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他們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要疏散附近居民,做好同時迎接難民潮與戰爭傷員的準備,還要組織上海各界持續募捐,以應對食物與藥品的極大消耗。
因此得到陳其美的停戰承諾之後,各方面都立即動起來。王培元離開軍營之後,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到龍華港。龍華港外的五條漕船迫不及待地揚帆出江,排成一列向上遊駛去。今夜對大部分人來說,都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方三響信守承諾,隻身留在討袁軍的營地照顧傷員。到了二十四日的清晨,停戰視窗即將關閉,他才聽到確切的訊息:那五條滿載婦孺老弱難民的漕船順利抵達十六鋪碼頭。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英子可要折騰呢,不知她做好心理準備沒有。」他心裡感嘆。戰事不知何時完結,這幾百個婦孺老弱的吃喝拉撒,全都要管;就算仗打完了,還要把他們遣返回原籍,反正都是瑣碎頭疼的事務。
所以說難民工作,比其他救災任務都麻煩。
在方三響的面前,討袁軍的炮隊已經挖好了炮坑,調校準了炮口;遠處江面上的海籌號,也重新恢復試射。停戰的視窗期即將過去,兩邊都有些迫不及待。一場水陸炮戰,即將開始。
但這一天的大戰,幾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討袁軍的炮隊使用的是滬造克式75毫米山炮——仿造自德國克虜伯「1904」山炮,諷刺的是,仿造工廠正是江南製造局——這種野戰炮外號叫「過山炮」,跨射能力很強。甫一開戰,炮隊便憑藉精準射擊與刁鑽的角度,將北洋軍完全壓制,三十門大炮齊聲怒吼,海籌號一度被逼退到了浦東岸邊,失去對江南製造局的掩護。
可討袁軍的指揮官萬萬沒想到,江南製造局裡的北洋軍膽氣十足,眼見沒了火力掩護,突然開啟製造局大門,進行了一次極為兇猛的反衝鋒。炮隊前方的掩護恰好是福字營,他們被北洋軍一衝即潰,導致炮隊完全暴露在兵鋒之下。
等到大驚失色的陳其美派人來救援時,北洋軍已經殺光了所有的炮兵,把山炮朝著製造局裡面拖。討袁軍正要追擊,海籌號不失時機地返回浦西岸邊,艦炮連續發射,把追兵炸了個七葷八素,突擊隊從容返回。
這一場仗功敗垂成,連作為撒手鐧的火炮都丟了,這對討袁軍士氣的打擊十分巨大。陳其美狂怒之下,差點要把劉福彪槍斃。在其他幕僚的勸說下,他才勉強表示暫時不執行軍法,但要求劉戴罪立功。
在接下來的數天,走投無路的劉福彪只能帶領福字營的弟兄,發起一次又一次徒勞的進攻。最後連劉福彪自己都被炸彈炸傷了左胳膊,狼狽不堪地逃回來。他們取得的唯一的成果,就是給方三響增加了許多工作量。
陳其美沒辦法,只好把強攻改為圍困。可不過四五天時間,一南一北兩個噩耗接連傳來。在南邊,率先起兵討袁的李烈鈞被段芝貴擊敗,湖口要塞被奪,南昌危在旦夕;在北邊,張勳連續佔領徐州、淮陰、揚州,馮國璋進佔蚌埠、滁縣,黃興連南京都不敢待了,連夜返回上海。
到了八月一日,第三個訊息徹底澆滅了上海討袁軍的戰意。應瑞、肇和兩艘軍艦,護送兩團精銳從塘沽走海路,即將抵達上海。
聽到這個訊息,陳其美縱然無奈,也只能停止圍攻江南製造局,全師北撤到吳淞口一帶佈防。吳淞口炮臺位於長江與黃浦江的交匯處,地勢緊要,是從水路南下上海的必經之路。只要炮臺還在討袁軍手裡不失,北洋援軍便進不來上海,事情尚有可為。
於是整個上海戰場的重心,從南邊轉到了北邊。
喔喔喔——
一陣嘹亮的雞鳴聲從遠處的農家傳來,方三響緩緩從椅子上抬起頭,雙眼密佈的血絲仍在。
昨晚一個福字營的傷員突發嵌頓疝,那個倒霉鬼的腹股溝直疝突然增大,塞不回腹腔,導致腹痛難忍,不停嘔吐。方三響折騰了大半宿,才算暫時讓病人安定下來。他不敢離開,最後陪在病床邊迷迷糊糊睡著了。
多年在總醫院值慣了夜班,方三響無論多疲憊,早上一到點準會醒。他知道這會兒肯定睡不著了,索性起身,走出房間。
一齣門,一股悶熱的潮氣撲面而來,全身的皮膚像是罩上一層蜘蛛網,黏溼滑膩,很不舒服。在這棟建築門前有一口青石臺砌的水井,方三響赤裸著上半身,從裡面打上一桶井水來,順著頭頂潑灑下去。清涼的井水一激,汗毛倒豎,整個人這才恢復些精神。
