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九三二年一月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孫叔叔啊,他一見到女人,尤其是美女就要搗糨糊,還是不要指望的好。」

她環顧四周,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哎呀呀,我一看到這些佛經就頭疼,日本人這是打算唸經煩死我嗎?哼,逼急了我一把火把它們都燒掉。」項松茂安頓好店員,從書架另外一側走過來,見到書上蓋著厚厚的塵土,忍不住感慨道:「這寺裡來來往往的日本貴人們,不知是否在佛經裡讀出了幾分慈悲為懷,呵呵。」

方三響把項松茂拽到角落裡,講了藤村信件的事。項松茂這才明白事件的全貌,這個川島真理子看來是打算一箭雙鵰,既要銷燬藤村信件,也要問出藥品直送計劃。

「方醫生你放心,我就算丟掉性命,也絕不會透露半分。」

方三響對項松茂的人品自然十分信任。他疑惑地看向大門處:「但是……她怎麼沒動靜?」按說他們已成了甕中之鱉,川島真理子應該立即審問才是。可這眼看都天黑了,大門卻始終緊閉,不知她去幹嗎了。

這時翠香憂心忡忡道:「其實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什麼?」

「方叔叔你之前認識那個叫川島真理子的女人嗎?」

「從來沒見過。」

翠香眼神閃爍:「那就怪了。那個女人抓我們的時候,可是一口喊出了你和我的全名。」

竹田之前認識方三響,知道方三響全名不奇怪,但那女人連翠香的名字都能喊對,這便十分詭異了。方三響道:「難道說……她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可她在圖謀些什麼?」

兩人正嘀咕著,在藏經閣外側的長廊盡頭,忽然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聲音。這裡鋪的是鸝鳴地板,故意被設計成這樣,任何人踏上去都不能消除聲音。他們趕緊閉上嘴,屏氣凝神。

把守藏經閣的衛兵們轉頭警惕地望去,見到一個戴著三度笠的僧人弓著腰緩緩走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稀粥的木桶。一見是給囚犯們送飯的,衛兵們精神鬆弛下來。僧人先衝他們鞠了一躬,正要推門進去,卻不防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請等一下。」

川島真理子的身影,像是從黑暗中浮現一樣,咯吱咯吱地緩步走到近前。僧人似乎有些惶恐,她用隨身攜帶的一根手杖探入粥桶,攪了一攪,碰觸到了一個硬東西。真理子面無表情地把戴有薄布手套的右手伸進去,從滾燙的粥裡取出一把錐子。

衛兵們又驚又怒,要把這和尚按住。川島真理子卻示意他們退開,到廊下去,儘量站遠一點,只留下她和那個僧人。

「摘下斗笠。」等衛兵離開之後,她命令道。

僧人摘下三度笠,露出一個光頭。不過這光頭的頭皮深淺不一,很多地方的發楂根本沒刮乾淨,看上去頗為滑稽。川島真理子「撲哧」一聲,捂著嘴笑了起來。

如果酒井在旁邊的話,估計會驚訝地叫起來。對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高嶺之花,居然笑了,而且還笑得像個小女生。

「真沒想到,你會把頭髮都刮光,連我都差點沒認出你來。」她說。

僧人有些迷惑,這口氣似乎很熟悉。但她的下一句話,卻正好擊中了他:「孫君,真是好久不見啦。」

僧人一瞬間有些慌亂,不明白怎麼會被人看破了真身。川島真理子雙手合十,像是感謝神明一樣:「我扣押了方三響和翠香,還沒想好怎麼利用他們來見到你,結果你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面對這個古怪女人的古怪言論,孫希又是惱火,又是氣憤。

自從開戰以來,他本來一直在前線的傷兵醫院忙活,史蒂文森突然找到他,說翠香陷身在西本願寺別院之中。以此時的局勢,別說警察,就算是軍隊也幫不上忙。孫希聯絡不上方三響和姚英子,急得六神無主。所幸此時兩軍停戰,醫院暫時不忙了,他一咬牙,便冒險潛入虹口來救人。

孫希一進虹口,恰好見到一具被流彈打死的日本僧人的屍體,遂把他的斗笠、衣袍都扒下來,換到自己身上,然後撿了一塊炮彈皮,硬是刮掉了滿頭的頭髮,大搖大擺地混進西本願寺別院。

自從關東大地震後,他一直在自學日語,如今已經講得十分流利。別院之內人多,竟被他一路矇混進去。只可惜竹田佈防嚴密,外鬆內緊。孫希一直沒找到機會救人。

孫希萬萬沒想到,方三響、項松茂他們很快也來了;更沒想到的是,他還沒來得及跟他們取得聯絡,卻撞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言語之間,似乎跟自己很熟。孫希實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誰?」

川島真理子把領口扯開一個釦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頭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像一條纏住脖子的蛇。孫希一看到這疤痕,驚訝地張開嘴,伸手猛點:「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個被你和虎爺爺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九年前的記憶,在孫希腦海裡一下甦醒。一九二三年在東京,他救過一個被劈開了氣管的小姑娘,鹽谷鐵鋼確實提過一句她的名字,但孫希很快就把這事忘了。

沒想到她居然都這麼大了,而且還……變成了這種身份。

真理子向前走了幾步,先是凝視孫希良久,然後開口道:

「我從來沒在清醒時見過你,可我至今都記得半昏迷時的那種感覺,從來沒有人那麼溫柔地對待過我,也從來沒人那麼用心地關心過我。」

「那是作為醫生的責任。」孫希的腮幫子隱隱發酸。

「我是個妓女的孩子,母親生完我就死了。我從記事時起,就一直寄人籬下,飽受欺凌,東躲西藏。除虎爺爺之外,從來沒有人給過我哪怕一點點關心。我一度認為,自己存在於這世間,也許是多餘的。只有你,在我將要墜入三途川時,把我救回了人間。我醒來以後,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來中國找到你,報答你的關心。」

