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無藥二

有藥 七英俊 第2頁,共2頁

樓主似乎也嫌那蟲子傷眼睛,別過頭道:「這是我找陶大夫討來的。這種蟲子原是一味珍奇藥材,名叫糜蛇。糜蛇嗜木,不管什麼樹它都能啃,包括……」

「包括你樓裡的劇毒柱子?」左雲起歪過頭盯著那些黑色的木屑。

樓主點頭,又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我的樓一共有幾層?」

「記得。天下人都以為是七層,但你告訴我有八層。」

樓主微笑道:「我其實是個挺小心的人,總怕皇帝哪天要我的命。地底下的那密室有個出口,連通一條逃命的暗道。但暗道不敢修太長,只延伸到京城裡的一所私宅……」

左雲起恍然大悟道:「不能從天上過,就從地下釜底抽薪!」

樓主掩飾住了一抹苦笑,道:「沒錯,計劃就是從密室繼續往下挖,一直挖到根基處,然後避開外面那層朱銀,讓糜蛇把中間的木頭啃空。只要啃空一根柱子,樓就能塌。」

左雲起見樓主仍舊神色平淡,皺眉道:「那我們還在等什麼?」

「怎麼說呢……」樓主道,「這蟲子全天下只能找到一隻。等它啃完那柱子,你大概已經抱孫子了。」

【緣滅·十二】

左雲起從樓主的房中出來,步履麻木遲鈍,思緒卻仍在不知疲倦地飛轉。像無頭蒼蠅,固執地試圖撞出一條路來。

其實左雲起也有一個模糊的計劃。

但他不願對樓主提起。

他恥於讓任何人知道。

遠處火光閃爍,左雲起抬起頭,只見陶鍾池披衣提燈,正匆匆趕來。左雲起迎上前道:「陶大夫,何事這樣著急?」

陶鍾池花容憔悴,雙眼卻亮晶晶的:「我趕製出來了。」

左雲起一凜:「難道是……」

「厲若蟲蠱的解藥。我先前的方向一直錯了,服用這解藥的不該是太子和李克,而應該是左道。母蟲在左道體內,若他喝下解藥,連帶著母蟲一併死去,太子和李克便不會以命相賠。」

「也就是說……要左道自盡?」

陶鍾池嘆了口氣:「正是如此。左道真是奇人,似乎在昏迷中也知道那是劇毒,牙關緊閉灌不進藥,連大漢都撬不開來。我方才去稟告林盟主,他說樓主主意多,因此我前來求助了。」

陶鍾池正要告一聲失陪,便聽左雲起緩緩道:「等等。」

「怎麼?」

左雲起望著她,面容平靜無波:「樓主在忙飛鳶的事,恐怕抽不開身。陶大夫若不嫌棄,我倒有個法子,不妨一試。」

【緣滅·十三】

「左公子當真覺得此法可行麼?」陶鍾池擔憂地望著藥房裡橫躺著的俘虜。左道雙目緊閉,面頰凹陷,若不是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乍一看倒像一具乾屍。

左雲起道:「不會出差錯的。以他現在的狀況,不可能有力氣反抗。弄醒他之後,我來勸服他自己吞下解藥。也請陶大夫留神著,只消他露出一點用意識操縱太子的端倪,就再次弄暈他。」

陶鍾池躊躇道:「我們中唯一可能勸得動他的,恐怕也只有左公子了。」

左雲起苦笑了一下,道:「怕是如此。好歹父子一場,我也想在他死前跟他說兩句話。」

此話在情在理,陶鍾池不疑有他,端來了解藥放在床頭,又開啟藥箱取出一副金針。醫者的手乾燥穩定,在俘虜身上不疾不徐地行了一回針,方才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了,左公子……」

語聲戛然而止。

左雲起伸臂接住她無聲軟倒的身軀,將她抱到一旁座椅上,低聲道:「抱歉,一點迷藥,很快就好。」

床上的左道已經有了動靜,呼吸漸漸加重,半晌乾咳了兩聲,緩緩張開了眼。

這雙渾濁的眼中首先映入的便是左雲起的臉。

左雲起坐在床沿,心平氣和地道:「有兩件事求你,爹。」

左道半張著眼沉默了片刻,大約在分析處境。待他終於開口,卻不問是什麼事,直接道:「若我不答應呢?」

左雲起慢吞吞地俯身,湊到左道耳邊,輕聲道:「我從你身上搜出了幾樣東西。比如旁門的令牌……還有一枚小小的鐵蒺藜。」

「……」

左道那灰敗的臉色登時變得更難看了。

左雲起輕笑道:「一直忘了告訴你,小時候,我曾偷偷看見過一次,你用那鐵蒺藜當鑰匙,開啟過藥房深處的密室。」

他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左道:「你若不答應,我就放一把火,將你畢生研製的毒藥全燒了。」

「……」

左道的喉間發出模糊的響動,逐漸變成了嘶啞的笑聲。

他邊笑邊咳道:「先奪其所愛,則聽矣。你終於有了點惡人的出息,真叫為父欣慰。」

此話正中左雲起的心魔,少年近乎惱羞成怒道:「少廢話。第一件事,喝了這碗解藥。第二件事,交出厲若蟲蠱的藥引。」

左道挑眉道:「那碗裡是什麼東西,我聞都能聞出來。可你要用蟲蠱做什麼?」

「你是如何對付豫王的,我便要如何對付拓荒組。」左雲起冷聲道,「既然攔不住他們,我就控制他們自行留下。」

左道怔了怔,而後真心實意地大笑起來。

他皮包骨頭的胸膛起伏著,笑得喘不過氣:「你不是最鄙夷這些下三濫的手段麼?不是一心棄暗投明麼?怎麼,跟那群武林正道廝混這麼久,還是改不了本性,步上了為父的後塵?」

「閉嘴。」

「雲起啊雲起,各人的命都是天定的,你還不明白麼?我早說過這天下遲早要完——」

「你根本是希望它完蛋!」

左道笑道:「不破不立。」

左雲起不欲再多言半句,從懷中摸出鐵蒺藜,一把舉到左道眼前。他發覺手指在打顫,憤怒地加大力氣攥緊了:「藥引藏在哪裡?」

左道笑道:「燒藥房還是找藥引,你不是都得回旁門麼?慣著孩子不是為父的風格。有膽子你就自己去找,看那□□認不認你。不過,作為你進步的嘉獎——」

他費勁地支起身。

左雲起冷眼看著他端起床頭那碗解藥,仰起頭一口一口地嚥了下去。

左雲起沒有出手阻攔。

空藥碗滾落於地,碎成了幾瓣。左道始終嘴角帶笑,凹陷的雙眼空洞地盯著兒子,直至失去光澤。

……

左雲起從歪倒的屍身前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像一隻無喜無悲的牽線木偶。

現在不能坐下,還不是懷疑人生的時候。那些可以等到一切結束以後……

他強迫自己加快腳步,朝馬廄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