他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舉頭望見對面校舍樓頂的鐵血十八星旗懨懨地垂下來,彷彿一朵被烈日曬蔫的雞冠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方三響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所叫中國公學的學校。這是兩江總督端方在光緒年間建的,為了安置留日歸國學生,在吳淞炮臺附近劃出一百畝[8]地,成立了這所公學。
這幾天來,方三響跟隨著討袁軍一路敗退,也來到了吳淞。中國公學毗鄰吳淞炮臺,又有水源、廁所、灶房以及足夠寬敞的校舍,正適合軍隊駐紮。他遂跟著福字營住在這裡,單獨闢出一間醫室。
方三響衝完井水,換好襯衫,正要去巡看傷員。杜阿毛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拿著一張報紙嚷嚷道:「方醫生,這可怎麼辦?怎麼辦?」
方三響接過報紙一看,原來北洋政府正式釋出了通緝令,這一次名單上除了陳其美之外,還有一批上海討袁軍的將領,諸如居正、鈕永健、黃郛、蔣志清等,而劉福彪也赫然在列。
看來袁世凱不想再玩「只誅首惡」的攻心戰,要大開殺戒了。劉福彪因為消渴症而意志消沉,看到這樣的訊息,只怕會雪上加霜。方三響眉頭微皺:「你們劉統帶看到了沒?」
「我就是從他桌子上發現的,真觸黴頭了……」杜阿毛一撇嘴,神情惶然。整個福字營都是靠著劉福彪,他若是有了差池,大家也要跟著倒霉。
方三響覺得有必要跟劉福彪談一談,設法開解一下。他問劉統帶現在哪裡。杜阿毛撓了撓頭,不確定道:「他一早就出門了,誰也沒叫上,大概又去募兵了吧?」
討袁軍敗退到吳淞以後,陳其美允許劉福彪自行募兵湊夠三個營。所以他這幾日吊著一隻胳膊,在吳淞、金山到處招兵買馬。
杜阿毛嘆道:「唉,原先在瓦舍裡聽評彈,我最愛聽的就是大聚義,一百零八人,一個不少。那些好漢原本沒什麼大出息,被宋頭領提攜,上得梁山排了座次。最後受了招安,兄弟們也沒話講,蠻好的。」他把身上的短褂子拽了拽:「可我最不愛聽的,就是徵方臘那一段,梁山好漢們一個接一個地死,聽著難受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輪到自己——方醫生,你讀書多,這徵方臘,梁山好漢還好贏的嗎?」
方三響只得正色道:「我在漢陽軍中,形勢比現在還要絕望,最後不也撐下來了嗎?」杜阿毛似乎只是想討句安心話,聽到方三響這麼說,立刻咧開嘴笑了,連聲說:「我去給你拿點早點去,熱乎乎的糯米餈。」
方三響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明顯能感覺到,劉福彪的焦慮如同時疫一樣蔓延到了整個福字營,正在侵蝕每一個人的精神。他不期然想到梅子山下最後那一次敬禮,蕭鍾英、文學社那個年輕成員,還有其他留下來計程車兵,卻個個神態平靜,視死如歸。
同樣是革命隊伍,同樣瀕臨絕境,梅子山守軍與福字營的精神狀態為什麼迥異?是什麼造成了這種差異?方三響湧起一種超越醫生的好奇。
他一直忙活到中午,劉福彪還沒回來,病房門口反倒來了兩個意料之外的熟客。
「英子?孫希?你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方三響一怔。
孫希笑嘻嘻正要開口,方三響一把將他拽過來:「快,這個人昨晚犯了嵌頓疝,你來開刀給想辦法塞回去。」孫希一聽是這病,臉色一肅,俯身檢查片刻道:「哎呀,這已經不是嵌頓疝了,已經發展到絞窄疝了!」
嵌頓疝如果一直不做處理,萬一瀰漫成腹膜炎或腸瘻,便是九死一生。
孫希顧不得多解釋,他從來都隨身攜帶割症刀具和必備麻醉藥物,當即給傷員動起刀來。方三響見有他接手,這才放下心來,問姚英子是怎麼回事。
原來就在前幾日,紅會得益於姚英子的及時警告,迅速調整了救援策略,在南市設定了一系列醫藥點、平糶局、留養院和賑濟處,把這一大批難民順利安置下去。他們的舉動有條不紊,沒有對市面造成大波動,廣受市民讚譽。
自從徐州、蚌埠一線失利之後,又有大批難民從北邊擁入上海境內。這一次紅會早做了預判,揮師北上,提前在金山、吳淞附近做準備。這次姚英子和孫希來中國公學,是想和駐軍交涉一下,看能不能騰出點空間來收容難民。
他們倆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方三響。
「你怎麼還留在這裡?不會真的要加入青幫吧?」姚英子疑惑地問道。方三響搖搖頭:「這一大堆傷兵敗兵聚在一起,很容易暴發疫病。我留在身邊,多少能督促他們注意衛生,防患於未然——對了,講習所那邊怎麼樣?」