川島真理子站在走廊裡,兩眼放光,繼續講起她的事情來。

那次僥倖生還後,她便一直跟著鹽谷鐵鋼學醫。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她遇到了川島芳子。當時川島芳子正打算培養一位心腹,遂把她收為養女,改名為川島真理子,接受各種專業培訓,跟隨其走南闖北。

這一次上海事變,川島芳子在幕後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來到上海,為她辦事。

「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但我對你的事情,已經瞭解得很多呢。你的樣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愛去的番菜館和裁縫店,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一直單身,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

川島真理子雙眼躍動著熾烈的神采。她說得天真爛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戀的思春少女,可講出來的事情,卻讓孫希毛骨悚然。

這些年來,自己竟然一直在被人默默監視著,這感覺太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綁架暗戀物件的親朋好友?哪一派的鴛鴦蝴蝶小說也沒這種情節吧?

孫希當了這麼多年醫生,一看胡桃這種精神狀態,就知道應該是「吊橋症」的一種表現,而且是相當極端的那種。

所謂「吊橋症」,是說一個人走在晃悠的吊橋上,心跳容易過速,如果對面有其他人,人們往往會把緊張感誤當成對對方的好感。在醫生與病人的關係中,這樣的情況頗為常見。處於極度痛苦中的病人,很容易把醫生的治療當成愛意的表達,產生特殊的情感。

別的不說,姚英子當年遭遇車禍被顏福慶所救,直接影響到了她後來的職業選擇,就是一個例證。當然,英子那種程度比較輕,而且影響積極。但眼前這個胡桃姑娘,大概從小生長在極度缺乏關愛的環境下,孫希的一次無心施救對她產生的影響太大,讓她近乎走火入魔。

「我從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開始等你,今年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等了足足十年。我終於見到你了。這是命定的重逢!」川島真理子想要湊近一點,孫希卻冷著臉,向後退開半步,背靠廊柱:「川島小姐,你把我的朋友關在這裡,然後說要報答我的恩情?你對中文表達有什麼誤解?」

「我知道,我知道,孫君是個溫柔的人呢。」川島真理子抬起頭,帶著一絲羞澀,「別擔心,我會把你的朋友們都放掉的——當然啦,除了邢翠香。」

「啊?為什麼?」

「我這次來別院,本來就是要抓她回去,這是川島閣下交給我的任務。」

川島真理子的氣質,在一瞬間又切換回了那個冰冷的特高課警官。孫希皺眉道:「她一個小姑娘,怎麼會被你們盯上?」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如果落入中國人手裡,對皇軍的計劃會有妨礙。」川島真理子說完,挽起孫希的胳膊,語氣轉而溫柔起來,「孫君是為了她,才潛入西本願寺別院的嗎?」

「我為了誰而來,與你無關。」孫希惱火地扯松領口,「她是我朋友的晚輩,我當然不能見死不救啊!」

「能夠讓孫醫生你不顧安危捨身相救,我很羨慕她呢……」講到這裡,川島真理子的語氣陡然變得銳利,「但很可惜,她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敵人,必須予以排除。」

孫希心裡一陣陣地湧起寒意,這個瘋姑娘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講的事情何等殘酷,說得就像小孩子搶糖果一樣平淡。

川島真理子見他沒吭聲:「孫君,我向你透一個底。帝國海軍的加賀號和鳳翔號航空母艦,已經進入了外海。一旦再次開戰,孱弱的中國軍隊將會被徹底擊潰,這場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未來的上海,將會是日本的天下。」

「然後呢?」

「孫君救過我的命,我一定會盡力幫助你。如果你肯做我……嗯,做日本政府的朋友,我可以推薦你去東京帝大深造,也可以幫你開一個私人診所,如果你想在衛生處謀一個高位也沒問題。無論怎樣,總比待在一個小醫院更有前途。」

孫希表情徹底冷了下來,緩緩吐出一個數字:「二十一。」

「嗯?」川島真理子一怔。

「這是二十九日一天激戰中,我在前線傷兵醫院所做的手術檯數。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手術,我只是在盡人事,他們的傷太重了,根本救不回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接下來的戰爭中,這樣的人只會更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如果他們不抵抗的話,明明就可以和平解決的。」川島真理子說。

孫希抬起雙手,十根修長的指頭彎曲又伸直:「我的雙手沾滿了他們的鮮血。現在你要我帶著這些死傷者的印記,投靠兇手?你當我黐線[25]啊?」

川島真理子勉強笑了笑:「我記得孫君你從來對政治沒興趣的。」

「看來你對我的瞭解,還是不夠深。」孫希冷冷道,「我確實對政治沒興趣。但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你們是要來殺死我們的侵略者,難道還指望我是盲的?」

川島真理子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這次開戰,日本也是迫不得已。黃種人要團結起來,一起抵擋歐美白種人的侵略。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滅亡中國,只是為了儘快促成中日合體,實現大東亞聯合。小不忍則亂大謀,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這套說辭,孫希之前聽鹽谷鐵鋼說過,當時還頗為心有慼慼。可換作如今的背景,這一番言論便顯得極為荒誕。孫希氣得笑道:「鹽谷先生早在關東大地震時,就看透了這套說辭的虛偽,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他年老糊塗,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你追求異性的手法和你的政治觀點,應該是同一個老師教的吧?都是這麼一廂情願。」

