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一)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陳其美把手指伸直,沿著黃浦江往上游追去:「我討袁軍如今足有五六千人,我已派了居正和鈕永健去守吳淞炮臺,不放水師主力進來,南邊主攻江南製造局。不用他李平書的兵,我自己能攻下江南製造局一次,就能攻下第二次!七日之內,便可以底定勝局。這一次,沒了那些人掣肘,將會是一次純粹的革命勝利。」

他的聲音,把整個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響。陳其美有些亢奮地收回胳膊:

「方醫生,你回去告訴沈敦和,本人明天上午就會公開通電,討袁獨立。至於戰爭烈度有多大,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對面的北洋軍將領何時迷途知返!」

這時又一撥客人來到殿外,求見陳都督。可見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瘋狂串聯。方三響已經達成了目標,便挎上藥箱,主動拜別。

本來他以為杜阿毛會陪同出去,沒想到卻是劉福彪主動請纓,說:「我送送方醫生。」

兩人並肩離開萬壽宮殿,一路上劉福彪沒吭聲,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眼看走到崗哨處,他突然長長嘆息一聲:「方醫生,我最近不太舒服,你幫我瞧瞧病吧。」

方三響剛才就發現他狀態不太對,連忙細細詢問。據劉福彪自述,大約是半年前,他開始經常半夜口渴,小便增多,全身乏力,尤其是左腳經常痠痛,一痠痛踝骨就會腫起來。尤其是福字營調回上海之後,他的精神頭明顯不足,為此耽誤了好幾次大事,只能靠鴉片硬撐著。

方三響聽完描述,心裡「咯噔」一聲,追問說:「你的體重是不是突然下降了?」劉福彪說對,他拼命進補了一陣,也沒什麼效果,人還是不斷變瘦。

「這是消渴症啊。」方三響很快做出了判斷。這病也叫糖尿病,是個很棘手的病症。他又讓劉福彪把鞋襪脫掉,結果發現他的左腳底板隱隱出現一圈潰瘍。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很多糖尿病人的腳最後都會爛掉,不得不截肢。

劉福彪聽完方三響的介紹,臉色霎時黯淡下去。他本來就有些萎靡,這會兒變得更加頹喪。

「這病會死人嗎?」

「慢性病,不過時間長了也很危險。」

「那麼有什麼法子可以治?」

方三響迅速回想了一下。根據歐美最新的研究,這病大概與人的胰臟有關。但到底如何治癒,目前並沒有特別有效的辦法。方三響只好建議他採用燕麥療法,每隔兩個小時吃十六盎司[3]的燕麥與黃油混合物,徹底戒糖,也許能延緩一下症狀。

方三響開啟藥箱,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劉福彪的尿樣,打算帶回醫院去化驗一下:「紅會總醫院條件有限,等結果出來,我建議你還是去廣慈、仁濟、寶隆之類的專門醫院看看。」

一聽到「廣慈」二字,劉福彪的眼角一哆嗦,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

方三響覺得實在古怪,他原來在閘北何等兇悍,刀頭舔血眼不眨,怎麼現在被一個慢性病嚇成這樣?還是說,這人還有別的心事?

柯師太福教授曾經說過,一個合格的醫生,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還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兩者往往密切相關。方三響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劉統帶可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劉福彪頹然地坐在崗哨板凳上,擺了擺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是無所謂,只是放不下福字營的弟兄們。他們哪日重操舊業,還望方醫生多關照哇。」

重操舊業?福字營是陳其美麾下第一主力,劉福彪講出這樣的話,難道對討袁之戰沒有信心?方三響知道患者會因為自身病痛影響到情緒,對未來的判斷會傾向於悲觀,但一軍之將居然在開戰前要「託孤」,這委實不是吉兆。

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胡亂嗯嗯了幾聲。劉福彪大概也意識到情緒外露略多,趕緊收斂,隨口問了幾句病情事項,算是遮掩過去。

方三響離開崗哨,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萬壽宮形體模糊,晦暗不明。那些昔日的盟友要麼分道揚鑣,要麼膽氣盡喪,不知此刻在宮殿裡的陳無為,是真的沒覺察到自己的處境,還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方三響也同樣陷入困惑。無論情感上還是道理上,他自然是支援陳其美,支援孫先生的,可為什麼這次癸丑討袁的舉動,並沒有復刻辛亥反清那樣一呼百應、瞬間燎原的效果?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這一次卻顧慮重重,又是為什麼?