姚英子興奮道:「把那批婦孺安置進去之後,我特意從女醫學校找了幾個同學,白天教那些女子學學認字、學學刺繡,晚上教她們打拍子唱歌。農先生還特意去採訪了一回,誇讚說這裡對難民‘視如戚友,保全弱質’,結果當天募捐就鋪天蓋地而來。」
這些都是很瑣碎的事情,可姚英子雙手比畫著,說得滔滔不絕,雙眸熠熠生輝。方三響認識她這麼久,她要數這一刻最為生動漂亮。他就這麼定定地凝視著英子,本還有些話想單獨對她說,到底還是嚥了下去。沒辦法,捨不得打斷,只盼能多看一會兒她渾然忘我的沉醉神態。
直到孫希甩著手從房間裡走出來,方三響才從沉迷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手術如何?」方三響略顯心虛地主動問道。
孫希滿不在乎道:「很簡單的小手術。就是腸袢絞窄得太緊,壞死部分較多,我直接給那截腸袢切掉了,老方,你注意一下他的飲食就行。以後嚴之榭再說大腸好吃,我就讓他看看這個。」
姚英子撇撇嘴:「噁心!你手術就手術,不要扯到食物。」孫希哈哈一笑:「做醫生的,還忌諱這個?我們解剖課上好,都是蹲在門口吃大腸面。」
「齷齪死了,你以後離我遠一點!」
三個人嘻嘻哈哈了一陣,姚英子忽然道:「哎,對了,難得我們三個都在這裡,有件事我想跟你們說。」
孫希和方三響同時看向她,姚英子正要開口,卻忽然聽到旁邊馬蹄響動。只見劉福彪從外面一個人騎馬回來了,他臉色蠟黃,左胳膊還用布袋吊著,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姚英子見正主回來了,這邊先不聊了,趕緊走過去,向他提出了紅會的要求。劉福彪似乎沒什麼心思,含糊地說:「隨便你們來好了。」轉身就要走。方三響覺得他狀態不太對勁,伸手攔住:「劉統帶,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檢查一下?」
劉福彪拒絕了,說等一下陳都督還要叫去開會,然後徑直回了校務處,那裡是福字營的指揮部所在。
「他跟之前變化好大呀。」姚英子也覺出不太對勁。方三響把他罹患消渴症的事一說,三人一陣唏噓。饒你是鐵打的漢,得了病也繃不住架子。
既然劉福彪同意了,姚英子和孫希決定考察一下校舍環境,評估一下到底能接納多少難民。方三響說:「你們隨意去看,我要回去補覺了。」
他此時睡意上湧,打著哈欠回到自己床鋪,倒頭便睡著了。沒睡多一會兒,方三響覺得自己手臂被人拼命搖晃,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是杜阿毛。
「怎麼了?哪個傷員出危險了?」方三響一骨碌爬起來。
「不是,不是,是陳都督那裡派了一個傳令官過來,叫老大去吳淞炮臺開會。」杜阿毛說。方三響很迷惑,這不是軍務上的事嗎,叫醒他做什麼?杜阿毛道:「老大忽然得了病,去不了,你趕緊去給瞧瞧。」
方三響一怔,趕緊披上衣服趕到校務處。只見劉福彪躺在床上,脖子一圈的皮膚泛起潮紅,密密麻麻起了好多斑疹,看上去頗為嚇人。旁邊站著一位軍官,一直盯著他。
「方醫生,陳都督有重要軍務,需要劉統帶去開會。請你替他診斷一下。」軍官說。
方三響覺得古怪,這口氣,似乎不太相信劉福彪,要驗證一下。他俯身過去,撕開劉福彪的上衣,發現渾身都蔓延了紅疹,但意識還挺清醒。
方三響問他去過哪裡,劉福彪斷斷續續道:「可能是出去募兵的時候,在村裡得了爛喉痧……」
爛喉痧?方三響一驚。這病雖然沒有赤痢、霍亂那麼兇猛,可也是很棘手的時疫之一,上海每年都會鬧上幾次,一鬧就是一片街區。它主要靠飛沫傳染。他趕緊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雙層布口罩,給自己戴上,然後才開始做檢查。
這次檢查的結果,頗為古怪。如果是爛喉痧,那麼會出現舌面鮮紅、舌乳頭突起的症狀,讓整條舌頭看起來如同楊梅。但劉福彪的舌頭表面紅潤,並沒見到什麼異常。方三響又用木條壓下舌頭,探到咽喉裡去看扁桃體,也沒有什麼明顯腫脹。
劉福彪自稱是在金山一個村裡感染的,但他早上出去時並沒問題,回來不過三四個小時。這麼短的時間,疹子出得未免太急了。他詢問劉福彪,回答說感覺到頭疼和咽喉疼,渾身燥熱。測了一下體溫,不算很高,但一直在出汗。
方三響沒見過這麼古怪的爛喉痧。你說是吧?幾個典型症狀都沒有。你說不是吧?皮疹卻是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軍官一迭聲地追問,方三響遲疑道:「我覺得應該不是爛喉痧。若要做精確判斷,得從他的咽喉拭取分泌物,看裡面是否有化膿性鏈球菌……」
他話沒說完,劉福彪突然掙起身來,抓住方三響的胳膊,大聲喊道:「我好難受哇……我不要得爛喉痧!」突然張開嘴,大口大口嘔吐起來,地板上流淌的全是黃綠汁液。