聽到如此刻薄的評價,川島真理子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她轉頭看向藏經閣大門,尖酸道:「你果然是為了邢翠香,才搬出這麼多理由拒絕我的邀請吧?」

孫希一陣苦笑,這個女人完全鑽進牛角尖裡去了。不過他心中突然一動,如果讓她這麼誤解下去,其實倒也是破局之道,於是攤開雙手道:「咳咳,你猜得沒錯,其實我和翠香兩情相悅,在一起很多年了。」

「你不是說她是你朋友的晚輩嗎?」

「其實也沒差那麼多,十幾歲而已。年齡不是問題。」

川島真理子強抑著怒意:「你過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孫君,你要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啊!」

「等你們日本人退出上海,再來說這個不遲!」

川島真理子見孫希態度堅決,輕嘆一聲:「你當年救過我,我是一定要報答的。這樣好了,等一下我要把他們全部移交到江灣司令部,你可以跟著一起上路,陪她走完最後一段路程。」

她一抬手,把衛兵叫回來開啟藏經閣大門。孫希別無選擇,只得一咬牙走了進去,木門隨後在身後關閉。

藏經閣裡一片黑暗,孫希藉著從閣窗透進的微不足道的光亮,先看到邢翠香,然後是方三響和項松茂,三個人表情都很怪異。直到外面再次傳來川島真理子的聲音,孫希才知道為什麼。

「囚車快到了,五分鐘後我們出發。」

孫希的面頰一下變得滾燙,原來這裡的牆壁太薄了,剛才兩個人的對話,藏經閣裡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邢翠香雙手抱臂,面上冷若冰霜:「兩情相悅?年齡不是問題?孫叔叔,我先前都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呢。」孫希趕緊解釋:「我那是為了救你們,跟她虛與委蛇!」

邢翠香卻不依不饒:「從前你就喜歡編派大小姐,還攛掇馮老頭子上門提親;現在又編派到我頭上了。這要是傳到大小姐耳朵裡,她還不扒了我的皮?」

孫希一拍胸脯:「等我們脫險了,我去跟英子澄清。」邢翠香又一撇嘴:「哼,你這麼急著澄清,是壓根不想和一個瘸子孤兒扯上關係,對嗎?」孫希一時語塞,這……這話說得兩頭堵,怎麼回答啊?邢翠香望了眼他狗啃似的禿瓢,「撲哧」一聲笑起來,有些心疼地伸手去摸:「疼不疼啊?颳得頭皮都出血了。」

孫希道:「事起倉促,我急著救人嘛,一時間也只能想到這個法子。」邢翠香眼睛眨了眨:「你來之前,知道方叔叔、項總經理他們也來別院了嗎?」孫希搖搖頭:「我在醫院裡忙得昏天黑地,哪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邢翠香「哦」了一聲,聲音變得柔和:「總算你還有良心,沒有跟著那個日本女人走,不然大小姐非氣死不可。」

旁邊項松茂感嘆:「這個日本女人也太瘋狂了,明明之前都沒見過孫醫生,居然說出那樣的話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有十幾年孽緣呢。」

翠香道:「這你們就不懂了。正因為沒見過面,那個女人才會在一次次的想象中,把孫叔叔的形象不斷美化。她痴纏的不是孫叔叔本人,是她心目中那尊完美的偶像。」她轉頭過去,又對孫希提醒道:「她口口聲聲說要和你在一起,到頭來還是以特高課的任務為先。你可不要被美色迷惑,仔細被那母螳螂生吞了。」

「我什麼時候被她的美色迷惑了啊!」孫希連聲叫屈。翠香這夾槍帶棒的本事,是越發精湛了。

方三響及時制止了他們兩個:「你們不要在這裡扯這些了,快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眼看就要被轉移去江灣的日軍司令部。對日本人來說,翠香的藤村信件和項松茂的直送計劃,都是志在必得。他們一旦被抓進去,恐怕會凶多吉少。本來外面還有個孫希可以策應,現在倒好,連他也被抓進來了。

這時孫希微微一笑:「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

「誰說他是一個人潛入別院的?」翠香在旁邊搶先點破了孫希的關子。

十分鐘之後,一輛囚車載著十五名囚犯緩緩駛出了西本願寺別院。戰爭期間燈光管制,連路燈都熄滅了,這輛車只能開啟兩個車前燈,沿著漆黑如墓道般的馬路向江灣開去。川島真理子坐在副駕駛位上,不時回頭去看觀察孔。只見孫希坐在邢翠香的身旁,互不理睬,兩個人的姿勢很是怪異。

最後一程了,兩個人有這樣的情緒也不奇怪。好在孫醫生很快就可以迎來新生,想到這裡,川島真理子的唇角便微微翹起,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幸福中。

囚車很快開到一個叫邢家橋的地方。這裡有一條不算太寬的河渠,渠上有一座清代留下來的青石小橋,橫亙東西。從虹口去江灣,這裡是必經之地。

此前這一帶曾爆發過激戰,遍地瓦礫,還來不及清理。囚車不得不放慢速度,司機時不時要探出頭來,藉手電筒觀察路面每一處凸起狀況,避免輪胎被扎。囚車就這麼慢慢開過石橋,眼看要開過河渠時,遠處黑洞洞的建築裡突然閃過一點火光。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清脆的槍響。司機當即撲倒在方向盤上,氣息全無。川島真理子反應極快。在聽到槍聲的同時,她條件反射般地伏下身體,推門跳下車去,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已拔出了手槍。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沒有給槍手留出機會。

又是一聲槍響,囚車的右側後輪胎立刻癟了下去,車廂在石橋上向右歪去。押送的兩名士兵開啟後車廂,驚慌地跳下來,東張西望。在這樣一片深沉的夜色中,開著車燈的囚車是絕好的射擊目標。川島還沒來得及發聲示警,黑暗中又是兩聲槍響,兩名士兵一頭栽倒在地。

