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千峰似劍

社稷山河劍 退戈 第2頁,共2頁

黑衣青年看著是個講規矩的人,面色鐵青地等了她半天,見她還不搭理自己,額角的亂髮都氣得要豎立起來,叫道:「喂?喂!」

「吵什麼?」傾風說,「我又沒聾。」

黑衣青年撿了把劍丟給她,喝道:「來!」

傾風實不想與他比鬥,怕狐皮披得不緊,不慎被他扒下。手裡握著長劍,上上下下地拋玩,想著敷衍的策略。

驀地,人群中騷動起來,恐慌的叫聲屢屢響起,間或喊著「姑娘快跑!」。

傾風靜立等候,便見王道詢領著一幫披堅執銳的兵卒走出人群。

眾人都當他是來者不善,要拿傾風責問,傾風也把長劍一拋,清清嗓子準備開口。

王道詢環顧一圈,卻是沒管傾風,而是將今日負責戍衛,開設擂臺的幾位妖兵點了出來,肅穆宣告道:「奉城主之命,緝拿罪臣。爾等違逆軍令,蔽晦城主,無故擒拿人奴,施以私刑。今日當眾杖責五十,收監牢獄,再做發落。」

莫說傾風與對面的妖兵,連圍觀的百姓都愣住了,不知這是玩的哪一齣。

王道詢揮揮手,身後的兵卒們已蓄勢上前,不顧幾人掙扎,將他們死死按在地上。凡有反抗的,直接一掌拍暈。

王道詢又朝傾風一禮,恭敬道:「叫狐君看了笑話。林先生正在家中等候,催您早些回去。」

傾風滿腹的心思落了空,千言萬語僅剩下一個字:「嗯?」

王道詢眸光低垂,說:「狐君也可留下觀刑。下官還要替城主代傳幾句口諭。」

傾風哪還想繼續留在這晦氣地方,見他真要放自己走,招呼都不打,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等等!你這人怎麼出爾反爾啊!」青年傻眼,作勢要追,被王道詢抬手攔住。

「請問這位公子是誰。何故在我昌碣逗留?」

青年揮開他手,歐氣道:「少管小爺!來你昌碣花錢送銀子,還不樂意了?」

王道詢亦不多攔,放任他離開,隨即面向一群錯愕不已的妖將,平和道:「幾位將軍也請留下多聽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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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風的身形靈巧,憑著先走一步,混進人群,如游魚入海,轉瞬甩開那來歷不明的青年。

人聲遠去,她一路健步如飛地回到院中,見林別敘站在廳前等候,衝過去與他分享道:「奇了怪了!林別敘,你不知我今日在外撞了鬼!」

林別敘看著她精神煥發地在自己面前吹噓,全然沒有一點反省的意思,覺得她這良心是丟了個乾淨,兀自怒火中燒,冷著臉道:「你還曉得回來?」

傾風見他面色不善,還沒察覺異常,以為他是等自己太久生了氣,拍著手激動道:「我是去久了一點,可是你不知道,今日西市發生了什麼!」

林別敘咬著牙道:「你還記得我在家裡嗎?」

「記得啊。這不事情一完我就馬上回來找你了!」傾風拉著他往屋裡走,「我實在想不明白,昌碣的城主是什麼妖來著?你說他腦子不大好,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蠢,看來不僅蠢,還時常出點問題。我今日打了他的人,他不找我算賬,反命人教訓自己的兵卒。這腦子不好,偶爾也能算他的可取之處。」

傾風娓娓而談,往廳堂的寬椅上一坐,習慣性抬手朝几案摸去,才發現案上擺了兩杯茶沒喝完的茶。

她發熱的大腦冷卻下來,心念電轉,登時通透,即刻閉上嘴,緩緩掀開眼簾去看林別敘的表情,果然對上他寒霜似的冷笑。

「呵。」林別敘怪腔怪調道,「我在這裡做小伏低,你在外面大殺四方。好威風啊,傾風師妹。」

傾風大腦飛快轉動,張嘴就來,誇張地討好:「也沒有吧。我……惶惶不安,一直記掛著你。擔心他們打不過我,會拿你要挾。好在你是瑞獸白澤,哪能輕易出事?處變不驚還反來為我解圍,不愧是別敘師兄。」

