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千峰似劍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2頁,共2頁

直至有一日,在都城外的荒郊野嶺遇見了祿折衝。

祿折衝對她說:「禍患起始,不過是大道無情。無論是人是妖,在舟船傾覆之際,溺水漂泊,不過是魚與蝦的區別,彼此蠶食鯨吞。眾生生且艱難,何來慈悲?治理根本,唯有消解龍脈殺戾,重掌妖境國運!」

他的這番慷慨陳詞,鏗鏘有力,困囿花妖多年。

「衍盈,生有何罪?憑何我妖境百姓,要飽經悽苦?命比流星還短,劫難卻比星辰還多。只能淚盡泣血,葬身無地。衍盈,蒼生唯在你一念之間,是否願意隨我一同證道?」

傾風見到祿折衝那張臭臉的一刻,便想上前揍他,末了想想是白費力氣,才憋悶得忍了下來。

聽他說完一番狗屁不通的廢話,指骨都發癢起來,臉上只餘冷笑。

這女人看似聰明,居然也被祿折衝的花言巧語哄得暈頭轉向。所幸比那拎不清的重明鳥還是稍好一些,行到末途還曉得可以拐彎。

這是這彎拐得未免太大,她將陛下綁到妖境三年有餘,怎得還沒看開?

真想往她腦門上敲一棍,看能不能開了她的竅。

「我錯了嗎?」花妖轉過身,朝向傾風站立的方向,婉轉問道,「換做是你,當以何道濟其艱?」

傾風對她對視片刻,才確信她是在同自己問話,而非幻夢泡影。

如此煞費苦心,只是來問這樣一個問題?

「我又不是你,我怎麼知道你要怎麼做。」傾風說,「我與你不同。我有劍啊。」

花妖美眸閃爍:「賤?」

傾風:「……」

「打你啊!」傾風抬手以作威脅,思忖了下,還是認真回道,「我有一劍在手,遇難平事可殺,遇絕路可闖。我管什麼妖或是人,欺壓奴役便是不對。先生窮極一生,皆在探尋兩族共存之道,只可惜分身乏術,未能全然消弭弊端。人境裡妖族式微,是以少許小妖會受人族欺凌,可也比妖境好上千百倍。這世間,無誰願意天生低等,俯仰由人,聽憑支配。真要似祿折衝所求,諸事皆爭高下,兩境之間非殺個不死不休,不能結果。」

花妖安靜聽她講述,臉上難掩憔悴之色,搖頭道:「我並非想問這個。」

傾風:「??」

那她還想聽什麼?如此深奧的問題,不去折磨林別敘,反跑來消遣她?

傾風此生沒遇過這樣的挑釁。三更半夜來找,不為與她比劍,而要與她論道。

比當著她面用腳拿劍還要離譜。

傾風兩手環胸,繞著花妖踱步一圈。愁眉苦臉,竭力想從貧瘠的肚子裡擠出二兩墨,本以為是異想天開,未料真的靈光乍現,想出說詞。

一拍額頭,指著她問:「你會理政嗎?」

花妖愣了下,搖頭。

傾風說:「那你會帶兵嗎?」

花妖仍是搖頭。

「你會念書嗎?」

花妖剛想點頭,又聽傾風接了一句:「總比不過白澤吧?」

她被傾風給問懵了,下意識想搖頭,反應過來後,才遲疑頷首。

傾風拍著手背笑道:「是了吧。你有那麼多力不能及的事,卻偏偏什麼都要做,自己放不下,自然找不到立錐之地了。」

傾風找了塊石頭,提著衣襬坐下,笑容曠達灑脫,仰著頭道:「有句話怎麼講來著?‘其出彌遠,其知彌少。’,《道德經》裡說的。我初初聽見時覺得這話話很是荒謬。常言還有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見多方能識廣呢。怎麼到了老子這兒,卻是奔行越遠,所知越少?有違常理啊。我師父聽完我的解讀,便嘲笑我,說我果然沒有悟性。」

傾風抬起手,看著掌心皮膚上的斑駁樹影,屈指將影子握緊,將拳頭遞到花妖面前。

「聖人可以不見而明,可以不出戶而知天下。但是我等凡俗之人,如何以有涯之生,去逐求無涯之知?有些事,能成或不能成,根本不在於勤勉困苦。求道便是如此。越是執迷,越是不悟。所以道家追求清心寡慾,摒棄妄自作為。我雖不是道家的人,可我覺得有理。如我這般連書都不愛看的愚者,從不奢求所謂頓悟,亦不想琢磨什麼天道。我只管做我能做的事,行我能行的路。若是哪日,能在萬事終了之際,窺得一絲超脫明哲的領悟,已是萬分僥倖,死而無憾了。」

傾風折了根細草,在手中抖了抖,直指向她,字正腔圓道:「而姑娘你,你走得太遠,執念欲求太多,即便不是為一己私利,亦是魔障心生。所以你問遍蒼生,也不會人能回答你,什麼是你的道啊。」

傾風指了指自己:「若換成我,我不會殺那些流民。我的劍不喜殺手無寸刃的弱者。我會將他們綁縛起來,交予朝廷。叫他們死於法紀,死於律例,死於眾目睽睽之下,死於萬民唾棄之中。但是,我會提劍殺世人不敢殺之人。誰叫百姓淪為流民,誰叫社稷病入膏肓,誰荒廢私圖,誰專權擅勢,我便殺誰。」

傾風又指著她:「若我是你,我有你這樣的妖術。什麼人、妖兩族求和之道的大問題,想不通便不想,我就只盯著昌碣城裡那個殘暴無道的大妖犀渠,先殺了他,救一城百姓再說。」

花妖聽著她口若懸河的一番高談,本就糊塗的腦子更是成了一鍋漿糊:「如此魯莽,只會留下諸多後患。」

「後患?」傾風一揮手,態度散漫地道,「麻煩是聰明人的事。什麼白澤,什麼君王之道,難道是吃乾飯的嗎?全仰賴我一個人做事啊?那世道早亡了,還救什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