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 妖境日常03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2頁,共2頁

他說著被勾起舊怨,真發起氣來,竹杖用力抽了他一下,冷哼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陳冀?當初還敢拿劍指著我,用白眼翻我,好哇,若不是我手下留情,顧念那麼一點兄弟情誼,我當時就已經把你削成兩半,埋到少元山堆肥了。哪容你那麼吆五喝六?我就說,你謝引暉,一輩子都只能做我二弟!你自己看看,看看,出了人境,便給人欺負得面目全非,嘖嘖,但凡拿出點當初對待我的傲慢排場來,哪至於淪落成這模樣?」

謝引暉不是很想與他爭辯,由著他罵,掀開酒壺的蓋子,又從袖口摸出一個杯子擲了過去。

陳冀接在手裡,搖頭晃腦地道:「你小子,當年總一臉笑嘻嘻地噁心人,現下臉動不了了,可真是報應。你怎麼不說話啊?我告訴你,我刑妖司裡也有個小子……哦,你該認識。林別敘那臭小子,他笑起來的表情是有你三分真傳。你該不是他妖境的半個師父吧?」

謝引暉給他倒酒,聞言也嗆了一句:「那你陳冀呢?當年吹噓說自己要做天下第一流的劍客,如今老得腿都邁不動了,只剩下一個嘴上厲害。」

陳冀瞪大眼,發現酒水快滿出去了,趕忙先喝了一口,續又拿腔捏調地奚落道:「看來謝公子在妖境,倒是學了一身陰陽怪氣的本事。我就說你小子不是個什麼好人,真該叫京城裡的那幫瞎子都開開眼。」

二人並排坐在岸邊。

兩個白瓷酒杯輕輕一碰,晃出些許水花,二人動作一致地仰頭,一飲而盡。

河面上流光徘徊。天如水,水如天。

陳冀五指敲擊著膝蓋,嘴裡哼著首不知名的小調,是年輕時從街頭歌女處聽來的曲子,如今已不記得半句詞,來來回回只重複著幾個音。

謝引暉沒有接腔,悶頭喝酒。

陳冀被迎面而來的夜風吹迷了眼,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也搖搖晃晃地飄在這斜月中,心間感慨叢生,停下哼唱,指著遠處的山頭道:「我在刑妖司住了段時間,倒是感覺越活越回去了。有時夜裡醒來,走到院裡,看著熟悉的劍閣樓臺,總以為你們走還在。沒事就要來敲我房門,煩人得不行。」

謝引暉說:「看來你真是老了。才總是半夜驚醒,回首往事。」

陳冀搶過酒壺,笑罵道:「你小子年輕。我不信你能睡得幾個好覺。」

謝引暉笑了笑,手中轉動著空酒杯,眼神空虛渺茫,懷念地道:「要說心境最為空明開闊的,還得是陳馭空。他這名字起得真好。確實腦袋空空,每日只想著要勝過你。提著把劍,追在你後頭跑。」

陳冀傲然大笑道:「當年刑妖司多數人妄圖能以劍勝我?想想而已。只他不死心,非來我手上找揍。」

謝引暉說:「陳氏的主家弟子,天賦卓絕,處處平順,未有受挫,偏偏被你壓上一頭。你還字字挑釁,每回見他都不說半句好話,故意羞辱與他,他自然咽不下這口氣。若你不去招惹,管你是什麼天下第一流,他豈會與你過不去?你分明是故意。」

陳冀聽出他話裡的揶揄,坦誠道:「他小子那麼有錢,還前呼後擁的,我自然看不慣。尤其是他那幫狐朋狗友,都是什麼貨色?處處比不得我,又陰險狡詐,只敢在背地裡拿不入流的手段坑害我,又挑唆著陳馭空來找我的麻煩。我是想讓那傻小子看清楚他們的嘴臉,別遇上幾個對他曲意逢迎的人,就拿來當兄弟。」