軍官厭惡地站開幾步,放棄了堅持。這種情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劉福彪到了會場,把討袁軍的高階將領們全傳染上,這仗也不必打了。
他問方三響討了一張說明病情的處方箋,便離開了。方三響環顧四周,校務處位於校舍中央,周圍人來人往,容易傳播。他叫來杜阿毛等幾個親兵,讓他們戴好口罩,把劉福彪抬去一個密閉性更好的房間,進行隔離。
安頓好劉福彪之後,方三響想起姚英子和孫希還在校園裡,得趕緊通知他們離開,最好順便去查一下那個村子。倘若爛喉痧的源頭是那裡,整個村子也得封閉,否則將會對北面即將到來的難民產生重大影響。
包括福字營裡,也得做一次徹底的檢疫。
這麼一想,要做的事情簡直堆積如山。方三響一個人忙不過來,他一抬頭,恰好看到樊老三正拄著一杆槍,蹺著二郎腿守在學校門口,嘴裡還吧唧吧唧嚼著東西。
他先前受了槍傷,傷口一度被感染,渾身發熱,不過傻人有傻福,居然硬生生熬過來了。
「樊老三,你過來。」方三響喊道。
樊老三對方醫生最是信服,趕緊跑過來。方三響見他嘴裡似乎嚼著一把草,皺眉道:「你的槍傷未好,不要亂揪野草吃,容易中毒。」樊老三伸出指頭,從嘴裡摳出一團混著唾沫的稀爛纖維,放到掌心笑嘻嘻道:「俺可沒瞎嚼,這是麻黃草,一吃就出汗,汗出透了就舒服了。」
「你這是從哪裡得來的?」方三響不記得本地有野生麻黃。
「昨天老大有個朋友來見他,順便帶來的。我一直高燒不退,老大就送了我幾根。」
方三響無心跟他辯論醫學問題:「你趕緊去找找姚醫生和孫醫生,讓他們儘快離開這裡。」樊老三說「好」,轉身的時候,脖子上的小佛晃盪了一下。
這小佛據說他生下來就戴著,用一根紅繩子拴在脖子上,從不離身。方三響看到那紅繩在眼前一蕩,愣神片刻,腳下突然掉轉方向,朝回走去。
他想起來了,凡是得了爛喉痧的人,在腋窩、肘窩、腹股溝等處,皮疹會聚成一條條線。民間都叫作「無常繩」,學醫的則稱為帕氏線。剛才檢查時,在劉福彪身上似乎沒看到無常繩——有必要再確認一下。
方三響剛走到校務處門口,一拍腦袋,暗叫糊塗。他太專注於回憶病理,忘了劉福彪才被抬去別的地方隔離,不在這裡。他正欲抬腿走,卻無意中看到床榻旁的地上,掉著一張暗黃色的信紙。
剛才方三響給劉福彪檢查發疹時,直接把上衣給撕開了,估計這張信紙就是那會兒從兜裡掉出來的。他俯身撿起,隨手擱到旁邊桌上,又覺得不穩妥,萬一是軍事機密,還是給劉福彪帶去比較好,於是又伸手拿回來。
這一伸一收,讓方三響不小心瞥到了信的開頭,只看到三個字。可這三個字,卻像一塊烙鐵驟然燙到視網膜。
程德全。
程德全原來是前清的江蘇巡撫,辛亥革命中,他是第一個站到革命黨這邊的封疆大吏。民國之後他成了江蘇都督,駐守南京,一度是福字營的頂頭上司。癸丑之役開始後,革命黨本來要推舉他當總司令,但程德全反對討袁,索性宣佈下野,跑來上海隱居。
這樣一個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劉福彪寫信,會是什麼用意呢?
突如其來的疑惑,促使方三響多看了一眼,這一看,便把整封信看完了。內容很短,核心意思就一句話:「以君之聲望,苟能擇人而事,則少將與五萬金不難也。」
這是一封收買勸降信,勸劉福彪投降北洋軍。
方三響還沒把信重新疊好,忽然背後被一支冰冷的鐵管頂住。隨後一個比鐵管更冷的聲音響起:「方醫生,你一個醫生,何必多管閒事?」
方三響轉過身來,居然是劉福彪。他還是那一副蠟黃臉色,身上的疹子密密麻麻,但雙眼精光畢現,完全不是得了「爛喉痧」的懨懨模樣。
「我記得鬧鼠疫那年,杜阿毛閒聊的時候提過,說你對麻黃過敏,一吃就渾身起疹子。我早該想到才對。」
劉福彪笑了笑:「方醫生好記性,幾年前的事都記得。」
怪不得他的大部分症狀都和爛喉痧對不上,原來是口服麻黃,利用這個來誤導傳令官。
「但是,為什麼?難道你不想去參加陳都督的軍事會議?」方三響問。
「陳老大疑心病太重了,我若說得了其他病,他抬也要把我抬到炮臺去親眼看看。只有得了傳染病,他才不敢召我到近前。」
方三響冷哼一聲,舉高手裡的信轉過身來:「這封勸降信和麻黃草,想必是昨天那位故友送給劉統帶的吧?」劉福彪很光棍地承認道:「你猜得不錯。程老做事向來周全,我對麻黃過敏一事,在南京時只跟他提過一句,沒想到他都記得。這麼一安排,既可以避過軍事會議,也可以讓陳老大不起疑心。」
他晃了晃槍口,語氣既欽佩又惱怒:「只可惜他漏算了方醫生你,差點露餡。你可是真軸,何必那麼嚴謹呢?」
「因為那是錯的。」
「嘖,若不是那個傳令官自己先放棄了,我差點掏出槍把你和那個傳令官都幹掉。那樣一來,勢必要提前起義,麻煩就多了。」
