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自娛自樂地笑了會兒,又補上一句:「你師叔能活到今日,也少不了的我慷慨相助。陳傾風,你欠我好多啊。」
傾風本來信了七分,心頭正生感動,聽他跟點族譜似地一個個歷數自己救命的大恩,要收割他們老陳家遠近幾畝地的莊稼,有點動搖起來,問:「你不是在牽強附會吧?你接下去不會說我師父也有半條命是你的?」
少年斜過眼睨她,眼神里滿是鄙夷,表情十分欠揍,拍了拍腳背上已經幹了的泥團,譏諷說:「你好沒良心啊,小小年紀就不動腦子了嗎?你師叔初到妖境,也就知道個祿折衝的大名,見識短淺得恐怕連大妖都沒見過,更不懂傀儡術的內裡乾坤,妄論化解,卻連從祿折衝手上脫困的木身都提前備好了。就算是他十八輩的祖宗排著隊往祖墳裡燒青煙,也辦不了這事兒啊!」
傾風給他震住了,訥訥道:「不是趙鶴眠幫的他嗎?」
少年指指上空,不屑道:「趙鶴眠被囚於巨木之下寸步難行,自己都是個翻倒背地的王八,拿什麼救人?朝天撲騰的四條粗腿嗎?又靠什麼說服那棵獨善其身的木妖,要它自損過半的真身跟修為,借你師叔寄存神魂?憑他閒著沒事到處翻泥巴撿來的垃圾啊?自然都是靠的我的臉面!」
傾風:「……」
這張小嘴可真是會說話。跟蜜蜂屁股似的一吐一毒針。
……冤孽啊冤孽啊,怎麼她也學了點精髓。
少年說著停頓了下,還是為趙鶴眠說了句公道話:「哦也不能說趙鶴眠撿的全是垃圾,真有一幫蠢貨將自己偷來的寶貝埋到少元山,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最後全便宜了那小子。還有些跑到山腳下亂打架的。趙家小子扒東西的動作那是真的快啊,誰不小心摔了一下,劍就被他順走了。那幫紙糊的腦袋還以為是自己見血觸怒了山上的真龍,不僅不敢叫趙鶴眠將東西還來,還帶著一干禮品跑來供奉,把趙家小子都給養肥了。我頭回見主動送進圈來的肥豬,他們可叫我長了見識。扯遠了扯遠了——」
少年正了正衣襟,挺直腰板道:「總歸還是我,憑德行為他們勸服了那個關鍵的木妖!才給你師叔留出一條後路!」
這話擲地有聲,但很難讓人接下去,所以旁聽的兩人都沉默了。
少年見傾風不說話,擠擠眉毛道:「是不是?拉屎都拉不出一坨這麼圓的,因為我說的是真的啊!」
傾風:「……」
她一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在林別敘快憋不住的笑意裡小心開口道:「襟懷坦蕩、厚德流光的村長!以後別說你是祿折衝了,不然我聽著腦袋疼。」
換做她是祿折衝,不辭辛苦也要趕來殺了這傢伙。
少年憋屈壞了,憤懣道:「我說你這人會不會聽人說話啊?不求你跪下磕個響亮的頭給我謝恩,鼓鼓掌叫聲好怎麼也是應該的吧?你覺得自己跟師叔的命不值錢嗎?」
他八百多年了沒找到合適的聽眾,好不容易來了兩個,還不捧場不配合。
他命好苦啊。
傾風發現自己是被這少年的一張嘴給侃出神了,趕忙拍著手補上。可慢慢琢磨出有點不對,遲疑地道:「等等,這麼巧?我師叔當初選擇叛離人境,不會也是被你給‘勸服’的吧?」
少年冤屈叫道:「喂,別潑我黑水,源頭可不是我!是你們人境的白澤先告訴謝引暉,說人、妖兩境的破局之處在妖境,謝引暉自己起了心思,才想跑妖境來謀謀出路。我不過是為他搭了橋,告訴他唯一的一條活路罷了。」
傾風嘆了口氣。
少年轉了轉眼珠,說:「何況就算是我說的又如何?這事兒沒錯啊。」
傾風瞥他一眼,又喟嘆一聲。
少年表情沉重地說:「別唉聲嘆氣的了,你嘆得我要多老幾歲。生生短我壽命。年輕人就該仰天長嘯三百聲……」
傾風大驚道:「我是猿猴嗎?!」
少年被自己的想象逗樂了,按著腦袋上的斗笠放聲大笑。
他身後的竹林跟著一陣窸窣,枝葉搖顫,將陰涼處一些未乾的露水給抖了下來。
細碎的長風穿林打葉,帶著清涼的溫度與味道拂面而過。
傾風等他消停,在那樹根上搖搖晃晃地坐穩了,才問出有一個困惑:「祿折衝與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少年壞笑道:「你猜?」
傾風看向林別敘。後者搖了搖頭,說:「聽先生所述,你能將我二人從祿折衝的妖域裡搶過來,又與祿折衝此消彼長,還有能將他人制成傀儡的妖術。著實不曾聽說過。」
少年吸了口氣,長長吐出,遙望著遠處的密林山徑,眯著眼睛道:「這個說來話長啊。」
傾風眼皮抽了抽。
……費了這半天口舌,您這長話的癮還沒過去嗎?