謝引暉翻他舊賬:「哦,這樣啊?那你偷偷在陳氏家主面前告他黑狀,也是為了他好。」

陳冀厚顏無恥地點頭:「確實如此。我自有深意。是為教他道理,不要輕信於人。」

謝引暉坐正了點,許是醉意上頭,表情也稍稍柔和起來,一把按住酒壺,說:「若是我說,其實他都知道,你信不信?」

陳冀不以為然地道:「信。紀欽明自然會告訴他。他二人時常湊著腦袋,瞎聊一通。不知有什麼好說的。」

謝引暉神色一陣恍惚:「老紀啊……我當時便勸他,別總是想得太多……風來總要起皺,不甘也罷,嫉恨也罷,都是人之常情。他怎能苛求自己去做一個聖人?」

陳馭空說要仗劍江湖,最後被困玉坤。

紀欽明說要整飭朝綱,最後滿盤皆輸。

誰說不是天意弄人?

怎麼兄弟幾個,皆與當初所求背道而馳。

陳冀打了個寒顫,回頭一看,警覺地道:「為何總覺得背後有點涼。我二人在這裡說他們壞話,那兩個混蛋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打我們吧?」

「要打也是打你,我與他二人是莫逆之交。」謝引暉往地上倒酒,嘴裡說道,「我的兩位好兄弟,且安息吧。先在地府裡給我二人佔個位置,等著我今後前去投奔。」

陳冀見他倒了幾杯,攔道:「陳馭空這小子品不出什麼好賴,敬他兩杯夠了。老紀不愛喝酒,還總數落我二人滿身酒臭,不用拿酒祭他。給我給我。」

兩人爭搶起來。

一壺酒喝完,天色也方過半。

二人分明清醒,又都覺得醉意燻人,躺在河邊枕著雙臂,看高山上影子錯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等候日出。

謝引暉嘴唇翕動,輕聲唸誦起一句忽然湧現在腦海的詩詞:「‘輕雲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可惜離人到底與秋色無關。春夏冬裡,也不少難消磨的傷心色。

後院的溪流潺潺流動,與草叢中的蟲鳴互相應和。謝引暉扭動著脖子,復又回到這形單影隻的夜色。

「不多敬了。反正你們不喝。」謝引暉低聲笑說,「留著給陳冀吧。那混蛋十幾年過去還是一窮二白,買不起酒。收的徒弟一樣窮得可憐。許就是當初被你們咒的。」

夜幕雲霧黯淡,星月彷彿觸手可及。謝引暉悠然躺在屋頂上,闔目聽著角落處稀稀落落的早春聲。

傾風與林別敘,一個端著茶爐,一個提著酒壺,對坐在屋外的迴廊上,看著謝引暉深夜喝悶酒的背影,也在品鑑著這早春裡的醉意。

傾風不怎麼會喝酒,也是個品不出高低深淺的俗人,可見到後廚櫥櫃裡擺了酒,哪有不佔便宜的道理?囫圇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奇問道:「謝師叔的木身,喝了酒以後,會醉嗎?」