一聽到「起義」二字,方三響雙眸綻出厲芒,前踏一步:「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背叛陳都督?」
握著槍的雖然是劉福彪,他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我沒辦法,方醫生,真的沒辦法呀。從製造局撤圍以後,陳老大就不信任我了。凡是他不信任的人,都得消失,我不想像陶成章那樣。他催著我去那個吳淞炮臺開會,其實是鴻門宴!我去了就一定死!」
劉福彪歇斯底里地嘟囔著,與其說是解釋給方三響聽,倒不如說在給自己解釋。方三響怒道:「明明是你被那五萬大洋說動了心,現在卻把鍋扣到陳都督頭上!」
「五萬大洋,不少了!值了!」劉福彪先是一陣亢奮,隨後自嘲地一笑,「我問過人了,消渴症沒的救,以後腳會慢慢爛掉,什麼燕麥療法,屁用沒有。我只想要最後過幾年富貴舒坦的日子,讓殘存下來的這些兄弟有個著落,這有什麼不對?」
劉福彪似乎不想繼續說,槍口一擺,杜阿毛滿臉羞慚地從後面站出來,拿出麻繩把方三響捆住:「方醫生,對不起啦。老大發話,我得執行啊。不過我事先可真不知道……喀喀。」
方三響沒理他,對著劉福彪挺直胸膛:「你有本事把我殺了滅口,否則我一定會檢舉你。」劉福彪道:「方醫生的脾氣剛直不阿,我向來是佩服的,所以我不白費那力氣。」
他正說話,外面傳來一陣喧鬧和腳步聲,只見孫希和姚英子被人綁著推進來,兩人面色驚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樊老三跟在後面,一臉古怪。
「你好大膽子,連紅會醫生都敢綁!」方三響怒不可遏,掙扎著向前衝去,卻被死死按住。
劉福彪道:「我不是恩將仇報之人,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就好,等大局底定,我自會放你們離開。」
他一揮手,杜阿毛帶著幾個親兵把他們三個推搡著,帶到學校伙房裡,把木門咣噹一聲關上,還加上一條鎖鏈。
孫希和姚英子明明只是在考察校舍,突然被關進伙房,都一臉莫名其妙。方三響講了前因後果,嘆息說:「我把你們給連累了。」
「算了,這幾天我們倆也沒閤眼,就當休息好了。」孫希很快調整好心態,「劉福彪不是說大局底定就放我們走嘛。」
方三響卻搖了搖頭。劉福彪既做到了這地步,怎麼會輕易放過知情人?他恐怕在等一個時機,等到北洋軍和討袁軍在吳淞開戰,到那時再殺死三人,便可以偽造成戰場意外身亡了。
姚英子和孫希聽了,俱是臉色煞白,他們對於人心險惡,見得終究少。方三響咬了咬牙:「你們不要慌。劉福彪想要獲得最大利益,就一定要到關鍵時刻才突然反叛,在這之前他得維持一切正常的假象,我們還有時間逃走。」
姚英子沮喪道:「外面還都是劉福彪的人,怎麼逃?」孫希忽然道:「哎,你們看過一部法國小說,叫《基督山恩仇錄》[9]嗎?開頭就是男主角困在一個海島監獄裡面找出路。」
姚英子瞪他一眼:「別賣關子,快說!」孫希嘟囔道:「那個寫的就是越獄。裡面有個法利亞長老,什麼工具都沒有,全是利用監獄裡的東西現做,用鐵燭臺做削刀,將魚骨改成縫衣針,把床腿改成鑿子,厲害得很。」
聽著孫希的絮叨,方三響觀察起周圍的環境。這伙房只有一扇門和一個很窄的小窗,採光很差,裡面菜刀、扁擔什麼的早就收掉了,就剩個黑漆漆的灶臺和幾個破筐。怪不得他們會選這裡關人,只消門口站著兩個守衛,神仙也逃不出去。
「孫希,你帶來的手術刀呢?」方三響忽然問。孫希回答說被他們搜掉了,又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一支衛勒氏動脈鑷。這是用來鉗住小血管的器具,樣式比較怪,搜身的人只注意刀具,把它給剩下了。
方三響拿過鑷子,用鑷子頭一點點去摳那口鐵鍋的邊緣。鐵鍋是用黃泥土粘在灶臺上的,被這麼一摳,很快有一塊塊碎土崩開。孫希登時喜出望外:「老方,你可真是個越獄的天才。」
這個伙房因為是新式學校,比較注重衛生,鍋灶的灶口開在屋子外面。所以只要掀開鐵鍋,就能鑽進灶膛,從灶口爬出去。方三響小心地摳了一陣,交給孫希接班。兩人交替努力,終於把鐵鍋給摳鬆了。
他倆同時用手指頭摳著邊緣,一起發力,輕輕把鍋抬起一邊,靠在牆上。孫希看了眼裸露出了的灶膛,忽然提出個疑問:「灶口那麼狹窄,咱倆能爬出去嗎?」
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兩個人同時把目光投向姚英子,她的臉「唰」地變了顏色。那灶膛裡堆積著無數柴灰,看一眼都覺得噁心,簡直無法想象趴在裡面爬動的情形。可那個灶口確實很狹窄,只有自己的嬌小身子能勉強擠出去。