「中國軍隊滲透到這裡了?」川島真理子躲到一處橋墩旁蹲下,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但很快就否定了。日軍的陣地極為密集,不可能有成建制的軍隊毫無動靜地穿過來。

川島真理子小心地探出頭來,又是一槍打過來,把石礅上沿打出一個豁口。這次她聽出來了,這是李-恩菲爾德,是英國人愛用的步槍,而中國十九路軍的制式步槍是漢陽造毛瑟槍。

看來伏擊的人,多半是活躍於虹口的所謂「反日義士」,他們特別愛用這種從租界工部局流出來的槍械,俗稱「英七七」。那些傢伙對虹口地理極為熟悉,神出鬼沒,不停地打冷槍騷擾日軍和僑民——之前五洲藥房外的槍擊案就是一例。

這次的伏擊地點顯然是精心挑選的,邢家橋與附近所有的日軍駐屯點距離都差不多,任何一處日軍趕來救援都得花點時間。

川島真理子心念電轉。在這種情況下,與其一個人與對方原地糾纏,不如先行撤退,趕去最近的駐屯點通知軍隊。她不擔心這十五個人會先一步逃走,虹口畢竟是日軍控制區,這麼多人不可能藏得住。

主意既定,她朝囚車那邊又開了一槍以迷惑對方,然後毫不猶豫地朝西北方向的狄思威路跑去。那裡有一個日軍預備隊營地,只要幾分鐘就能跑到。

她離開沒多久,一個滿頭白髮的酒糟鼻洋人出現在囚車後門,端著英七七嚷道:「天國近了,快來迎接你們的救世主吧!」

「老頭子,你怎麼那麼多廢話。」翠香在車廂裡笑罵了一句。

來救他們的人,居然是史蒂文森。方三響詫異地看向孫希:「這就是你說的救兵?」孫希低聲道:「連你都想不到,日本人自然更不會知道了。」

原來翠香陷身之後,史蒂文森立刻跑去醫院通知孫希。兩人決定一個化裝成和尚,混入別院,另外一個則留在外面策應撤退。川島真理子為了誘捕孫希,故意放出風聲,在別院多留了一個小時,反而給了孫希一個通知史蒂文森的機會。

史蒂文森在上海這麼多年,早混成了一個老油子。他得到情報後,立刻判斷出,囚車返回江灣必走邢家橋。於是他帶著一杆英七七,埋伏在左近,準備劫車。

沒想到這把槍歪打正著,讓川島真理子產生了誤會。

項松茂和十一位店員魚貫從囚車上跳下來。他們本來都絕望了,沒想到突然冒出一個意外轉折,無不驚喜莫名。當發現解救者還是個洋人時,項松茂大為意外。他對方三響道:「這是你們的朋友?」

「不算是。」方三響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項松茂熱情伸手道:「史蒂文森先生,您甘冒奇險,拔刀相助,真是國際義士。」他剛說完,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史蒂文森打了個酒嗝,拍著胸脯道:「我在上海生活了幾十年,也是上海人,最見不得狗東西把家裡搞得一團糟。這是應該的。」

方三響轉向翠香:「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講義氣了?」翠香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哎呀呀,有錢能使洋鬼子推磨嘛。」方三響這才想起來,她和史蒂文森受僱於一個神秘僱主,想來金主給的經費足夠豐厚,他自然盡心竭力。

這時史蒂文森數了數人頭,皺眉道:「孫希,你之前只說幾個人,怎麼現在卻有十五個?」奇怪的是,孫希並沒有回答他。

反倒是項松茂開口道:「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可以額外再給你一筆義士贊助費。」史蒂文森牛眼一亮,然後懊惱地抓抓亂髮:「不是這個問題!日本人在幾分鐘內就會趕到。十五個人聚在一起走,目標太大,絕對走不脫的。」

「老頭子,你劫囚車的時候,沒想過撤退的路線嗎?」翠香問。

「孫希就給我一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哪裡來得及計劃那麼周詳?」史蒂文森眼睛一瞪,「而今之計,只能沿著河渠南北分頭離開!」

邢家橋橋下的這條河渠,叫作俞涇浦,當地人都叫作大塘。整條河渠在虹口蜿蜒盤轉,大體呈西北—東南的流勢,南邊接到蘇州河附近的入江口;北邊則是從西泗塘、薀藻浜入黃浦江,四通八達。

在場的人都在上海生活了很久,不用史蒂文森細說,便聽出他的用意。說是分頭走,其實擺明了是一路做誘餌,吸引日本人的追兵,給另外一路製造逃跑機會。這聽起來殘酷,卻是損失最小的一個辦法。

方三響沒多做猶豫,自作主張道:「項總經理,你們往南,那邊有饒神父的車隊接應。我們往北去。」

從這裡向南到蘇州河,距離只有兩公里不到,過了外白渡橋就是中立租界。饒家駒的救護車隊,正沿著蘇州河活動,只要遇到他們,便可以逃出生天。至於向北去薀藻浜,那裡是吳淞與閘北的邊界,兩軍陳列了重兵對峙,危險性大增。

項松茂急道:「這不成,你們豈不是太危險了?」方三響道:「不要謙讓了。我受顏院長之託,要護您安全,這是我的職責。我們有紅會身份,人數也少,其實比你們要更安全。」

他沒問過其他人意見,但他知道其他人一定贊同這個選擇。

項松茂知道這只是託詞,剛才日本人抓方三響可沒猶豫,何況還有一個腿腳不便的邢翠香。可方三響又道:「再說您冒著風險跑來,不就是為了把他們帶回去,跟家人團聚嗎?」

這一句話,讓項松茂登時說不出話來。他回過頭去,那十一個店員站在身後,誰也沒開口要求怎麼做,可眼神里那種對生的渴望,委實藏不住。這裡的每一個店員,都是項松茂親自面試招進來的,每個人的家庭情況他都很清楚。

