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篾匠四

有藥 七英俊 第1頁,共2頁

【九】

我拜入旁門的第三十載,師父病篤。臨去之前兩天,他曾將我喚到床前,問:「顧九安好麼?」

我盯著他遲疑不語。師父笑道:「你道我當初為何收你為徒?」我道:「我記得,你覺得我招式像他。」師父卻邊笑邊咳道:「我哪來那等眼力。顧九當年曾救我一命,你到八苦門地界後不久,我收到他一封信,要我對故人之子多加照拂。」

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說他不識字。他對我從未有一句真話。

「他說他還活著,只是不願再露面,還說你並不知曉他的身份。你確是個人才,但我將你收入門下、再三向掌門舉薦、給你立功之機,是為了報他之恩。」

師父微嘲道:「顧九恐怕在那時就看出你最終會爬上掌門之位。論眼力,誰也不及他。」

……

是這樣麼?在篾匠心中,自那時起便已與我訣別麼?

掌門在兩年後駕鶴西歸,我如願接手了旁門。承蒙朋友們抬舉,雖然功力依舊平平,走到江湖上也會被人稱一聲大俠。需知我爹一生仗義,到死都沒被喚作過大俠。

總有朋友想為我牽條紅線,說門親事。他們說英雄當配美人,又說我老大不小也該有個人照顧。說來說去,話音裡透著不解,就差直接問我為何不娶。我一一笑著搪塞過去,實在不行便答道:現在這樣挺好,多一個人嫌煩。

他們笑我不解風情,少看了多少春花秋月人間恨事。

恨事我如何不解?連詩我都抄過,在信箋上一筆一劃,生怕寫錯: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篾匠老了,衣裳掛在身上總顯得空蕩,佈滿繭子的十指關節僵硬,再也做不動活計。他不肯用我的錢,我時不時送去衣物用具,順帶塞錢給鄰里鄉親,託他們幫著照看。

說來匪夷所思,我至今心中想起他時,眼前總還是那最年輕的樣貌。以至於每每與他照面,總覺觸目驚心。我不願面對他耷拉下來的眉眼,就像不願看清面目全非的自己。

篾匠開始斷斷續續地生病,人也有些糊塗了。有時一頓飯吃到一半,會忽然問我:「還不回家,不怕你爹來揍麼?」

我放下碗筷,慢慢道:「我已經無家可回啦,求你收容片刻。」

可我卻無法久留。旁門弟子有許多孤兒,都將蒼竺山當成家。我既然坐了掌門之位,就得照看他們。

有一日我鋪開他為我編的竹蓆,畢竟用了這麼多年,有些地方已經被磨穿了,是我捨不得扔。那夜或許是因為睡在竹蓆上,又在夢中回到了那片竹林,窺見了一道翩若驚鴻的剪影。有人身披一層夕光肆意漫舞,宛若山神,遠方竹濤聲聲,吟著一首天荒地老的歌謠。

他夢見過我麼?是什麼模樣?

我最終沒有問他。

這年入冬時篾匠病情忽然加重,水米不進,被我想盡法子灌藥,昏迷了十日才見好轉。我每日為他把脈,也情知是時候早做準備。只是心中終有不甘,總想再拖上一年半載。

篾匠很給面子,頑強地趟過了一次鬼門關,卻一直昏昏沉沉未曾清醒。除夕將近,按照慣例,我必須回旁門去出席晚宴。但這很可能是與他共度的最後一個除夕,委實邁不出離開的步子。

我靈光一閃——何不帶他去旁門?我勸說了一輩子都說不動他,臨了也該由我一回。

我備了馬車,收拾了行李,走到床邊對著他道:「你要是不出聲,我就當你應了。」篾匠面色青白,緊閉著眼毫無反應。我有些心虛,一邊將他抱起,一邊念念叨叨:「外面挺好的,你若是醒來,還能再看看湖光山色,方才不枉來世上一遭。」

我抱著他邁出家門,低頭一看,他依舊閉著眼,枯瘦的面頰滾落下一行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