形勢容不得遲疑,姚英子不敢猶豫,只得緊閉起眼睛,屏著呼吸,跳進灶膛,手腳並用。她感覺有一百萬只螞蟻爬在身上,又癢又麻,只能盡力把大腦放空。當姚英子好不容易鑽出灶口時,卻發現一雙半挽起褲腳的乾瘦的腿擋住了去路。
她顫抖著抬起頭,看到杜阿毛站在灶口,拎著一個食盒,滿臉無奈。
灰頭土臉的姚英子被重新帶進伙房,其他兩個人都很緊張。誰知杜阿毛卻隻字不提越獄的事,反而把守衛們遣開,然後開啟食盒,從裡面拿出三碗粥、三枚鹹鴨蛋和一碟醃蘿蔔,放下就走。
「杜阿毛!」方三響忽然喝道。
杜阿毛渾身一顫,緩緩側過半張臉,苦笑道:「方醫生,你們有什麼不便當,儘管同我講。但劉老大發下話來,我不敢放你們走,不要為難我了。」
孫希搶先道:「給我們拿個馬桶,對了,還有一道布簾子!」杜阿毛點頭說這個沒問題。這時方三響道:「劉福彪是鐵定心思要叛變,你難道要跟著他嗎?」
杜阿毛道:「唉,怎麼講呢?論起青幫輩分,我拜他做師父,不聽師父的,這叫欺師滅祖哇。」方三響冷笑:「陳無為也是青幫出身,劉福彪難道不算欺師滅祖?」
杜阿毛有些招架不住,嘆了口氣,轉身誠懇道:「實話說吧,仗打到這地步,誰都知道陳都督不成了。劉老大這麼做,我是不贊成的,但他也是為了福字營的兄弟考慮。我們死了許多人,剩下的只想活命罷了。」
他說完之後,拖著步子朝外走去。這時方三響在背後突然道:「昨天那位程德全的說客來訪,給劉福彪帶了一封信和一份麻黃草。你可知道,他先給了樊老三吃。」
「這我知道。」杜阿毛隨口回答,正要邁出伙房的門檻,方三響冷冷道:「那你是否想到,他為何要這麼做?」
「樊老三一直髮燒,吃了麻黃草可以散出汗……」杜阿毛回答到一半,身體驟然一僵,猛然回過頭來,驚恐地看向方三響,嘴巴張合,說不出話來。
方三響上前一步,幾乎貼到他耳邊:「我來替你說出來吧。劉福彪疑心太重了,他生怕程德全送的東西有毒,所以讓樊老三先試吃!」
食盒噹啷一聲跌落在地,杜阿毛蹲下身子,瑟瑟發抖。方三響道:「這就是你們青幫的規矩?這就是他為福字營做的考慮?」杜阿毛下意識地要捂住耳朵,方三響卻繼續刺激:「你家劉統帶得的是消渴症,心態已失衡,只盼著最後苟且幾年好好享福。他為了這個目的,昨天背叛了陳都督,今天拿樊老三做擋箭牌,明天能保證不出賣你杜阿毛嗎?」
「別說了,別說了……」杜阿毛幾乎要崩潰,他突然抱著腦袋低聲泣道,「麻黃草,昨天老大其實是給我吃的,我嫌苦,隨手給了樊老三,說是老大送他的……」
這個變化,方三響也沒預料到。杜阿毛沉默片刻,開口道:「可就算我放你們走,你們也走不脫。劉統帶已經下令戒嚴,整個中國公學都封鎖了。」
他一念之轉,連稱呼都不一樣了。方三響道:「我不是讓你放我們走,是讓你走。」
「什麼?」
「這裡距離吳淞炮臺只有幾里路。你現在離開,去炮臺通知陳都督。他們可以直接出兵,把中國公學拿下。」
杜阿毛聽完這個指示,不由得怔在原地,這可就是徹底站在劉統帶的對立面了。方三響道:「這不是為我們,也不是為青幫,而是為你自己。你不是總說,要在閘北做做太平生意嗎?現在就是你的機會了。」
「可我若如此做,不是惡了北洋軍嘛……」杜阿毛仍瞻前顧後。姚英子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嘴:「北洋軍再厲害,也管不到租界。我可以做主,讓我爹送給你一個租界的香菸鋪子。」
杜阿毛沒有留下任何承諾,默默離開伙房。但三個人都看出來,他已經徹底轉念了,兩條褲腳管不知何時,已從小腿放了下去。
他離開之後,伙房這邊徹底恢復平靜。三個人都知道,這平靜只是表面的,無論是吳淞炮臺還是中國公學,此刻都是暗流湧動。他們已經投出一枚小石子,究竟能起多少漣漪,便只能靜候了。
「哎,我都不知道,老方你的口舌這麼厲害。」孫希耐不住寂寞,率先打破沉默。方三響道:「我只是說了一些實話罷了,倒是可惜了你的基督山計劃。」孫希哈哈一笑:「難得見英子這麼狼狽,值了。」
只見姚英子臉孔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一隻鑽籬笆的花貓。等到一會兒太陽落山,屋子裡沒有火燭,這樣的奇景可就看不到了。她見這兩人賊兮兮地看過來,氣得黛眉倒豎,怒說:「你們再看,我就告訴張校長去!」
這兩個人一聽英子要請出這位老太君,立刻了,連連告饒。姚英子氣呼呼地扭過頭去,藉著落日餘暉,無意中看到牆上貼的一張衛生告示,落款蓋著「中國公學」四個字的鮮紅大印,驀地想起一段往事來。
「哎,你們知道嗎?這座學校跟張校長之間,還有點浪漫淵源呢。」
「啥?」兩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張竹君和「浪漫」兩個字,怎麼會聯絡到一起?