如果他們出了事,墮入絕境的豈止這十一個人?項松茂沉沉地嘆了口氣,不再堅持。

方三響又從懷裡掏出藤村信件,交給項松茂:「等您逃出去之後,把這個轉交給顏院長,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項松茂知道這不是感慨之時,他鄭重地疊好信紙,伸出手去,重重地與方三響握了握:「方醫生,保重!」

項松茂帶著那些店員,沿俞涇浦的河道向南邊離開。

翠香靠在一旁,忽然發現孫希一直沒怎麼吭聲,這不太像他的作風。她轉過頭去,想要再諷刺一句,卻見到孫希斜靠在車廂後頭,捂著肚子,臉色不太對。有殷紅的鮮血從指縫緩緩流出來。

剛才川島真理子那試探性的一槍,竟鬼使神差地擊中了剛下車的孫希。

「啊!你剛才中彈了,怎麼不早說!」翠香又氣又急,想要上前攙扶,可腿腳不聽使喚。孫希勉強笑道:「我如果說了,項總經理他們就不肯走了。」

方三響和史蒂文森見狀,也無不色變。方三響急忙俯身去檢查,他在戰場上救治過無數傷員,早已身經百戰,可此刻雙手劇烈地抖動著,明顯亂了方寸。

好訊息是,孫希的槍傷是貫通傷,子彈從後臀進入,穿過整個右髂窩,沒留在體內,應該沒波及重要臟器;壞訊息是,如果不及時止血送醫,一樣會死。

史蒂文森端著步槍站在旁邊,一臉緊張地催促說必須走了,日本人眼看就要來。方三響厲聲大吼:「閉嘴!我沒法專心包紮!」

他身上的急救包留在了別院,只能撕開棉衣來止血,怎麼按都按不住。孫希寬慰道:「哎,老方,你別慌啊。這位置,說不定正好幫我把盲腸給割了。」

這個拙劣的玩笑,並沒有緩和方三響的情緒,幾縷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眼球上瀰漫。這時翠香在一旁突然開口道:「你們帶孫叔叔快走吧,我留下來。」

史蒂文森和方三響動作都是一頓。翠香道:「我的腳踝受傷了,一個瘸子,怎麼跑都是累贅。那女人只是為了抓我,只要我留下來,他們應該不會繼續追你們了。」

「不要胡說!」方三響啞著嗓子喊道。

翠香卻一臉認真:「你們只有兩個人,扛著一個瘸子一個傷員,根本沒法走嘛。哼,我留下來,一定要當面告訴那女人,是她誤傷了孫叔叔,讓她直接愧疚死算了。」

她在黑暗中斜倚著囚車,口氣輕鬆,可眼睛盈盈轉動:「你們見到大小姐,記得勸她別難過。我早在蚌埠集的時候就該死了,這些年來都是賺的,知足了。」

「別傻了丫頭,英子若知道我們把你扔下,還不捶死我……哎,輕點,疼。」孫希疼得齜牙咧嘴。

翠香一瘸一拐地走到孫希跟前,從極近的距離凝望著,語氣難得溫柔起來:「孫叔叔,你可要記得告訴大小姐。一直以來,我不想和她爭,以後也爭不了了,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思。」

饒是孫希身負重傷,聽到這句也是一怔。一種隱藏日久的微妙情緒,似乎被這一槍擊碎了堅殼。不等他說什麼,翠香飛快地抱了他一下,轉過身去,淚水滾滾而下。旁邊史蒂文森忽然一咬牙,一把拉開駕駛室門,把司機的屍體拽下去:「笨蛋,我們不用跑!可以坐車!」

「可是輪胎……」方三響看向右後方,囚車的輪胎剛剛被史蒂文森打癟。

「能走多遠走多遠!就是硬開!」史蒂文森吼道,然後一貓腰鑽進駕駛室。

方三響轉頭對翠香吼道:「快上車,你來照顧他!」翠香原本已下定決心原地等死,被方三響這麼一吼,趕緊過來,幫著他一起把孫希抬上囚車。

如果可以死在一起,也蠻好。她心想。

過不多時,川島真理子和一大隊氣勢洶洶的日軍趕到了邢家橋。他們在原地只看到了三具屍體,但囚車不見了。

「我們在路上找到輪胎摩擦的痕跡,應該是向北而去了。」負責搜尋的軍官向川島真理子報告。

真理子眯起眼睛盤算了一陣,眉毛一挑:「我們向南追。」

「為什麼?」軍官一愣。

「他們有十五個人,乘坐囚車離開是最合理的選擇對吧?」真理子問。軍官點頭,她微微一笑:「不要按照敵人的想法行事,這是特高課第一堂課的內容。」

於是大隊士兵在軍官的催促下,迅速調整隊形,向南追擊而去。軍官猶豫地看了真理子一眼:「那麼向北那輛囚車還管不管?」

「那輛車上,只會有一個毫無價值的司機。打個電話通知邊境攔阻一下就行了。」

真理子漫不經心地回答。她從川島閣下那裡熟知中國人的稟性,「要活命」是他們永恆的哲學,遇到這種情況,他們一定是先為自己考慮。

日軍主力向南追擊的同時,這輛囚車一路向北開去。過不多久,車廂裡的孫希因為持續失血,已陷入休克狀態。翠香在旁邊臉色蒼白地按著傷口,一遍遍地低語著什麼。

方三響回頭看了一眼觀察孔,對史蒂文森說:「找個最近的醫院停下來。」史蒂文森驚叫:「你瘋了?我們立刻就會暴露的!」

「我知道,但他的傷勢必須立刻接受手術,否則死定了。」

史蒂文森見方三響眼神堅定,知道他的決心不可動搖,他罵了一句「你們這群瘋子,我可不要陪你們一起死」,一轉方向盤,把囚車開到附近一家掛著日本國旗的診所門前。

囚車直接頂著門口停下來。史蒂文森跑下車,幫著方三響把昏迷的孫希抬進診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方三響讓翠香剪開衣服,準備手術,然後自己跑上二樓,把正在睡夢中的日本醫生夫婦從床上揪下來。

