊,她一邊往臺階下面跑,一邊跟劉思緲揮手再見:「回頭我給你發婚禮的電子請柬,你可一定要來啊!」劉思緲點著頭大聲答應著:「我一定去!」

望著車子遠去,劉思緲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有些傷感,又有些惆悵,就在這一瞬間,她覺得掃鼠嶺案件已經結束了,雖然真相沒有破獲,雖然真兇沒有抓到,雖然一切一切看上去都沒有個結束的樣子,但是,沒有結束也是一種結束……

沒有結束也是一種結束。

松鼠說我家的松果味道最好,熊貓在樹下伸個懶腰,一看到竹子就走不動了。大象在河邊洗著澡澡,魚兒在水裡吹著泡泡,彩虹在天邊笑成小酒窩。

孩子們的歌聲充滿了快樂,他們歌唱著童話一般美好的世界,歌唱著衣食無憂的幸福童年,歌唱著無限憧憬的未來和明天。聽著聽著,劉思緲想起了不久前在微信上看到的一篇刷屏文章,標題好像是「找到幸福的唯一辦法,就是你不斷想象幸福的樣子」,雖然她一向很討厭這種雞湯文,但在這個深秋的夜晚,她望著商廈大堂的燈光將自己投射在地上的一泓長影,忽然覺得那篇文章所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幸福是忘記,是妥協,是與眾同行,是放聲合唱,是不斷想象幸福同時不去關心那些與己無關的事情,是該結束時果斷結束而不再計較結束本該是個什麼樣子……

她把手揣進亞麻色風衣的兜裡,走下臺階,一邊往回家的路上走,一邊跟著樓上飄來的童聲輕輕哼唱起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雙肩第一次感到如釋重負的輕鬆,就連腳步也隨著歌聲而變得輕盈:

太多太多的歡笑,太少太少的煩惱,好多好多夢想去實現,好多好多的夥伴,幸福有你的陪伴,讓我們一起把夢去實現。

走出了很遠很遠,在十字路口時,合唱的歌聲已經聽不見了,但她還在兀自哼著那首歌。不知道為什麼,哼著哼著,她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了那三個孩子的名字:趙武、李穎、董心蘭。這一下,記憶就跟開了閘似的,她想起了他們被燒焦的小小屍體,想起了他們僅僅在照片上留下的模樣,想起了他們平時吃的泔水還有裝泔水的泡麵「餐盒」,甚至還想起了他們的年齡:十二歲,九歲,最小的一個是五歲。他們活著的時候,是不是有太多太多的歡笑、太少太少的煩惱,是不是應該也有好多好多的夢想去實現呢……

想著想著,綠燈亮了,她沒有動,一直這麼站著,直到紅燈亮起,不久,又是綠燈,又是紅燈,又是綠燈,又是紅燈……

來來往往走過十字路口的人們,好奇地望著那個一直站在紅綠燈下面沒有過馬路的姑娘,不知道她為什麼滿臉都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