別家不說,紅會總醫院在武昌救援時雖標榜中立,可上至沈會長下至普通醫護人員,普遍都對革命抱以同情,明裡暗裡支援。而這一次,沈會長只強調了救護問題,態度明顯更加中立。這兩次事件的反響差異如此之大,到底本質區別在哪裡?方三響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返回總醫院之後,向沈敦和彙報了陳其美的軍事計劃。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醫院高層去統籌安排。方三響一宿沒睡,晃晃悠悠走到宿舍休息。他倒在床上才睡了幾個小時不到,卻忽然被人用力晃醒。

「老方,老方!快起來!別貪睡了!」

方三響睜開眼睛,看到孫希的臉距離自己只有幾釐米,嚇得雙臂一推,登時把孫希推了一個趔趄。他腦殼咣噹撞在床框上,疼得齜牙咧嘴。

方三響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開戰了?」

孫希急道:「哎呀,比那個嚴重多了。張大人安排的那樁相親,今天中午就要我去!地方都訂好了——你得陪我!」

方三響第一個反應是荒唐,眼看上海就要開戰,怎麼還有心思相親?可他陪著孫希來到租界四馬路一看,才知道自己大謬不然。四馬路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除了報童吆喝著南北調停的新聞之外,感受不到半點大戰將臨的氛圍。

他們要去的那家申園番菜館,門口的大餐牌上用誇張的字型寫著「新到歐陸名廚,滬上獻藝半年,饕客勿誤」,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番菜名目。

「這不和漢口租界一樣嗎?那邊打生打死,這邊歌舞昇平。」方三響嘀咕,孫希卻沒心思管這些,壓低聲音道:「等一下看我訊號,見機行事。」

孫希和方三響提前商量好了,一旦碰到什麼尷尬情況,孫希猛猛地咳上三聲,方三響就闖進來,說醫院有急事,把孫希拽走。方三響最頭疼這種需要演技的事,可架不住孫希苦苦哀求,只好不大情願地揀了個兩人臺坐下,要了盤免費的麵包等著。

孫希跟著一個僕歐進到旁邊的雅間,裡面已經坐了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歲,中式打扮,胖墩墩的,十分富態。

「文伯父、伯母,你們好。小侄孫希,初次見面。」孫希摘下禮帽,鞠躬行禮。兩個人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都有些發亮。

文伯父伸出手道:「來,坐,坐。在初兄總是跟我提起你,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旁邊文伯母雖然沒吭聲,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

孫希拘謹落座,文伯父道:「聽說你原來在英國讀書,所以我特地選了這番菜館,自作主張點了幾道菜。」在他面前,已經熱氣騰騰擺著一桌子菜:鮑魚雞絲湯、鐵扒牛肉、白汁鱸魚和一碟香蕉夾餅,外加幾盅西米布丁。

「正經番菜我也吃過,總不對勁。俗話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還是這改良的菜色合咱們中國人的胃口。」文伯父侃侃而談。

「那也不至於一次全點上來吧……」這話孫希當然沒敢說出口,他掃了一眼,發現一共擺了四副刀叉,便問道:「呃,令愛還沒到?」

文伯母眼睛微瞪:「我們家小囡家教老好,從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種人多的地方,怎麼好拋頭露面?」文伯父點頭附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門親事有我們替她把關,不用她親自到場。現在外頭鬧什麼自由戀愛,簡直荒唐,難道父母會不如孩子看人看得準?」

說完文伯父拿出一本裝裱好的夾冊,開啟是一張十二寸[4]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面對鏡頭,手扶一枝假梅花,神情略顯僵硬。

「真是蘭心蕙質,賢淑清麗。」孫希隨口誇讚了幾句。

文伯父對這個態度很滿意:「你父母沒得早,本來這樁婚事我們該跟在初兄談,可惜他在北京趕不到。可這次見面,你沒個長輩作陪也不合適,他便特意委託了蒿隱公來,你可以放心了。」

「蒿隱公?」孫希一怔。這時門口恰好傳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登時傻眼了。只見一個長袍老者拄著柺杖進門,相貌威嚴,氣度不凡,腦後勺還拖了長長的一根辮子——居然是馮煦!

