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足上帶泥,脫了草鞋,一隻腳盤腿坐著,另一隻腳懸在半空悠閒地晃動,頭上戴著頂竹篾斗笠,低著頭,遮擋住了半張臉。
傾風本以為他坐在什麼高大的石頭上,走近了才發現,他是坐在一根彎曲凸起的樹枝上。
「來了啊。」
村長聽見腳步聲,用手指頂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比傾風想象中年輕得多的臉來。約莫只有十六七歲。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眸光黑亮,表情有些狡黠,還有些玩世不恭的浪蕩,抬起手中一根長長的草葉,朝前一指,大方說:「坐!」
傾風沒料到對方是比自己還小的人,嘴裡的客套詞一時不知怎麼開口,說了聲:「村長?」
少年應道:「是我,這裡又沒旁人。廢話免了不必說,這裡都是種地的鄉下人,不講你們讀書人的規矩。」
傾風與林別敘分別找了塊石頭,在少年兩側坐了下去。
少年彎曲著手指靈活編織著一根蒲草,眼神一直落在二人身上,笑嘻嘻地看著他們:「我認識你們,你們不認識我,不會還要我開口先問吧?」
傾風試探著問:「昌碣怎麼了?」
少年說:「這我可不能保證。我只知道趙鶴眠他們都還活著。狐主及時趕到,封印了城中的戾氣。想來是沒什麼問題。」
傾風拗口地問:「那,請問村長……尊姓大名?」
「大家都叫我村長,我快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了。不過在我懂事時,確實有位識字的先生給我起了個名字。」少年搖頭晃腦地說,「‘武有折衝之威,文懷經國之慮。’。」
他雙目有神地看著傾風,像是在期待著什麼,鏗鏘有力地道:「所以我叫,祿折衝!」
傾風跟林別敘都沒什麼明顯的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少年等了等,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良久見二人依舊靜坐不動,腿也不晃了,奇怪道:「你們怎麼不來打我啊?」
傾風額頭青筋跳了一下,好言勸道:「小弟弟,你要是沒事,就一邊兒玩去。順道將我們送回城,我們忙得很。」
「你們又沒見過祿折衝的真身,怎麼知道不是我這樣的?」少年摘下斗笠,放在自己膝蓋,大言不慚說,「仔細算算,我已經快八百歲了,你叫誰是小弟弟?」
狐狸吹牛也頂多往自己十八歲上吹,這貨直接吹個八百。怎不從盤古開天闢地的祖宗血脈算起?
傾風旁若無人地詢問林別敘:「除了先生以外,有妖能活到八百歲嗎?」
林別敘認真答說:「先生也沒有八百歲的。他一直閉關休眠,清醒之日鮮少,才能儲存妖力活了五百多年。」
少年用手中的蒲草編出一把劍來,指向林別敘,傲然說:「白澤自然是不一樣。白澤的壽命長短需仰仗國運高低,遇到政治昏聵,民生凋敝的,跟著要小命嗚呼。當年兩族大戰,屍體載道,老白澤還能活到今日,已屬實是命大了。再看看你,換做是你,差點享年就二十多歲,哪裡能跟我比?」
林別敘笑了笑,沒與他計較,又問道:「這裡似乎是少元山,可是以我對少元山的理解,沒有這個地方。煩請村長解惑了。」
少年說:「放心,這裡不是他的妖域。」
「他?」傾風不動聲色地問,「他是誰?」
少年說:「祿折衝啊。」
傾風靜了靜:「那你呢?」
少年大聲道:「祿折衝啊。」
傾風撥出一口氣,瞎謅道:「所以你是年輕時的祿折衝?」
少年吊兒郎當地道:「不,我就是我,與你以為的人不同,雖然我現在確實還很年輕。」
傾風要是有把刀,就把不說人話的傢伙都三刀六洞地給殺了。在他們身上多開幾個口子,看看他們是否能憋出□□氣來。
傾風挽起袖子,作勢要起身動手:「打一頓吧,還是打一頓。我忍不了了。」
少年也不怕,指著她叫道:「恩將仇報啊你們!與你們說真話,你們也不信,好沒天理!」
傾風本來只是裝腔作勢,聽他還這樣說,果真站起身來,手中拋著塊剛從地上撿來的石子,陰惻惻地朝他笑了兩聲。
少年軟硬不吃,拍拍腿上的斗笠,笑說:「別生氣嘛。反正你又出不去,也不趕時間門,陪我多說說話怎麼了?」
傾風重新坐下,換了個態度,無奈道:「我二人真沒什麼閒暇在這裡逗留。多謝你這回出手相助。你既然願意相幫,就是一個朋友,送我們出去,這恩情往後有機會定然相報,或是你有什麼要求,能做到的我絕不推辭。」
「不急。祿折衝剛在否泰山上被你們折損了一個傀儡,這次又強行呼叫少元山的妖力,多死了個傀儡,起碼半年多調養不過生息,人只能半死地躺在床上,能興出什麼風浪?」少年收起那不務正業的模樣,眸中精光緊盯著傾風,說,「想知道此境的真相,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傾風道:「你說。」
少年將架著的腿放下,長手一指,說:「村裡的那幾個孩子你們見到了吧?各自挑一個,收做徒弟,以後要保他們平安。」
「不用挑了。」傾風不假思索道,「我全收了!」
都是未來的大妖啊,有這便宜還不佔?
他們要是不介意,把整村人收了她也可以。
少年將手中的草劍朝她擲了過去,笑罵道:「你當我是上趕著賣崽呢?只能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