林別敘想了想,說:「不要問白澤一些古怪的問題。」

傾風也不期待他能解答,見茶爐上白煙嫋嫋,熱水沸騰,又問:「你真不喝酒嗎?」

「不喝。」林別敘說,「酒量不佳。謝師叔已夠看不慣我,還是不沾酒免得失儀。」

「可惜了。」傾風替他遺憾道,「這靜夜沉沉的,不喝點酒,總感覺對不起這風景。」

不遠處傳來悠揚的長笛聲,緩緩吹完一曲,停了下來。

傾風回頭看去,大方招呼道:「喝不喝?」

柳望松站在轉角後頭,怕再上前兩步,被謝引暉瞧見。搖頭婉拒。

但見他們兩人一個喝酒一個喝茶,怪道:「哪有你們這樣的?」

傾風說:「林別敘不喝酒。怕謝師叔看不慣他。可是謝師叔自己也喝,有什麼看不慣的?」

柳望松再次舉起笛子,吹了短短幾聲。

傾風聽出了幾個近似的音調,可實在連不成句子,催促道:「柳隨月不在,你這樣說話沒人聽得懂。何況你又不是啞巴了,說人話。」

柳望松躲在長柱後頭,小聲喊道:「我是說,換做喜酒他喝不喝?怕不是恨不能醉死在裡頭!」

傾風還沒說話,一聲音突兀插了進來:「什麼喜酒?」

黑影落在長廊中間,傾風等人皆是嚇了一跳,沒想到他來得如此之快。

謝引暉問:「半夜不睡,是想找我談天?」

柳望松面色大變,拔腿開溜。

二人趕忙收拾好東西,連聲應道:「睡了睡了。」

·

翌日卯時,傾風已經起床,去往刑妖司,幫著處理一些棘手的庶務。

柳望松將這段時日打不過又不聽勸的人都記了下來,因著不好處處麻煩謝引暉,只得忍氣吞聲,終於等到這能揚眉吐氣的時機,給傾風找來一根棍子,讓她一個個打上門翻臉。

傾風不負眾望。直接踹進對方家門,不等他們回過神來,一棍子盡數撂趴下,留下兩句「再敢來我跟前放肆,下回掛到你祖宗牌位前教訓!」,甩手離去。

對方鼻青臉腫地在後頭追問:「你誰啊?」

傾風說:「你祖宗!」

昌碣城的「祖宗」一時聲名鵲起。不過十來日,那些常來刑妖司門口尋釁的小妖便不見了蹤跡。

傾風還要去往別處巡查。

季酌泉難得出門,想暫且留在昌碣體驗妖境的風土人情。

除卻狐狸非吵嚷著要去依北城看看,其餘人都留在了昌碣。

挑了個晴朗明媚的日子,馬車再次啟程,朝著依北進發。

傾風也是第一回來這人城。

畢竟是在風雨飄搖中建立的城池,傳聞依北人人尚武。三人剛進到主城的街道,便聞見空中飄蕩著一股清淡的草藥味。武館、藥鋪,隨處可見。

林別敘邊走邊解釋道:「聽聞依北的人族在外遊蕩時,因環境險惡,病死無數。後來是狐主暗中遣來幾名醫師,教他們辨識草藥,才止住了人員的折損。直至依北建城,百姓依舊飢寒交迫,全靠著一些野生的草藥驅寒避暑,才渡過最危險的幾個年節。因此城中百姓都喜好喝些補養的草藥,原來是真。」

狐狸大模大樣地甩動著手臂,聞言感慨道:「我爹真是仁善啊。所以他們誣陷我狐族龜縮不出,可真是喪盡天良。我爹那分明叫做,君子藏器!」

傾風應道:「狐主大義。」

幾人閒逛沒多久,便來到刑妖司的門前。著人通傳,卻得知柳隨月與謝絕塵不在城內,反倒是貔貅這廝正在裡頭打秋風。

「陳傾風?!」

貔貅聞訊躥了出來,看見一旁的少年,又眯著眼睛道:「臭狐狸?」

狐狸挽起袖子便要衝上來理論:「什麼臭狐狸?!」

「你怎麼在這兒?」傾風隨口應了聲,轉頭問那守門的小弟子,「謝絕塵跟柳隨月去哪裡了?」

貔貅代為答道:「我也是想來見見三足金蟾的!怎麼那麼不巧,今日剛到,便聽說他二人去我映蔚了!害我緊趕慢趕,還帶了禮物過來。」

狐狸拍掌叫好,嘲諷道:「說明你命裡缺金。」

貔貅擼起長袖,衝他齜牙:「小狐狸,你說我什麼都好,可罵我缺財,小心我扒了你的狐狸毛,給我映蔚招財!」

狐狸趕忙躲到傾風身後,挑撥道:「陳傾風,他要打我!我可是你的人啊!他不將你放在眼裡。」

貔貅拿他當小孩兒,不再理會。抬抬下巴,邀請傾風說:「要不要順道去我映蔚看看?反正不遠。」

傾風點頭,並把身上的錢都摸了出來,全部塞到林別敘手上。

貔貅見狀,罵她一毛不拔。

「你什麼意思?這是羞辱我映蔚的百姓!」

「你不會是吃飯也打算不給錢吧?!」

「陳傾風要不你別去了!」

傾風置若罔聞,確認自己身上一貧如洗,才回道:「幹嘛?還沒進城你就想騙我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