林別敘簡直拿她無法,氣笑道:「是嗎?沒連累到師妹,師兄就放心了。」

傾風尷尬片刻,心中的愧意消逝得比流光還快,摸摸耳朵,又拉著林別敘好奇打聽:「你與他說了什麼?他怎會對你言聽計從?」

她先誇上一句:「別敘師兄慣來明智睿哲,難怪那等貪婪庸鄙的大妖也為你的風采折服。師兄英勇啊。」

這種時候倒是一口一個師兄叫得親切了。

林別敘將袖子抽回來,說:「不告訴你。」

「好吧。」

傾風也不勉強。換了個姿勢,靜坐著整理今日的頭緒。

門前的石子小道彎彎曲曲綿延而去,略帶暖意的夏風從南面吹來,寂靜庭院裡的影子隨著殘陽落日趨於淺淡,與傍晚的餘暉一併相融。

林別敘點了妖火,幽綠火焰燃起時,傾風託著下巴,突兀說了一句:「我要是直接殺了城主,你說,昌碣能不能歸我所有?」

林別敘轉頭審視著她,見她不似玩笑,回了她三個字:「你做夢。」

傾風認真地問:「那我還要殺多少人?」

林別敘說:「殺多少人,憑你一個都不夠。你孤身力薄,壓不住下面的反心。你以為城主的威勢,是單憑個人的武力決定的?你想要所有人臣服,起碼得把刀架在半數人的脖子上。」

「所以我得要威勢。」傾風說,「也不是沒有。」

林別敘知道她在想什麼,直白反駁道:「謝師叔的人城,也不行。」

傾風虔誠請教。

林別敘說:「昌碣城歧視人族,由來已久,這種階層偏見絕非一兩日能夠扭轉。即便謝師叔遣來大批兵馬,能將一眾妖族鎮壓,多數妖兵也不會真心降服。屈於人族之下,於他們而言是為凌^辱,但凡能尋到機會,便要掀竿而起,又如何能遵從人族制定的法紀?其中還有不少早已倒戈妖族的人族,他們更看不慣人族得勢。這是百年積禍,不似你想的簡單。除非你做好血流萬里,兵難荐臻的準備,將那些隱患都滅個乾乾淨淨。把昌碣也改成一座純粹的人城。」

傾風不死心道:「九尾狐呢?」

林別敘從腰間摸出扇子,開啟輕搖,說:「別想了,哪怕你與狐狸關係再親厚,狐主也不會幫你的。你打著他的旗號在昌碣招搖撞騙,他不殺你都算仁至義盡了。」

傾風:「這話說的,我不計酬勞替他奔走,他還要反過來殺我?」

「狐主與妖王多年來能相安無事,全因九尾狐無意爭端。狐族若吞併了昌碣,妖王連人境都可不管,必先起兵平了九尾狐的主城,方能安心。」林別敘合扇,輕輕敲在傾風不安分抖動的腿上,警告道,「所以你頂著九尾狐的名號,行事也得收斂些。」

傾風將翹起的腿放下,擺正坐姿,朝他靠去,悄聲問:「妖境究竟有幾座大城啊?」

林別敘失笑道:「傾風師妹,你可算是問這個問題了。我還當你知道。」

傾風在人境都敢於自認無知,嫻熟地推卸責任道:「怎麼了。是你自己不說這最緊要的,也怪得我?」

她下意識端起手邊的茶杯,被林別敘拍了回去。突然想起這是犀渠用過的,厭惡地扔了出去,將手在林別敘衣服上蹭了蹭。

林別敘:「你還聽不聽?」

「聽!」傾風扯起笑臉道,「別敘師兄,你說。」

林別敘說:「一共五座大城。除卻妖王的都城,九尾狐的平苼,犀渠的昌碣,謝引暉的依北,還有一座,是城主為貔貅的映蔚。」

「映蔚?貔貅?」傾風驚詫道,「妖境還有貔貅啊?」

林別敘解釋說:「自然不是上古妖獸的純正血脈。同你此前遇到過的玄龜相似,本是少元上一隻生而有翼的白虎,煉化過貔貅遺留下來的一滴精血,從而領悟出微弱的貔貅血脈的大妖。不過妖力也很是深厚,不可輕易小覷。」

傾風試探著說:「那貔貅……」

「那可真是亂七八糟。」林別敘扇子一晃,停在傾風面前,「你猜映蔚那座城裡,最多的是什麼?」

這名字聽著還挺文雅,傾風說:「文人?」

林別敘笑說:「是騙子。」

傾風往後微微一仰,訝然道:「騙子?」

林別敘覺得她這表情有趣,又笑道:「貔貅治下,兩族倒是沒什麼高低之分,可城內鬆散自由,說是主城,更似一個江湖。來去不拘,賺錢各憑本事,行事只講規矩。所以最為聞名的,是養出了一群騙子。凡是進城走上一遭,沒被騙個底朝天的,都算是絕頂的聰明人。」

傾風放心道:「那我不怕。」

「是啊。」林別敘調侃說,「傾風師妹身無長物,這世上最不怕的就是騙子跟竊賊。」

傾風搶過他扇子,嬉皮笑臉地道:「別敘師兄有錢就行了。總會借我花的,對吧?」

「你這窮鬼無賴,專門來討我的債。」林別敘被她說得沒了脾氣,唇角止不住上翹,隨即又板起張臉,切回正題,「你若是要叫貔貅來佔了昌碣,叫他頂在明面上,也不是不行,他那人也好騙。問題是,你要誰來管?昌碣的民風遠不如映蔚開放,真同他那般放任自流,便不是江湖,而是血海了。你會理政嗎?」

傾風故作詫異地道:「別敘師兄不行嗎?」

林別敘說:「連先生都不敢插手人境的國事,我亦不想尋死啊,傾風師妹。」

傾風面露憾色,搖著扇子越扇越熱,鬱悶道:「不行,昌碣這亂象一日不改,我是一日也睡不好,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