姚英子嘿嘿一笑:「也就在這裡,我敢給你們講講,可不許說出去。張校長當初在廣東行醫時,有好多追求者,其中有一個桂林人,叫馬君武,是個風流才子,對張校長傾慕得不得了,天天寫情書,還是用法語寫的呢。法語本來就浪漫高雅,再加上馬君武文采斐然,這情書寫得不要太漂亮。」
「那張校長答應了嗎?」孫希問。
「張校長給他回了封信,說自己要專心治醫,為女子謀福利,立誓終身不嫁,還勸他不要為個人情感所累,要致力於革命。馬君武從善如流,遂東渡日本,還加入了革命組織。當初起草同盟會章程的八個人裡,就有他一個。」
姚英子又道:「後來張校長來了上海,馬君武也跟了過來,跑到這所中國公學裡當老師。因為中國公學原來的校址是在北四川路橫浜橋,離女子中西醫學院很近。他既不痴纏,也不聲張,就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寫,自言要做一個安靜的仰慕者。」
孫希和方三響面面相覷。張校長立誓不嫁,這個他們是知道的,但這位也真是一位痴人。
「這位馬君武,其實你們也不算陌生。《民立報》知道伐[10]?他離開公學以後,就去那裡做了主筆。」
兩人一時恍然大悟。辛亥前期,張竹君與沈敦和有一場隔空對戰,她的發聲主陣地就在《民立報》。原先他們以為是《民立報》與張竹君的政治立場相同,這才力挺,原來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浪漫故事。
「如今馬君武已貴為國會參議院議員,但張校長反而與他斷絕來往了,免有攀附權貴之譏。唉,虧得是張校長意志堅定,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女子,面對這樣子的追求,怕是早早便淪陷了。」姚英子輕聲感慨。
此時外頭光線已經徹底消失,屋子裡一片黑暗。方三響和孫希看不清姚英子的表情,不知她是在惋惜還是在羨慕。隔了好久,方三響才忽然問道:「那你呢?」
姚英子還沒說話,孫希卻先猛然一驚,彷彿一個賭徒被同伴突然揭開盅。他張了張嘴,正要說點什麼,黑暗中,姚英子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們知道嗎?這一年多來,我最累的,便是這段時間。無論是籌建保育講習所,還是安置那些難民,太多瑣碎的事,一件件做也做不完。可是,這也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間,尤其是那幾百個婦孺住進講習所裡以後。我看著那些女子興致勃勃地學認字,讀門口的春聯和戲單子,晚上一起打著拍子唱歌,別提多有成就感。哎,那些小囡囡見到我,會伸開小手,高興地叫我校長呢,一下子疲勞都沒了。我這才曉得,為什麼張校長這麼多年,樂此不疲地做這些事,沒有什麼比這些事讓我覺得更愉悅、更充實了。」
兩人安靜地聽著,都沒吭聲。
「這一次我在松江,眼看難民將至,那個縣知事說:‘你一個婦道人家,何必管這些事?’難民們也不相信我是醫生,罵我是柺子。我在籌建保育講習所時,這樣的話聽過太多,即使是那些開明士紳,也對我出面奔走很是迷惑,他們會去找沈伯伯、找我爹確認之後,才慷慨解囊。無論是士紳還是難民,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在他們心裡,女子和醫生,好像是兩個完全沒關係的名詞。就連陶管家,還有我爹,都覺得我早晚還是要嫁人的,彷彿這是女子唯一的命運。」
「別擔心,這些偏見以後會慢慢消失的。倫敦原先也是……呃……」孫希感覺肩膀被方三響搗了一拳,趕緊閉嘴。
「我尚且在民國,尚且在上海,可想而知,張校長在光緒年間的廣州,毅然以女子之身行醫,該是何等艱難。她總跟我說,女子做醫生不易,要犧牲許多東西。我現在才明白是什麼意思。張校長髮誓終身不嫁,是因為她必須付出全部身心去抵抗偏見,為後來者行出一條路來,再無一絲餘裕顧念其餘。」
姚英子停頓片刻,似乎醞釀了許久,方才緩緩道:「這一次我感受到了張校長的快樂,也體會到了張校長的難處。接下來,有太多事情等著我去做,我希望沿著她的路走下去,心裡再也放不下別的事了——你們,能明白嗎?」
黑暗中的兩個人先是一陣沉默,彷彿在等待對方先開口,然後覺得對方似乎不打算出聲,又同時把嘴張開,兩聲「我……」正正撞到一起,嚇得又雙雙把尾音嚥下去。
這全無默契又可以說十分默契的狼狽,惹得姚英子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聲來:「我在說我的事,你們這麼緊張幹嗎啦?」
最後還是方三響先開口:「呃……英子,我支援你。無論怎樣,我都支援你。」姚英子輕哼一聲:「這麼說,你還是不明白嘍?」方三響老老實實道:「不是很理解,不過我會努力去試著理解。至少我知道,剛才你講講習所的事情時,特別好看,我都看入迷了,我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好看下去。」
「嘖,蒲公英,你什麼時候這麼油嘴滑舌了?孫希教的?」