孫希這幾年的跌宕際遇,幾乎全是肇始於此人,自從賬冊事件之後,兩人便再沒什麼聯絡。進入民國,京滬兩會歸併一體,也沒見馮煦在其中擔任什麼職位,完全銷聲匿跡。沒想到,他居然就在上海,還起了個「蒿隱公」的名號,完全一副遺老派頭。

馮煦看向孫希,眼神里也是感慨萬千:「你到底還是沒回倫敦。」孫希道:「寧為雞首,不為牛後,在那邊我就是個平庸的外科醫生,還是在這邊發展好些。」馮煦只是點點頭:「人各有志。」然後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孫希旁邊。

文伯父與馮煦早就相熟,彼此寒暄了幾句,馮煦一指孫希:「我這位世侄,人品、見識、學問都是上上之選,峨利生教授的高徒,年紀輕輕就是正式執業醫師,前途不可限量。」

文伯父問道:「你現在紅會總醫院,一個月薪水有多少呢?」

「固定收入三十元,倘若值夠七個夜班,還有五元補貼可拿。」

一縷輕蔑劃過文伯母的鮮紅嘴唇,文伯父呵呵笑起來:「紅會總醫院是做慈善的,薪水自然不會太高。這一點蒿隱公最有感觸,對吧?」馮煦不動聲色:「以孫世侄的水平,放到租界任何一家醫院,都是正牌之選。」

「好!有蒿隱公背書,一定錯不了。」文伯父豪爽地一揮手:「這樣好了,我正好在呂班路的蒲柏坊有套臨街房子,上下兩層。我資助你在那裡開一傢俬人診所,充作陪嫁如何?」

文伯母眼神一亮,附和道:「我聽說那些私家診所的醫生,一個個賺來是盆滿缽滿,汽車開著,別墅住著,蠻扎臺型的,比在紅會那邊做苦力好。」聽到她最後一句,孫希和馮煦同時皺起眉頭。孫希硬著頭皮道:「小侄目前還沒有辭職單幹的打算。」

文伯母兀自說道:「那裡怎麼待得住哇?去紅會看病的都是些窮漢髒漢,齷齪得不得了。呂班路可是租界地方,住的都是洋行大亨,你去那裡開了私家診所,我們家也體面。」

聽到這句,孫希肚子裡騰地升起一股怒氣:「我在紅會治病救人,並沒什麼不體面的。倫敦的醫生們,也同樣以曾在濟貧院工作為榮,這是封爵的必要條件之一。悲憫與仁慈,乃是紳士的重要品格。」

文伯母沒想到,這未來女婿居然當面反駁,臉色一下變得僵硬。孫希卻橫下心來:「文伯母、文伯父,你們一直在說薪水,說陪嫁,講體面,可唯獨不提令愛她自己是個什麼想法,結婚的難道不是她?」

文伯父趕緊尷尬一笑:「年輕人到底心急,等親事定下來,你們再慢慢了解不遲。」孫希額頭青筋綻起,猛然發出幾聲咳嗽,然後把眼神瞄向門口。

這時馮煦突然截口道:「文老弟,先不著急定。最近上海地面不算太平,等過了這陣再說。」文伯父一怔:「你是說陳其美討袁?他們最多是在華界打打,我住在公共租界的,沒影響,馮兄杞人憂天了。」

馮煦拍拍孫希的肩膀:「我不是擔心你們家,而是擔心他接下來沒空。兩軍交戰,紅會總醫院的醫生可是要上戰場的。」文伯母「啊呀」一聲:「他們不是醫生嗎?」馮煦假作驚訝:「紅會的主要職責,就是在戰場上救治傷兵啊!怎麼,張在初事先沒跟你們講過?」

兩人面面相覷,馮煦又道:「槍炮無眼,九死一生,所以我作為老朋友,勸你們等到戰事結束他活著回來,再說親事不遲。」

「啪嗒」一聲,文家小姐的照片夾掉在地上,文家夫妻倆本以為那就是個慈善醫院,沒想到竟然如此兇險。文伯父立刻站起身來,擦擦額頭的汗,連聲說「再議,再議」,俯身撿起照片夾,一拽老婆走了。

他們走了不過一分鐘,方三響突然闖進來,誇張地大叫:「孫希,醫院有急事,召你馬上回去!」雅間裡陷入一片尷尬的安靜,馮煦轉頭看向窗外,孫希滿臉無奈道:「老方,不用演了,人家都走啦。而且,你的演技好爛哪……」

文伯父提前結了菜款,這桌菜不吃也浪費。方三響索性坐下來,拿起刀叉唏哩呼嚕吃起來。

孫希對馮煦歉疚道:「對不起,我沒忍住,給您添麻……」馮煦抬起柺杖,攔住他的話:「相親相親,總要相中了再結親。張在初拍電報來,是讓老夫給你尋個良配。文家不合適,我再去別尋一家,總有你能看中的。」

