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千峰似劍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2頁,共2頁

那鐘聲隔了數里長的距離,傳到這冷僻的院落時僅剩下一點餘韻。

否泰山峰頂的晨鐘每日差不多也是在這時響起,傾風僅是聽著那模糊的尾聲,便倏然睜開眼睛,抬手摸向身上的長劍,準備起身練劍。

待看清陌生的房頂,才回憶起自己如今身在妖境。

她洗了把臉走出門,就見林別敘仰著頭,靜立在廊下聽滴水聲。

豐沛的水氣縈繞在空氣中,院裡擺著的幾口大缸已經打滿了。被碎小白石壓著的雜草一夜間似長高了足有一寸,蓬勃生氣幾是迎面撲來。

傾風左右張望不見那礙人眼的壯漢,壓著嗓子問:「走了?」

林別敘說:「我給了他一兩銀子,打發他去買點吃的。」

「這狗皮膏藥,登徒子。怎麼好賴話都不聽呢?」傾風低低罵了兩句,還戒備著周圍的動靜,小聲道,「他跑來纏著我們做什麼?」

林別敘笑說:「他沒能帶我回去,總得帶另外一個人回去交差才好。」

傾風將信將疑:「他昨晚說的是真的嗎?」

「他沒有騙你的理由。重明鳥孤潔寡慾,高義薄雲,胸無城府,素來沒有戲耍人心的喜好。」林別敘語氣裡多出一抹興味,「我想他自己都不確切知道,為何要回來找你。或許是我們傾風大俠,當初允諾了他要做妖境的劍主。」

傾風擦去迴廊上的水漬,靠著長柱坐下,聞言高聲澄清道:「我不曾!我當時說話可是留了餘地的!」

「可他性情憨直,許是將你的餘地當了真。」林別敘笑著揶揄道,「傾風大俠可不能翻臉不認啊。」

傾風頓感一個頭三個大:「這不能怪我吧?還是因為你的緣故!誰叫你老跟在我身邊打轉。」

她不想就這問題深究,趁人不在,將昨晚忍下的問題拎了出來:「說來,我們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真跟妖境的美人跑了?」

「陛下……」林別敘沉吟著,難得詞窮才盡,半晌找不出個合適的形容來,只能含糊地道,「陛下是個看起來很深情的人。」

傾風還在仔細推敲他這句話的意思,余光中衣袍一閃,林別敘已坐到她身側。寬袖半邊鋪在她腿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塊糕點,攤開在手心。

傾風抓了過來,就聽他聲線平緩地往下詳述:「想是當時人境平定太久,先帝趁先生閉關修煉時,做下了不少荒唐事。氣得先生險沒親自動手殺了他。」

傾風新鮮道:「先生還會生氣呢?」

「白澤又不是塊石頭,自然也有喜怒哀樂。」林別敘措詞委婉地道。「陛下其實有一半妖族的血統。先帝覺得他出身羞恥,將他關在一處深院裡,不許宮人與他說話,更不許教他識字,當條野貓野狗一樣地養著。是後來先生獲知此事,大發雷霆,才闖進宮中將他救出。先生為陛下壓制住妖族的血脈,帶在身邊耐心教習。所以此事鮮有人知,大多的朝廷官員也只當他是先帝流落在外的一個不受寵的皇子。」

傾風冷不丁聽到這麼個誕罔不經的秘密,驚得只能冒出一句:「啊?」

林別敘輕描淡寫地續道:「後來人境遭逢大劫,幾位皇子爭權奪利,鬧得很是難堪。都被紀欽明設計殺了,只留下一個年幼的陛下。紀師叔與朝臣逼著先帝禪位,扶持幼帝登基。第二年,先帝也病死在床塌上。」

「咳!」傾風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啊?!」

「怎麼?想不到紀師叔如此果決?也有過這般壯闊的經歷?」林別敘看著她驚愕的表情,淺笑了下,眸光裡卻是略顯渺遠的幽沉,唏噓著道,「當年他可也是憑著鐵腕手段從腥風血雨裡廝殺出來的。否則如何能在陛下無故失蹤後,穩定天下,獨攬朝政而無人敢議。」

傾風身在界南,想象不到大劫後京城時局的混亂。

百姓人心惶惶,眾臣爭權攘利,要不是紀欽明雷厲風行,將百年來的沉冗痼疾大刀闊斧地斬去,想必人境如今也早已頹勢難掩,毀於黨爭沖流之下。

林別敘說:「你來刑妖司該也看見了。先生式微,一國無主,多方黨派互相傾軋,爭鬥不止。形勢如此險惡,可人境三年多里不曾有過動盪。紀師叔行事向來決絕,常有種義無反顧的孤勇,說難聽點也可叫一意孤行、剛愎自用。他從不與人解釋,自然惹下不少仇家。世人多以為刑妖司的派系不和全因他放縱,其實也誠然是他無力著手。巍巍高樓,不管抽去哪一塊木頭,都要叫心驚膽寒啊。所以無論後來紀府出過多少流言,先生都未疑過他的忠心,只是可惜,到底是人至暮年,犯了回糊塗。」

傾風見到紀欽明時,他身上的稜角早已被消磨,鋒芒盡數內藏,露在外面的僅有一身的沉穩與落寞。再加上陳冀隔著光陰的不算恰當的形容,傾風對他的認知朦朦朧朧。最深的記憶不過是他淒涼孤苦的晚景。

與另外三位結義的兄弟相比,紀欽明似乎一生白首蹉跎,沒有過酣暢淋漓的搏擊,籠罩於無聲無息的煙火。

在權勢與算計中奔忙勞碌,行差步錯,滿盤皆空,含恨而終。

卻是此刻才意識到,他也曾沐風櫛雨地頂起過一片天。

那層灰白的印象,瞬間多出了鮮活的色彩。

可惜人已經死了。

傾風五味雜陳地道:「紀師叔啊……」

林別敘朝門外一瞥,說:「他該要回來了。」

傾風趕忙收拾起混亂而殘破的心情,拍拍屁股起身:「我要去找王道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