傾風說:「不然你先從結論開始說。」
少年五指輕敲著自己膝蓋,裝模作樣地思忖一會兒,神神叨叨地問:「你們聽說過畫龍點睛嗎?」
傾風與林別敘同是坐直了身,精神一震,目光如炬地盯緊了少年。
少年砸吧著嘴,慢悠悠地說:「當然我不是那條龍,我只是打個比方啊。」
林別敘啞然失笑。
傾風拿著那把草劍,站起身,走到少年身前,砸回到他懷裡。
少年不以為意,笑嘻嘻地撿起劍,對著傾風那張寫滿了髒話的臉比劃了兩下。
「你們知道人族,為何是萬靈之長嗎?」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因為人族天生擁有智慧,隨著年歲增長可以思考、可以修煉。這是妖族最羨慕的事情。我等妖族雖然自詡妖術高深,修煉大成還能掌控一方妖域,可無不是要經過磨礪,獲得機緣,才能感悟到天地大道。無祖輩血脈自行修煉的初代妖族,哪怕是同窩生的兄弟,也可能只是普通的牲畜,一個小崽子無朋無友,可謂吃盡了苦頭。而修煉有成的標準,看的也是能否化成人身。」
他說到這裡也是甚感辛酸地沉了沉肩膀,聲音低了下去。隨手往後一薅,不知從哪裡又抓出幾根長長的草絲。
「可這世上還是有些生靈,於悟道一行有緣無分,就算凝聚了妖力,有幾分靈性,也千年萬年地開不了靈智。」少年手指如飛,勾著草葉上下翻轉,不急不緩地道,「少元山這條龍脈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強求不來,只能等。好在它是座山,壽命夠長,真叫它等來了這萬中無一的機緣。為它開靈智的是天下蒼生多年來的生氣蘊養。而我則是他靈智初開時僥倖吸納了他部分妖力的一棵樹苗,從此與他相輔而成,互為唇齒。」
少年停下動作,幽怨地瞪著林別敘,徐徐道:「可惜的是我沒開靈智,這條龍脈更是命途多舛。一顆腦袋還十月懷胎呢,你們人、妖兩族先掐起來了。打得那叫一個血流成河,慘絕人寰,把龍脈都給嚇瘋了。搞得我光沒沾上,還得倒回來給它續命。我只是個棵樹啊,枯了我就死了!逃也逃不掉,太慘了。不像你,生來長腿,跑得影子都沒了。」
林別敘訕笑一聲。
少年低下頭,斗笠的影子投下來,蓋住了他臉上那抹淡淡的愁緒,他回憶著道:「我要是死了,龍脈也活不成。它本來就只養了半條命,現下還斷得跟蚯蚓一樣。兩境閉鎖之後,眾人對少元山唯恐避之不及,生氣的蘊養也就沒有了。我以為我們這對難兄難弟要慘死在天道的玩弄之下,豈料垂危之際,祿折衝為我點了靈。」
傾風茫然道:「什麼?」
少年用力點頭道:「不錯。我的神智跟記憶全部來自於那個半大點的祿折衝。我分了他一半妖軀,救他一命。他的神智也使我得以入道,一念頓悟。他是妖境都城的我,我是少元山下的他。想不到吧?我與他不是什麼善惡之念,也不是什麼一體兩魂,更不是什麼傀儡真身,我就是祿折衝。我與當年的他,其實一模一樣!」
傾風聽得一知半解,沒聽說過這個什麼點靈,也不知道它為何如此玄妙。跳開過程,果然只聽懂了一個結論。
只是傾風實在難以將面前這個襟懷坦蕩、風華正茂的少年,與那個陰沉狡詐、綿裡藏針的妖王聯絡到一起。更不必說「一模一樣」了。
林別敘則是若有所思地沒有吭聲。
傾風想不明白,對著他看了良久,遲疑道:「總還是不同的吧?你本性更善,所以幾百年過去,你還懷有當初的少年意氣,已然與他相異。」
少年笑著搖頭說:「你這不過是在自欺欺人,不相信人性善變啊。我只是一棵樹,能有什麼本性?真要說本性,也是我與龍脈氣機相連,將龍脈被腰斬的戾氣反傳給他才是。」
傾風死死皺著眉頭,指著他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當初是你出了少元山,也可能會變成他?」
少年聳聳肩道:「或許吧。畢竟我們同本同源、分於一體,我是他的根,他也是我的根。只不過他大多時候比我厲害,我的妖力要用以維繫這座山的生機,平日爭搶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