孫希一怔,馮煦如此善解人意,他都不太習慣了。

馮煦見他面露迷惑,微微一笑:「當初強令你加入紅會的是老夫,要求你竊取賬冊的也是老夫。老夫一生不願負人,總要還了這個人情才心安。」

他頓了頓,又道:「文家雖然嫌貧愛富,但有一點沒說錯。你在紅會行醫,只能薄有清名,卻無益於經濟。你若是自己出來開個診所,前途更為廣大。」

孫希正色道:「峨利生教授臨終前有囑託,給這裡的生民一點希望,讓外界少一分誤解。我這個人意志薄弱,如果不在總醫院做,擔心自己會堅持不下去。」

「沈仲禮有諸般缺點,但一心搞慈善這點,倒一直很堅定。」馮煦發現孫希面露驚疑,不由得笑起來:「我與他當年是各為其主,乃是公敵,沒有私怨。如今我雖然不為紅會做事,可也在上海組建淮北義賑會,專門援助安徽,和他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孫希剛鬆了一口氣,馮煦又轉回到原來的話題:「之前張在初告訴我,他對女方的要求是品貌端正,出身清白。這話未免太泛,我想聽聽,你對擇偶有什麼要求?我也要按圖索驥。」

大概馮大人是真的懷有歉疚,所以對這件事格外上心。孫希心中苦笑,當初逼他進紅會,如今又逼他相親,馮大人努力要善解人意,可還是改不了家長作風。

孫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荒唐念頭,不由得脫口而出:「馮大人,我其實心有所屬,不勞費心。」

「哦?是哪家的小姐?」

「呃……姚家……」孫希回答。事到如今,也只能請出英子來做擋箭牌了,大不了事後道歉請她吃飯。方三響的餐刀「鐺」的一聲,切到了餐盤底部,以致馮煦沒聽清楚。

「誰家?」

正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報童的嘹亮喊聲:「號外!號外!滬上大戰將啟,紅會宣佈救援計劃!」這喊聲裡的關鍵詞,與三人都關係匪淺,三人同時意動。馮煦立刻喚來僕歐,從外面買回來一份號外。

要說沈敦和的效率,實在驚人。昨天半夜方三響才打聽出陳其美的規劃,他今天已經編成了救援計劃,並通過報紙公之於眾:

改紅會總醫院為第一傷兵醫院,改天津路市醫院為第二傷兵醫院,改時疫醫院為第三傷兵醫院。成立南市救護隊,以王培元為救護隊長,駐紮在製造局附近。一俟兩軍開戰,立刻展開救援。

下面還開列了辦事處地址與電話,呼籲各界紳商募捐善款云云。

這套救援體系,完全就是比照陳其美的軍事計劃來做的。馮煦接過號外讀過一遍,忍不住頷首讚道:「從前做善事都是先有災至,再行救援。還從來沒見過大戰未啟,救援早在一旁靜候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他抖了抖報紙:「而且還提前出了號外,讓滬上軍民都看在眼裡,這一次善款勸募應該少不了——沈仲禮,嘿嘿,真是不簡單。」

「那您覺得,這次南北之戰誰會獲勝?」孫希問。旁邊的方三響停止了刀叉切割,也豎起了耳朵。

馮煦一捋鬍鬚:「我乃是前朝殘老,不管本朝的事。袁世凱和孫中山都是亂臣賊子,隨他們去打好了……你別岔開話題,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孫希只好硬著頭皮道:「姚永庚家的小姐。」

「姚英子?」馮煦眼睛一亮,旋即面露難色,「那姑娘倒確實不錯。不過他們姚家畢竟是菸草大王。‘門當戶對’四個字,她不計較,她家裡也要看重。」

孫希把心一橫:「只要她還沒定親,我就還有機會,所以暫時不做他想。」

他故意發出這種決心,馮煦也就不會繼續張羅相親了。果然,馮煦見他態度堅決,轉了轉杖頭,隨後重重往地上一頓:「好,你有決心就好!」

孫希暗暗鬆了一口氣,這一關到底避過去了。

他轉眼去看方三響,他已經吃得盤光碟淨,正用餐巾擦嘴。他們拜別馮煦,走出番菜館,孫希一按他肩膀:「喂,老方,我這是走投無路,你別多心啊。」方三響看著他:「什麼?我沒聽懂。」

「我再說一遍,你演技好爛哪。」

方三響板起面孔:「你不必跟我解釋什麼,快琢磨琢磨怎麼跟英子說吧。」孫希雙手合十:「我這是搪塞馮大人用的,你不說,我不說,她是不必知道的。」

兩人邊說邊離開,雅間裡只剩下馮煦一個人。他也是做慣慈善的人,拿起號外打算研究一下這個超前救援計劃,讀著讀著,忽然一皺眉頭,不由得喃喃自語道:「他這個計劃用心雖好,但卻有一個大紕漏哇。」