醫生一看方三響氣勢洶洶,不敢怠慢,又見到孫希的傷勢確實可怕,當即準備手術。方三響生怕他做什麼手腳,自告奮勇在旁邊做助手。

翠香呆坐在割症室的門口,就這麼盯著緊閉的大門,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覆盤。如果自己在藤村家機靈一點,就不用孫叔叔來救;如果自己在別院早點暴露,就不會連累他一起被抓;如果自己腳踝沒受傷,下囚車的速度再快一點,子彈就會錯過孫叔叔……任何一個環節有一點點變化,孫希都不會受傷。

在這一次次覆盤中,懊悔像一把把石鎖套在她脖子上,讓她朝著水底沉去。「笨蛋,笨蛋,幹嗎要跑來救我啊……」她不住地呢喃,雙手的指甲摳得虎口一片血肉模糊。

一直快到凌晨天色擦亮,日本醫生和方三響才推開割症室的大門,滿頭大汗地走出來。翠香滿臉憔悴地抬起頭來,方三響小聲道:「暫時脫離危險了。」

他看了一眼翠香虎口的傷口,拿來一瓶酒精給她消毒。刺痛的感覺,讓翠香的精神重新與現實發生連線。她知道,因為這一次停留,來抓自己的軍隊隨時可能出現,這就是拯救孫希的代價,不過她一點都不後悔。

「我知道你的心思,天晴很早就看出來了,可她不讓我說。」方三響坐到翠香的身旁。

「林姐姐是對的,方叔叔你的嘴太笨了。」翠香疲憊地笑了笑,「可我更笨。孫叔叔明明是喜歡大小姐的,我只想每天嘲笑他幾句罷了,可是……」

「英子不會介意的。」

「可我介意。我不能背叛大小姐,不能搶她的東西。」

方三響呵呵一笑,把沾滿汗水的手術帽摘下來:「記得二次革命那年,那時我和孫希都很喜歡英子。我說我把英子讓給你吧,你猜孫希說什麼?他說老方你這話不對,她又不是隨意分配的物品,你給我我給你的。不是咱倆討論誰娶英子,而是她喜歡咱倆中的誰。」

「假惺惺。」翠香低聲咕噥了一句,可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所以說啊,感情這種事,誰都不是誰的所有物,誰也不欠誰什麼。孫希那傢伙看著精明,其實是個笨蛋,老是跟著外界,隨波逐流,自己從來不會主動爭取什麼,像條死魚。你不伸手去撈,他就一輩子漂在水裡——嗯?英子?」

方三響的聲音變大了一點。翠香眨眨眼睛,花了幾秒鐘才明白,他不是在講大小姐的事情,而是在向大小姐打招呼。翠香急忙抬頭,發現在診所門口站著一個極熟悉的身影。那張端莊美麗的面孔,似乎從未被歲月侵蝕。

「大小姐?」

翠香要站起來,卻腳下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姚英子三步並作兩步過來,把她攙住。翠香再也繃不住,撲在她懷裡大哭起來。

姚英子一邊鎮定地撫慰著翠香,一邊問方三響情況,得知孫希暫告脫險,這才鬆了一口氣。方三響很奇怪,開戰之前,她一直堅守在吳淞示範區,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沒有驚動她,她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史蒂文森給我打電話了,我趕過來接你們離開。」姚英子回答。

方三響「嗯」了一聲,趴在她懷裡的翠香卻猝然皺了皺眉。大小姐說得輕鬆,可似乎避過了最關鍵的地方。她怎麼有本事闖進日佔區,接走一個特高課指名要抓的犯人?

翠香鬆開手臂,後退一步,仔細觀察,發現大小姐那白瓷般的臉上似乎多了幾道褶皺,連綿起伏,牽出幾縷陰影,顯得心事重重。

她對姚英子太熟悉了,總覺得大小姐憂心的不只是孫希,肯定還有什麼事情。翠香原本想對姚英子坦承心意,可看她這副樣子,一時不忍開口。

「等孫叔叔痊癒再說不遲。」她心想。

「翠香也可以離開?」方三響問。姚英子默默地點了一下頭。這下連方三響都覺出不對勁了。翠香做的事情,關係到日本開戰的大陰謀,姚英子哪裡來這麼大的能耐,這種事都可以擺平?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翠香率先反應過來:「糟糕,是項總經理那邊出事了?」

讓日本人放棄追查翠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拿回了藤村信件。而藤村信件是交給了項松茂,讓他們帶回去。如此說來……

姚英子疲憊地輕輕點頭,眉眼間湧起哀傷。一陣冰涼的絕望,緩緩瀰漫到方三響和翠香全身。怪不得他們逃離得如此順利,原來川島真理子沒吃誘餌,反而去追項總經理一行。

以那個女人的手段,結果可想而知。

這時另一個人走進診所,頭戴禮帽,手持直杖,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淺藍色和服,禮帽下的耳朵卻只有一隻。他摘下禮帽,滿面笑容地對姚英子說:「姚小姐,軍方我已經溝通妥了。等孫醫生病情穩定,你們隨時可以走。」

