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容訖道:「你去遊山玩水罷。替我看看山川大海。」
【五十】
除夕當日,王府一片風平浪靜。
李克燒出了這輩子最色香味俱全的一盤鯉躍龍門,鄭重地盛入金盤,交到了暗衛手中。
暗衛微微頷首,消失在了漸濃的暮色裡。
周容訖站在鏡前張開雙臂,由人換上沉重的禮服,轉頭對李克道:「我給你留了些銀兩。看造化罷。」
「……」
周容訖不再看他,邁步朝門外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如同孤冷的劍。
「……」
李克道:「再見。」
【五十一】
李克回到客房中,翻出筆墨,開始留書。
李克一筆一劃地寫道:
「豫王殿下敬啟:
「你傻啊。
「交給你家暗衛的那盤不是偽裝成香菇的蘑菇,而是偽裝成蘑菇的香菇。我練了這麼久,這點小伎倆還是使得出的。
「真正的毒菜我也做了一盤,給我自己的。今天早些時候我已經吃下了。畢竟你反社會人格,你家刑堂設施又那麼完備。我雖然怕死,但更怕死前被你用奇奇怪怪的刑。等你發現被騙大發雷霆之時,我應該已經安詳地涼透了。
「我仔細算了一下,你死了,我未必能逃生;我死了,你卻一定能活。
「我已經活過一輩子,之後又來這裡逛了一遭,沒有留下太大遺憾。只是奇怪,書裡那些穿越的動不動就能幹出改變歷史的大事,我來一趟卻好像只是炒了幾百盤菜。
「現在我終於圓滿了。你也為自己好好活一次罷。相信過來人,生命很美好,你不吃虧。」
【五十二】
李克吹了吹墨跡,自己欣賞了一遍,便擱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毫無汙染的星空,想象著周容訖發現真相後的暴怒表情。
毒菜不比毒藥,他提前許久吃進去,又在窗邊吹了半晌涼風,依舊毫無反應。
眼見著周容訖都快回來了,李克差點以為砸了自己黑暗料理之神的招牌,皺著眉考慮別的自盡法子時,胃裡終於開始絞痛了。
李克彎下腰,吐出一口汙血,接著一發不可收拾,吐得停不下來。
視野漸漸模糊,李克倒在地上,渾身被火灼燒般劇痛。他心中叫悔不迭,早知道這麼痛苦,還不如等著被周容訖掐死。再說,萬一周容訖腦子一抽良心發現,不下死手了呢?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沒有用了。
李克四肢開始抽筋時,聽見了開門聲,緊接著是一聲侍女的尖叫。
被發現了……
千萬不要搶救我啊,他想。再怎麼折騰也救不過來的,趕緊補一刀才是正理。
昏昏沉沉中,周容訖出現在了眼前。
周容訖俯身撿起那封留書讀了一遍,然後走到李克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李克道:「……」
周容訖朝他湊近了些。
李克咳著血沫道:「你要是氣不過,等我嚥氣了再鞭屍罷。反正這身體也不是我的。」
「……」
【五十三】
周容訖道:「你知道柳溫仲是誰麼?」
李克奄奄一息道:「你基友?」
周容訖道:「柳溫仲就是我的那位至交好友。君子之交。」
「……」
「他的父親本是朝中重臣,在黨爭中被新帝扳倒,他也受牽連被貶為庶民。新帝的黨羽樂於做順水人情,連番設計讓他貧病交迫,待我找到他時,他已經時日無多。」
「……」
「那日他到府上來,就是跟我作別的。他到最後一刻還在勸我,不要為仇恨送命,為逝者好好活著。然後,你就來了。」
「……」
周容訖看著呼吸越來越急促的李克,似乎是要哭,最後卻笑了一下:「我後悔了。」
「……」
李克道:「哦。」
便覺眼前一黑,再無氣息。
【五十四】
李克醒了過來。
他轉轉眼珠,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再一抬頭,見兩步開外一張紫檀木椅坐著個長袍廣袖的男子。
這場景,這視角,似曾相識。
李克腦袋有些發懵,眨巴了半天眼睛,漸漸清醒了過來。
男子一手支額,似在假寐,忽然張開眼來,看見地上的李克,便愣了一愣。
周容訖詫異道:「我怎會夢見……」
「……」
周容訖四下望了一圈,又看看自己的雙手,皺眉道:「我明明記得自己已經壽終正寢,死前還曾向你悔過,怎麼再一睜眼,會在此處?」
「……」
周容訖道:「這不是地府?這是我的王府?今日是何年何日?」
「……」
李克道:「這兩年,很少見到你這種反應了。」
「……」
李克慢慢爬起來,道:「大家通常張口就會問自己是不是重生了呢。」
「……」
【五十五】
周容訖道:「所以,我是重生了。」
李克道:「你重生了。我們都重生了。只不過我是剛死就回到了這一刻,而你是在我死後過了一輩子,才又重生回來。有緣呢!」
「……」
周容訖道:「那確實挺有緣的。」
李克道:「所以你那一輩子都經歷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周容訖陷入了回憶中,似笑非笑道:「世界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李克被他說「有趣」二字的口吻驚得眼皮一跳,還待細問,周容訖卻道:「走罷,你不想去看山川大海麼?」
【有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