馮煦本想把孫希喚回來,請他轉達給沈敦和,可再仔細一想,終究作罷:「算了,我跟沈有舊怨,讓孫希轉達有些尷尬。還是尋個別人去提醒吧。」

計議已定,他把號外一折,放入夾袋起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裡,上海局勢可謂風雲突變。先是七月十八日陳其美正式通電獨立;然後七月十九日上海保衛局釋出宣告,代表滬上士紳呼籲和平;緊接著七月二十日,北洋海軍中將鄭汝成宣佈統轄駐滬海陸各軍,進駐江南製造局。

這樣一來,北洋軍和討袁軍,都拒絕了上海保衛局的調停,大戰勢在必行。於是整個上海的焦點,一下子集中在了位於高昌廟的製造局。

時間緩慢而無可逆止地推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

「老方你看看,今天各國領事發布了中立宣告,這回更熱鬧了。」

孫希放下英文報紙,嘖嘖感慨。此時他身穿紅會制服,正坐在一駕救護車的邊板上。方三響蹲在地上,正檢查著擔架的繩結,聽到孫希講話,頭也不抬:「意料之中,他們從來如此。」

「樂觀點想,洋人們能各掃門前雪就很不錯了,總好過來干涉你的瓦上霜。」孫希拍了拍車篷。

他旁邊的這駕救護車,是醫院悉心改造過的新玩意兒,膠皮大輪,單轅拱篷,車廂後部被改造成一個下傾的箕形口,正好可以塞進一副擔架與兩名醫護人員。車廂內還有三向棉布簾,必要時可以垂下來,充作臨時割症臺。

這時宋雅從車內探出頭來:「我清查完了,甘草合劑與硼酸還差三磅[5],你們記得去問後勤工作人員討要。」孫希懶洋洋地抓起簿子,勾上記號。這時嚴之榭從遠處樂顛顛地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張熱氣騰騰的大餅,狀如鞋底。

「這麼荒涼的地方,沒想到也讓我找到一個大餅攤。可惜沒買到油條,不然中間一夾,再來一碗鹹豆漿,愜意死了。」嚴之榭嘴裡絮叨著,給他們一人分了一張。孫希、方三響與宋雅停下手裡的事情,靠著馬車大嚼起來。

他們此時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在法徐家匯路的南側盡頭。這裡附近是一大片棉花田,往南大概一里[6]路開外,便是製造局的北大門。劉福彪的福字營,即在棉田附近展開,兩軍至今仍在對峙,沒有開火跡象。

而在兩軍外圍,密密麻麻分佈著很多小隊伍,都是一駕救護馬車配備幾名醫護人員。孫希、方三響,還有嚴之榭、宋雅,即其中一組。

這種小組叫作流動手術站,是紅會總醫院吸取武昌戰地救援經驗後,苦心發明的救援辦法。

它將整個救援區域劃分為內、中、外三圈。救援隊深入內圈戰場,將傷者轉移至中圈的流動手術站。輕傷者就地包紮,危重者先做手術處理,然後馬車直送至外圈各處傷兵醫院。三級接續,形成一個鏈條。如此一來,既可以確保效率,也能提高傷兵的存活率。

這種救援體制唯一的缺點是,需要有充足的醫療資源。幸虧這一次戰事發生在上海本地,資源充沛,除了總醫院之外,廣慈、仁濟、寶隆、同仁、廣德、仁德等醫院及華美、華洋等藥房,都有大量醫護人員不計薪酬,自願前來。所以紅會總醫院才有底氣做一次實戰演練。

誠如已故的峨利生教授所言,醫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

於是在這一天的江南製造局外,除了陳其美的五千討袁軍之外,還圍滿了擔架隊、救援隊以及十幾個分散的流動手術站。大記者農躍鱗在《申報》專欄裡嘖嘖稱奇,稱其為「三軍未動,華佗先行」,「三千年未見之妙景」。

「唉,這哪是戰地救援,簡直就是看大戲。觀眾都到齊了,臺上還沒開鑼……」

孫希第一個嚼完大餅,長長打了個哈欠,手搭涼棚朝南邊看去,忽然「咦」了一聲。他注意到製造局的北大門毫無動靜,但湛藍色的天空上,卻多了幾條粗大的煙柱,活像頑童拿毛筆在紙上隨手畫了兩道。

「你們看,你們看,是製造局起火了嗎?」孫希嚷嚷道。其他三人紛紛仰頭觀望,方三響道:「不是製造局,那個煙柱升起的位置還要靠南,應該是海籌號來了吧。」

這艘海籌號與海容號是同級炮艦,當初在武昌隨艦隊一同起義,曾創下一炮炸燬清軍五列火車的紀錄,也是一艘革命功勳艦。它這次停泊在製造局外的江面上,顯然是打算用艦炮支援守軍的。

方三響因為自身經歷,對水師變化格外關注。此時看到這煙柱,心中迷惘越發濃厚。北洋軍不正是清軍變的嗎?你一艘功勳艦,怎麼又回到幫著清軍打革命黨的老路了?