「我可沒有。」孫希急忙分辯,他捅了捅方三響,後者趕緊「嗯」了一聲。
屋中的黑暗恰到好處地過濾掉尷尬,姚英子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你們在未來還會碰到自己喜歡的人,戀愛、結婚、生小囡……我會一直守在旁邊,幫你們出謀劃策,給你們送出祝福,做一個最好的朋友該做的事情。」
方三響忽然擔心道:「我們倆好說,萬一你爹那邊逼你結婚,那可怎麼辦?」姚英子還沒回答,孫希一拍胸脯:「這還不簡單,你就往我身上推。我是正經上門提過親的,我沒退出之前,誰也別想插隊搶先。」
姚英子嗔道:「你當是去老裕昌買鮮肉餅啊?」她頓了頓,方才說道:「我知道這個決定太難,比張校長當年可能還難,所以才先同你們講。若你們都反對,那我真的要孤軍奮戰了。但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有信心多啦,謝謝你們。」
黑暗中,兩隻柔軟的小手分別伸過來,握住了他們兩個人的手,觸感滑膩而溫暖。孫希和方三響同時感覺到,心中似乎少了點什麼,又似乎多了點什麼。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臉,可他們都感應得到一種默契與承諾,正悄無聲息地凝結著。
次日天色剛矇矇亮,三個人就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吵醒,塵土從房樑上撲簌簌掉下來。
這不是克虜伯山炮,而是大口徑要塞炮的聲音,它只可能是從吳淞炮臺打過來的。
毫無疑問,這應該是陳其美收到訊息,決定對劉福彪動手了。他大概是氣壞了,炮擊力度十分猛烈,一枚枚炮彈接連不斷地砸向中國公學,整個校園立刻硝煙瀰漫。
伙房前的看守,在第一發炮彈落地後就跑光了。最先清醒過來的方三響,迅速把孫希和姚英子帶到附近一處反斜面的小丘,躲進一處石縫中。
炮擊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隨後討袁軍的主力殺到,他們這才從石縫裡鑽出來,被重新帶回校舍裡。在那裡,三個人再次見到了杜阿毛,他正惶恐不安地清點著人數,身前是一群同樣惶恐的福字營士兵,樊老三也在內。
早晨那一場炮擊,其實並沒造成多大傷亡,卻駭破了大部分士兵的膽。尤其是劉福彪,一聽到炮擊,知道自己陰謀敗露,二話不說奪馬而逃,其他人沒了主心骨,一鬨而散,只剩這幾個人了。
過不多時,陳其美穿著馬靴,親自跑到中國公學這裡來。他比之前要憔悴許多,只是鏡片後的鋒銳之氣未減。他見到方三響,難得開口為劉福彪的事道歉。
「革命意志尚不堅定,革命同志尚不純粹,故而有此一敗。」陳其美恨恨道,「無論是商團、幫會、前清官僚,皆逐利之輩,不可相信,下次必要先以思想堅強隊伍,才可戰勝!」
「下次?」方三響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這次就這麼結束了?」
陳其美「哼」了一聲,把目光換了個方向,沒有回答,反而問道:「方醫生,你要跟我走嗎?」方三響看了眼身旁的姚英子,搖了搖頭:「我是紅會約定生,必須留在總醫院。」
陳其美早猜到,點點頭:「我跟你說過,救國如治痾,非止一日之功,亦非止一科一人之力。方醫生,你已有覺悟,繼續做醫生亦是革命之幸。他日再見,希望可以稱你一聲同志。」說完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他講話怎麼怪怪的?」孫希說道,再看向方三響,發現他一臉凝重,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三人沒在中國公學多做停留,立刻返回附近的紅會駐地。在那裡,他們先後聽到兩個訊息。一個是福字營潰散之後,劉福彪帶著少數幾個親信逃去了寶山,一路南奔到法華鎮才停住腳,就地發表宣告,向北洋軍投誠;另外一個訊息,則更讓三人吃驚——柯師太福教授乘坐小火輪,居然去了吳淞炮臺調停。
這位教授還真是調停上癮,專往危險的地方去。
方三響這才知道,陳其美為何說出那種古怪的話來。原來北軍已從四面八方逼近吳淞,整個戰局無可挽回。柯師太福教授前往炮臺,是去勸討袁軍罷戰解甲,不要讓滬地徒增傷亡。
他們三人休息了半天之後,繼續投入緊張的工作中。到了次日,也就是八月十三日,正在忙碌的方三響聽到一陣清亮的號聲,抬頭向遠處看去,只見吳淞炮臺最高處,革命軍旗緩緩降下,紅十字旗冉冉升起。
討袁軍基層官兵,已悉數放下武器,陸續進入附近紅會營地待遣,炮臺、炮閂亦交紅會執管。至於陳其美等高階將領,已在紅會的護送下先一步離開,隨後北洋軍一擁而入。
到了十一點,吳淞炮臺改懸中華民國海軍軍旗。轟轟烈烈的癸丑上海之役,至此結束。
方三響並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陳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