「你是……那子夏!」

方三響雙目圓睜,這張可惡的臉儘管蒼老了不少,但他絕不會忘記。那子夏抬抬禮帽,權當打招呼,那賊兮兮的笑容,讓方三響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姚英子一見他表情不對,連忙出言解釋:「三響,你不要亂想,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他為什麼要幫你?」

方三響不自覺對姚英子用起了質問的口氣。那子夏不光覬覦過她的美色,還是孫希的殺師仇人啊,怎麼可以跟仇人談生意?姚英子還沒回答,那子夏已笑眯眯地開口道:「你別誤會啊,我和姚小姐沒有私交。不過是日本人看在歸鑾基金會的分上,賣姚小姐一個面子罷了。」

「歸鑾基金會?」方三響越發糊塗了,轉頭看向姚英子,卻見到她臉上的悔意。他勃然大怒,揪住那子夏的衣領喝道:「我管你什麼基金會!你接近英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十九路軍的情報嗎?」

那子夏哈哈大笑起來,他輕輕把方三響推開,伸出一根指頭,挑釁似的晃了晃:「方醫生,你只盯著區區上海一隅,格局可就太小了。如果看不清真正的大勢,未來可是要吃大虧的。」

「看清什麼大勢?看清你們這些中國人為日本人賣命?」

那子夏看了一眼姚英子,並不接方三響的話,轉過身朝外走去:「兩個月內,必見分曉。各位擎好兒[26]便是。」

眼見快走出診所大門,他忽又回頭咧嘴笑道:「姚小姐,當年在東京我的預言沒錯吧?中日十年內必有一戰。接下來,這個趨勢只會越來越快,諸位良禽若是還沒有擇木而棲,可是要抓緊嘍。」

說完,那子夏踱著步子,悠閒地走出診所。門外天光已是大亮,太陽把他的身體拖出一條長長的黑影子。診所內的方三響、姚英子和邢翠香,如同三尊雕像站在原地,相顧無言。

一九三二年三月四日。

一個小報童在紅會總醫院的走廊裡跑著,喊著:「號外,號外,昨日國聯決議中日上海停戰,兩軍收兵歸營,進入停戰談判,和平有望!」

無論是醫護人員,還是病房裡的病人,都紛紛探出頭來,急於買一份報紙。

在過去的兩個月內,送來總醫院的傷兵似乎無窮無盡,哈佛樓內永遠充斥著呻吟聲和血腥味,每個醫護人員都疲於奔命,更有一種絕望心情,不知何日方是盡頭。所以當停戰的訊息傳來時,且不論誰勝誰負,大家第一反應都是鬆了一口氣。

在一片如釋重負的議論聲中,方三響抱著一個小娃娃,同林天晴並肩走進二樓的一間病房。孫希正躺在床上,聽到兩人進來,大為欣喜:「哎呀,小鐘英來了,叔叔教你的英文單詞有沒有背下來?」

小鐘英立刻把臉別到另一側去。林天晴笑道:「你可真是嚴師,再這麼嚇唬他,他可不敢來了。」

「學英文一定得從童蒙開始,我跟他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自己試著看報紙了。」孫希苦口婆心道。

「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會在林子裡下套抓野兔了。這個兔崽子現在還吃手指呢,被他媽慣得不成樣子。」方三響伸手逗弄一下兒子,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孫希哈哈一笑:「哎,別這麼說大侄子。他是兔崽子,你是啥?」

「對了,那個川島真理子,後來有沒有再糾纏你?」方三響問。

孫希努努嘴,指了一下門口,那裡有一個垃圾筐,裡面塞著一束日本赤十字社送來的鮮花,上頭還貼著張紙,上寫「胡桃」二字。方三響默默地走過去,拿起旁邊的尿壺朝花上兜頭澆去,然後把整個垃圾筐搬去病房外面。

他扔完東西,一抬頭,看到另外兩個訪客也來到了病房門口。

姚英子手裡抱著一兜水果,翠香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方三響與姚英子兩人四目相對,有些尷尬,只好一言不發地把她們讓進來。

翠香進屋先看了一眼孫希,然後從籃子裡拿出幾盒肥皂,臉色沉重地遞給眾人。

方三響接過去一看,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這是五洲藥房出的固本牌肥皂,不過肥皂的包裝和原來不太一樣,盒子側面印有項松茂的一副自勉對聯:「平居宜寡慾養身,臨大節則達生委命;治家須量入為出,徇大義當芥視千金。」

項松茂和那十一位店員自從去了江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之後,再無任何訊息傳出,至今兩月有餘。從日軍的動向來判斷,項松茂從未洩露過藥品的直送計劃。坊間猜測,多半他是因此沒能逃過日本人的毒手。

於是五洲藥房的全體董事與職工近日集體做出決議,在固本肥皂盒上加印項松茂的自勉聯,以示抗議。方三響握著肥皂,把對聯看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裡浮現出項松茂臨別前的微笑,胸中鬱悶難以化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姚英子:「英子,你到底跟那子夏做了什麼交易?」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過去兩個月,兩個人都忙於支援前線戰事,並無閒暇坐下來深談,項松茂失蹤那一夜的種種謎團,尚未得到廓清。或者說,姚英子一直在努力地迴避這件事。

如今,終於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候了。

姚英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過去兩個月來,她眼角與額頭的皺紋明顯增多。

孫希看著心疼,勉強笑道:「你無論做了什麼,都是為了我和老方的性命,有什麼不好說?」這一句話講出來,似乎觸到了姚英子的委屈之處,她忽然低聲啜泣起來,氣得翠香一邊扶住大小姐,一邊瞪向孫希:「川島真理子那一槍,是打到你舌頭上了嗎?這麼會講話!」