他正自迷惘,忽然聽到耳邊一陣「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方三響急忙轉頭,看到一輛福特towncar正朝這裡開過來,車通體黑色,輪胎外面一圈是白的。不用辨認,這肯定是姚英子的座駕。

不過這車來勢洶洶,絲毫沒有減速,一直衝到救護馬車旁邊才猛然剎住,嚇得轅馬踢了踢蹄子,把馬車拖動了數步。方三響眉頭一擰,趕緊拽住了轡頭。這時姚英子「嘩啦」一聲推開了車門。宋雅正要迎上去,卻發現她一臉怒氣,徑直走到孫希面前,杏眼圓瞪:「孫希,你到底跟我爹說什麼了!」

孫希莫名其妙地舉起雙手:「什麼呀?我都很久沒見到伯父了。」

「你是沒去見他!你是讓馮煦去上門提親了!」姚英子漲紅著臉,幾乎要吼出來。

孫希一聽,腦子彷彿被海籌號的主炮抵近轟擊了一下,頓時蒙了。他本意只是想讓馮煦知難而退,沒想到老爺子對這事太過上心,居然迎難而上,直接登門去了。

其他三個人,無一例外地僵在了原地。這個八卦來得太過突兀,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去消化,紛紛別過臉去,卻把耳朵支起來。

「英子,英子你聽我解釋,不是這樣的……」

「有什麼好解釋的!馮煦跟我爹說了一堆鬼話,什麼兩情相悅,什麼之死靡它,什麼知慕少艾!你不要臉,我還要做人呢!」

孫希簡直要瘋掉了,馮大人,你的文才不要用在這種場合呀!他只覺得氣血翻湧,這會兒如果用救護馬車裡的血壓計量一下,說不定血壓計會直接爆掉。

「我爹一直罵你是小人,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講,哪曉得你倒厚著臉皮上門提親來了!」

孫希小心翼翼問:「那……那後來呢?」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還指望我爹答應?」孫希縮縮脖子:「不是,不是,我是問馮大人後來說了什麼別的失禮話沒有?」

「你還真瞭解他。他說了,你孫家在廣東也是名門,入贅是不可能的,最多第二個……第二個孩子跟姚家姓。」姚英子羞得簡直說不下去,原地拼命跺腳。

孫希眼前一黑,羞憤到要轉身去跳黃浦江,這簡直比被扒掉底褲還難堪。嚴之榭和宋雅實在堅持不住,捂住嘴轉過臉,肩膀聳動。只有方三響還一臉認真地提醒:「那萬一第二個是女孩……」

「蒲公英!你閉嘴!」姚英子惱恨地踩了他一腳,又看向孫希:「我還沒說完呢!我爹聽完以後氣壞了,當即就要端茶送客。然後你那位馮大人,居然又指摘起紅會的救援計劃來,說什麼有大紕漏……」

孫希有點傻眼,這馮煦馮大人到底是上門提親,還是上門搦戰哪?怎麼專挑得罪人的話說?以他的身份,這時跳出來批評紅會的救援體制,就算沒私心,別人也會認為他是挾私報復,更別說姚永庚正在氣頭上。

當年馮煦在安徽巡撫任上,就因為一副悼念徐錫麟的對聯,惡了端方。這麼多年過去,他的耿直做派,真是絲毫沒變哪。

姚英子道:「我爹說,一定是沈伯伯新搞的這個救傷體制贏得滬上交口稱讚,他面子上掛不住了,總要踩一腳才心甘。他替孫希你提親,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目的還是攻擊沈伯伯。」

沒想到姚永庚腦補出這麼一個大陰謀,孫希真是張口結舌,百口莫辯。這時方三響走上前來,攬住孫希的肩膀,對姚英子道:「英子,你別誤會,提親這件事我知道,真不怪孫希。」

姚英子冷笑:「你聽了不急,倒替他說起好話來了!」方三響一怔:「我急什麼?他確實是無辜的,我全程都聽見了。」然後把申園番菜館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花了好長時間,姚英子這才明白箇中曲折,狐疑地看了眼孫希:「你們說的是真的?不是串通起來騙我的吧?」孫希忙不迭地點頭:「真的,真的是馮大人自作主張,我怎麼可能會上門找你提親嘛。」方三響也幫腔道:「是的,絕無可能,誰會這麼蠢,跑去你家裡提親?」

