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千峰似劍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2頁,共2頁

他沒有世人想象的那麼弱小,他天生有口氣在,只要不落地,便爭著往上爬。哪怕千頃河海,萬峰刀山,只要有路,他便敢去。

「許是‘人情反覆,世路崎嶇’吧。」衍盈從恍惚中回神,用力一闔眼,對著白重景說,「我道心不堅,又受恩於白澤,是以幸遇先生後,決意為先生驅策。縱是身死,也不過還命於白澤,無有悔憾。將軍與我不同。天命未至,無人能知對錯。您若覺自己所行無愧於心,便遵從自己心意,不必再三叩門。」

白重景靜默良久,聲音很輕地說了句:「我明白了。」

衍盈朝他行禮:「我走了。將軍。望後會有期。」

從昌碣前去少元山的路,尚未退去往日的蕭索。

今日風急,熱浪掀湧下黃沙彌天,衍盈的衣裙上沾滿了土塵,一步一行,在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泥沙上留下了極淺的腳印。

那茫茫沙海之中,逐漸走出一道挺立的身影。

衍盈看清來人,不多悲痛,只是慨嘆了句:「到底是晚了一步。」

「不晚。」祿折衝說,「早來亦是如此。我在此地久候多時。」

他這具活屍傀儡已經年太久,面上皮膚青白,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腐臭。手背上留著無法痊癒的暗瘡與傷口,看起來血肉模糊。

「我再給你一個機會。」祿折衝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你若能給出理由,我可以不殺你。」

衍盈站在原地,與他四目相對。

祿折衝抬起手,略過眼前的人影,朝著她後方打去一掌。

黃沙隨他掌風盪開,闢出一條清朗的道來。那內力雄渾的一掌拍在虛空上,如水波漾開,衍盈的真身重傷下顯現,撲倒在地,嘔出一口血。

向來白淨的臉龐也第一次染上泥漬。

她回過頭看去。祿折衝略有些驚訝道:「你怎麼會覺得,能從我上手逃脫?」

衍盈眉頭輕皺,仍是竭力擠出個笑來,無力地說:「陛下,你的道是一統兩界,為此你可以放縱犀渠在邊地虐殺,可以興兵征伐人境。可我的從來不是。我二人既不同路,我為何要向你解釋?」

「一統兩界。」祿折衝大覺荒謬地笑道,「你以為我所求是權勢嗎?」

他右手輕輕一招,衍盈如牽線的紙人迅速朝他飛去。

祿折衝一把扼住她的脖頸:「我也不想殺你。妖境只你一個花妖,還是啟蒙於少元山。可為何你不懂我的苦心?我不曾告訴過你嗎?龍脈枯竭之日,妖境難逃滅絕。為何你不明白?為何你要背棄於我?」

衍盈蒼白的臉上因窒息憋出一層暗紅的血色,抓住他的手,艱難地道:「許是……我信天下有道,而你信天下無道,所以你我,終歸殊途……」

「我明白了,衍盈。」祿折衝指間用力,臉上流露出真切的惋惜,「是你太天真了,所以你更願意相信那兩個白澤的鬼話。他們從來只在嘴上唱得好聽,百年來龜縮於人後,不曾在妖境歷練,自然無謂妖境的存亡。你竟能相信他們。什麼有道無道——」

祿折衝眼神一寒,重重咬字道:「我就是道!」

他正動了殺念,一道鐵鏈及時從後方刺來,纏住他的右臂,不斷收緊後拽。

祿折衝沒有回頭,雙腿在沙土上拖拽出一道劃痕,任由手臂被那鐵鎖勒得變形,不肯懈力,直至掐斷衍盈的頸骨。

一聲清脆的響動。

衍盈睜著眼,上空的雲煙與前方的人影悉數落入瞳孔之中。

她天南地北皆行過幾程,終了前回憶往事,卻發現時間如飛梭過眼,不過瞬息之間。

往事似寒潭沉影,了無痕跡,她無所留戀。

只是輾轉萬般,剛找到自己的同道之人,卻是前程難行,後會難期了。

祿折衝鬆開手,衍盈的身軀跟著滑落到地上。

身後的鎖鏈含恨收了回去。

祿折衝蹲下身,左手輕柔地自衍盈額上往下拂過,為她闔上眼。這才看向身後的趙鶴眠,面無表情地將被鐵鏈掰斷的手骨接正。

祿折衝問:「趙鶴眠,你也趕來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