方三響眉頭緊皺,雙手抱臂盯著英子。只有方鍾英見阿姨哭了,連忙伸出小手,把自己的一條手帕遞給姚英子。這個動作,緩解了每一個人的尷尬,姚英子接過手帕,摸了摸小鐘英的頭。

林天晴抱起孩子,衝翠香點了點頭:「翠香,你陪我出去轉轉。」翠香會意,和她一起離開病房,只留下他們三個人。

姚英子看看孫希,又看看方三響,沙啞著嗓子講起在東京的那次交易。兩人聽完之後,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們原本以為,姚英子帶載仁親王的合影去習志野戰俘營,是適逢其會,原來這背後還有這麼多心思。

「所以那個歸鑾基金會,只是讓你捐了點錢?簽了個名?」方三響問。

姚英子點點頭。

方三響疑惑道:「這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嘛。又不是參加張勳復辟。」孫希也開口問道:「那子夏不是說,日本人是看在這個歸鑾基金會的面子上,才放過我們幾個的嗎?一個滿清遺老遺少的民間團體,何至於有這麼大的面子?」

姚英子艱難開口道:「原來我和你們一樣,覺得這團體不過是個給遜位皇帝養老的罷了,為了救人,簽了也沒什麼大礙。可我實在是太無知了,只恨沒聽農先生的話,多瞭解一些時政,不然早就該從那子夏的自述裡聽出問題。」

「什麼問題?」兩人異口同聲。

「他在東京告訴我,他是在奉天參與刺殺張作霖時,認識了載仁親王。我後來才瞭解到,那子夏參與的那次刺殺,屬於滿蒙獨立運動的一部分。那是日本人川島浪速策動的大陰謀,企圖把東三省和蒙古從中國分裂出去,獨立建國。」

方三響和孫希都在上海,對於關外的事情瞭解不多,聽姚英子這麼一說,才感覺到一張巨大的幕布徐徐掀起一角,露出隱隱的猙獰本相。

「那子夏口口聲聲說是自己是閒雲野鶴,其實從來沒有放棄搞事情。滿蒙獨立運動失敗之後,他又參與這個歸鑾基金會。」姚英子的手指摳在虎口上,滿是悔意,「去年十一月,你們還記不記得有過一條新聞,說隱居天津的溥儀暗中逃去了奉天?」

方三響搖搖頭,孫希點了點頭。

「這個事件,就是這個歸鑾基金會策劃的。當時我雖驚訝,卻也沒怎麼意外。倘若我對時政有更多瞭解,當時便該覺察有問題。一個熱衷於滿蒙獨立的宗社黨餘孽,怎麼可能單純讓溥儀回東北隱居就夠了?但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們的圖謀有多大……」

姚英子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報紙。這是今年三月一日的《奉天日報》,兩人湊過去一看頭條,臉色霎時大變。

上面講,清國遜位皇帝溥儀在長春宣佈滿洲國成立,改年號為「大同」。

「這算什麼意思?好好的東北地區,成了獨立國家了?」孫希捏著報紙,驚訝無比。方三響冷笑道:「獨立個屁,還不是日本人的傀儡。」

「沒錯,滿洲國獨立的背後是歸鑾基金會,但這個基金會也是傀儡,真正的幕後黑手是日本人。」姚英子望向窗外,憂心忡忡,「這一次日本在上海處心積慮挑起戰爭,其實是聲東擊西,為的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南邊,好掩護滿洲國的成立。」

「死傷十幾萬人,竟然就是為了轉移視線嗎?」

方三響忽然想起那子夏臨走前說的所謂「大局」,原來竟是如此之大的一個局。怪不得川島芳子要親自來上海策動,原來還是為了她養父川島浪速念茲在茲的滿蒙獨立。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日本人會放過方三響、翠香和孫希,因為姚英子也是歸鑾基金會的成員,是他們的「自己人」,為了大局,這些無關緊要的小蝦米可以暫且放過。

「等一下……」孫希突然變得面色慘白,他抖著報紙,「你們看看這滿洲國的政府成員,國務總理鄭孝胥、參議府參議羅振玉,這都是歸鑾基金會的成員啊。」

溥儀登基,歸鑾基金會功勞不小,自然要以官位酬謝這些從龍之臣。無法授予官位的,也會大加宣傳,以示感謝。

姚永庚生前是菸草大亨、滬上聞人;吳淞衛生示範區這幾年聲名鵲起,姚英子也是遠近聞名的慈善家。滿洲國那些人斷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肯定會登報揄揚,以此來炫耀自家「深孚民意,各界贊同」。

這種事一旦宣揚開來,姚英子的名聲可就全毀了,解釋都沒法解釋。兩個人現在才明白,英子這些日子來內心承受煎熬,是何等痛苦。她對羽毛是何等愛惜,可一次是為了救方三響,一次是為了救孫希和翠香,到底還是選擇沾染汙穢。

方三響原本還想要叱責英子太不當心,此時怒意全化為濃濃的擔憂。孫希更是心疼無比,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想要去安慰。

姚英子默默從椅子上站起來,扯開手邊的盒子,拿出一塊固本牌肥皂,走到洗手池前。她擰開水龍頭,用力地衝洗起來,洗得十分用力,彷彿要把指頭上沾染的汙穢徹底洗乾淨才甘心。

兩個人看向她的背影,除了心疼,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一種極強烈的不安。

那子夏臨走前說大勢所趨,良禽擇木而棲,難道說,接下來還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