姚英子大怒:「蒲公英你什麼意思!是覺得我一定嫁不出去嗎?」方三響「呃」了一聲,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好在孫希反應比較快:「哎,老方的意思是,就算我們有這心思,也肯定會先跟英子你商量的嘛,絕不會自作主張,先斬後奏。」

「那你們到底有沒有?」姚英子盯著問。

孫希猛猛搖頭,方三響卻用力點頭。兩人發現跟對方反應不一樣,同時換動作,結果還是一人搖頭,一人點頭。

姚英子被這兩個傢伙的滑稽戲逗得「撲哧」一樂,怒氣再也不好發了,只好恨恨道:「總之我爹現在更討厭你了,我可不去哄,你自己想辦法。」孫希苦笑著搖搖頭:「他老人家不要找殺手來追殺我,我就謝天謝地了。」

姚英子哼了一聲:「那你乾脆答應文家算了,人家可是願意送你私人診所當嫁妝呢。」孫希突然一臉嚴肅,以手撫胸道:「文家小姐雖美,可沒什麼生人氣,還是傳統那一套賢良淑德,娶回家不過一張年畫。比起英子你,可差得太遠了。」姚英子臉頰略紅,卻遮不住面上得意:「算你會講話,算是功過相抵,本小姐暫不追究。」

這一段誤會,就算就此揭過。宋雅過去跟姚英子嘀嘀咕咕,嚴之榭卻跑到孫希面前,神秘兮兮地問道:「文家是在申園番菜館請你的呀?」孫希點點頭,嚴之榭又問點了什麼菜,他皺著眉頭回憶了幾道,嚴之榭一拍大腿:「哎呀,這些菜號稱改良,其實還是中菜為體,西烹為用,不算正宗,下次我帶你去別處嚐嚐。」

孫希正心煩意亂,懶得聽他的美食經:「你自去說給文伯伯聽。」嚴之榭一聽大喜:「甚好甚好,下次把他約出來,我來安排館子。」孫希眉頭一跳:「我看你呀,是看中了那一座私人診所的陪嫁吧?」嚴之榭一點也不羞愧:「她雲英未嫁,我衣食無著,大家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方三響提醒道:「你和紅會簽了合同的,不可以輕易辭職的。」嚴之榭滿不在乎:「我是牙醫專業,在總醫院做個兼職也就夠了。」

這時姚英子才說起自己今天來的目的。原來她這幾天一直在忙著籌備保育講習所,華亭縣那邊有闊商願意捐一批棉布,她決定親自去談細節。正好趕上馮煦提親,她便順道拐過來找孫希興師問罪。

「真是無妄之災……」孫希愁眉苦臉,心裡暗罵陳其美和鄭汝成:「你們早點開打,我就不必受這苦了。」方三響瞥了眼製造局的北門,提醒道:「眼看就要開戰,英子,你小心點,不要靠近南市範圍。」

「沒事,華亭那邊又不打仗,我談完以後直接回家。」姚英子開門上車,熟練地發動引擎,又從車窗探出頭來,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你們也要注意安全,下次不要亂來了。」

車子「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離去了,孫希和方三響相對無言。

姚英子最後扔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不許有下次,還是下次不許亂來?他們三個不是沒吵過架,但因為這種事吵架還是第一次。他們倆有心交流下理解,可宋雅和嚴之榭還在旁邊,不便深談,只好一個鑽進車裡去擺弄手術器材,一個在外頭一遍遍地檢查擔架繩結。

宋雅望著他們兩個,無奈地搖了搖頭,彷彿看著兩塊木頭。她有心點兩句,可終究還是放棄了。嚴之榭倒是四人中最開心的,興致勃勃地講起改良番菜的種種口味,還一直問孫希文家小姐的相貌。

整個二十二日的白天,便在這種尷尬中消磨過去了。

當時間進入二十三日凌晨三時許,昏昏欲睡的醫護們突然聽到一聲劇烈的爆炸聲,全部驚醒過來。他們還沒揉開睡眼,密集的槍聲便驟然響起。只是一瞬間,黑暗中亮起一片縱橫交錯的熾熱火網,把製造局牢牢罩在火網中。

討袁軍刻意選擇了這個時間發動夜襲,是打算攻守軍一個措手不及。但觀戰者在黑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從製造局延伸向外的火線,絲毫不比外圍射向製造局的少,守軍顯然早有準備,而且裝備更加精良。

按照條令,紅會醫護們在夜間是絕不允許出動的,他們只好趴伏在事先挖好的避彈掩體內,觀察著戰況。

兩軍在黑暗中交手了數個小時,戰線卻絲毫沒有移動。日出之後,槍炮聲才漸漸停歇。硝煙散盡,只見製造局圍牆前的空地上,躺滿了討袁軍的屍體,斷肢殘肢奇多,都是近距離被機槍撕裂的。那兩扇滿是彈孔的北大門,依舊巋然不動。

之前紅會醫護們因為漫長的等待,心思懈怠,甚至有人拿遲遲不開戰開玩笑。可眼前這一番殘酷血腥的景象,一下子把眾人拉回漢口的記憶中。他們二話不說,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救傷中去。

沈敦和這個救援體制,在首次實戰中展現了令人讚歎的優勢。以方三響、孫希所在的流動手術站為例,以救護馬車為核心,方三響與嚴之榭深入戰場,把傷員運過來,輕傷交給宋雅包紮,重傷讓孫希施行緊急手術,如果有人情況危殆,可以直接被馬車送到後方傷兵醫院。他們忙活了足足兩個小時,救治了二十幾名傷員,這個工作效率,堪稱奇蹟。

「孫希,這是最後一個!」

方三響和嚴之榭匆匆抬過來一副擔架。

擔架上躺著的傷兵,腹部被彈片豁了一個大口子,腸子從右側流了出來。這時候就顯出救護馬車的優點了,它的車廂後頭兩側有兩條凹槽。傷員不需要挪動,方三響和嚴之榭抬起擔架一頭,往車廂裡一塞,擔架便能順著凹槽滑進去,牢牢卡住,變成一個簡易手術檯。

而在極端情況下,這個手術檯甚至可以單獨拆卸下來,變成一個上下兩層的活動病床,上層躺病人,下層放器械、藥物和其他物品,直接推著走,極見巧思。

孫希此刻正在處理一個胳膊貫通傷的小兵,方三響正要挽起袖子來幫忙,孫希卻轉頭喊道:「不妨事,我可以一起處理,你們快去接別的傷員。」

宋雅開啟一瓶酒精,直接往孫希手上澆了一通。孫希伸手把那盤腸子托起來,輕輕推回腹腔。宋雅原先最怕鮮血,經過幾次錘鍊之後,看到這種血腥場面也熟視無睹了,埋頭去準備腹腔縫合的針線。

孫希的手法,比辛亥時更為純熟。而且他的工作流程與平常不太一樣,居然同時在處理這邊和另外一邊的手臂槍傷。他巧妙地把兩種傷勢的急救步驟組合到一起,在宋雅的配合下左右忙碌,處理速度飛快。

這是峨利生教授臨終前留給他的課題:如何提高戰場救傷效率。他這幾年來,一直在深入思考,此時遇到戰亂,正是實踐的好機會。

見孫希他們開始動刀了,方三響喘著粗氣走開幾步,再次回到戰場。

戰場上此刻屍橫遍野,呻吟聲四起。這些傷員和死者,大多是福字營的人。開戰後他們衝鋒最猛,傷亡也最慘重,方三響保守估計,得有一百多人的傷亡。唯一的好訊息是,杜阿毛和樊老三不在其列。

方三響不期然想到,那一晚劉福彪的悽惶與頹喪,是不是正因為預料到了今日?雖然方三響與青幫並沒多深的交情,可看到這麼多跑碼頭的漢子以革命軍的身份倒在田野裡,心中不免有些惻然,對於這一場戰爭的來由更加迷惑。

這時一輛急救馬車從遠處趕來,它是來輸送補給兼運傷員的。方三響迎了上去,卻見到一個完全沒想到的人從馬車上跳下來。

「陶管家?」

陶管家神色惶急,見到方三響便抓住他胳膊:「方醫生,你可看到我家小姐了?」方三響一怔:「她不是去華亭了嗎?」陶管家一跺腳,說她應該當天就回家了,可到現在都沒動靜。方三響頗為詫異:「可華亭安全得很,並沒有軍隊交戰哪。」

陶管家嘆了口氣:「錯了,錯了,咱們全錯了。唉,紅會這次出了大紕漏!沈會長已緊急召集全部會董商議,老爺也去了,讓我趕緊去救小姐。」

方三響的心臟猛然搏出一股血來,渾身卻一陣發涼。

到底會是什麼紕漏,居然讓遠在華亭的英子陷入危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