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鍾英微微一笑:「他的這個學生,叫作黎元洪。」
這名字聽得方三響肩頭一震,想不到那位湖北大都督,竟與薩鎮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黎大都督委任了我做密使,要把這封親筆信送給薩提督。可誰知這不爭氣的大腿……」蕭鍾英惱怒地捶了捶傷口。方三響見狀,連忙提醒道:「你如今的傷勢,絕對不能移動。這封信,恐怕得讓軍政府另外派人去送了。」
蕭鍾英搖搖頭:「來不及通知武昌了。這封信如果不能儘快送到薩鎮冰手上,會出大亂子。」他突然舉起手槍對準方三響,見他無動於衷,哈哈一笑,把槍口放低。
「方醫生,你是陳無為的舊識,思想是可以信得過的,我如今送你一個扭轉乾坤的機會如何?」
一聽這話,方三響頓覺口中有些乾燥,他連忙搖頭道:「這不成,不成。我是紅會總醫院的醫生,如果替你們傳遞信件,就破壞中立了。」
蕭鍾英遞槍的姿勢沒變:「國變當前,誰能真正中立?陳無為送你的兩本書,難道你還沒讀懂?」他見方三響仍未下決心,復又說道:「倘若這封信沒能及時送到,薩提督說不定會全力出戰,屆時革命軍可要大難臨頭——你難道還要中立下去嗎?」
彷彿為他的話做註腳似的,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長嘯,如一隻不祥的夜梟飛臨漢口上空。只是短短十幾秒光景,它便重重砸在了漢口城區的某一處,衝擊波向四外囂張地散開來。
小樓裡的藥爐「咣噹」一聲,竟被其威力生生震翻在地。深褐色的藥湯,就這麼潑灑在了猶豫不決的方三響身上。
在紅會臨時醫院裡,孫希正在幫一個傷兵把疝氣推回腹腔。那一聲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起,他手一抖,疼得傷兵「嗷」一嗓子。孫希抬起頭,喃喃用英文罵了一句髒話,埋頭繼續工作。
無論是花樓街的方三響還是大智門的孫希,他們只判斷出這一枚炮彈來自戰艦的主炮,但誰也想不到,炮彈的落點,距離姚英子只有三百米不到。
***
「喀,喀……」
姚英子大聲咳嗽著,從地上爬起來,努力掀開砸在自己身上的郵政麻袋。她一抬手,不小心碰開了麻袋口,一大堆來不及寄出的信函傾瀉而出。好在這些信件心意雖重,體量倒還算輕,她並沒有真正受傷。
此時她身處的這棟建築,叫作漢口郵政總局,就在江漢關附近的河街,是一棟歐式兩層建築。因為戰爭,郵政職員避戰跑光了,空出來的辦事大廳便被赤十字會充作臨時醫院。
這個位置比紅十字會更深入戰區,隨著兩軍在漢口展開慘烈巷戰,郵政總局一下子深陷暴風眼中,如今居然在大半夜捱了一記炮擊。
偌大的郵政門廳裡充斥著煙塵,呻吟聲四起。尤其是靠近窗邊的幾個倒霉鬼,渾身都被震碎的玻璃碎片扎傷,看起來如被活剮了一樣。黑暗中,姚英子隱隱聽到陶管家在喊她的名字,這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枚炮彈若是再偏個幾十米,這一屋子人很可能就全完了。
更可怕的是,誰能保證只有一枚炮彈落地呢,接下來會不會還有?
這才是戰場最恐怖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所以你始終會惦記,始終惶恐不安,這種未來的極大不確定,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在這一片混亂的黑暗中,一個挺拔的身影率先起身,冷靜而嘹亮地喊道:「所有人就近檢查傷員,優先救治重傷!」
聽到張校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姚英子稍微放下心來。張校長是赤十字會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什麼閃失。張竹君分辨出了姚英子的位置,走過來把她輕輕拽起:「聽著,英子,讓自己忙起來,唯一可以戰勝恐懼的辦法,就是讓自己忙起來。」
姚英子握著張校長的手,感覺一股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她一咬牙,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迅速找到附近呻吟聲最大的一名傷員。
傷員的胳膊在剛才的混亂中骨折了,姚英子沒別的選擇,只得先幫對方貼牆扶好,在腰間抽出一條三角布帶,一邊從腋下季肋部繞過胸背,一邊繞過肩膀與腋窩,拉向鎖骨上凹,打了個漂亮的紐扣結。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毫無遲滯。
須知戰場上最多的傷情不是彈片傷或槍傷,而是炮彈衝擊波造成的骨折。姚英子這幾天沒日沒夜地處理骨折病號,已經熟極而流了。
在張校長的指揮下,其他赤十字會的同伴也紛紛站起身來,好多人臉上還掛著淚水,就已經忙著去救治旁邊的傷兵與市民。一股與戰場氣氛迥異的勃勃生機,在這間漆黑的郵政廳裡瀰漫開來,一直延伸到廳外掛的那面滿是彈孔的赤十字大旗上。
赤十字會忙了足足一宿,直到天色初亮才算初步恢復正常。萬幸沒有造成人員直接死亡,但有一個傷兵的腸子被震出腹腔,已出現身體發熱的感染徵兆,恐怕撐不了太久。
傷口一旦感染,藥石罔效。張竹君也沒有辦法,只得給他注射了一劑鴉片酊,至少不會死得那麼痛苦。她忙完這些,叫了姚英子走出郵政總局,去觀察周圍動靜。
郵政總局右側本有一棟民房,如今卻變成了一片廢墟,顯然這裡是昨晚炮彈的落點。
「這些冇口齒的清狗,明明已申報這裡是中立區域,可他們還敢打炮過來!」
張竹君紅著眼圈,狠狠地罵了一句。姚英子疲憊地嘆道:「這麼持續下去,人心惶惶,大家根本就沒辦法安心診治。」
她灰頭土臉,雙手虎口處有深深的勒痕,那是包紮了不知多少次的印記。
「黃興他們到湖北軍政府三天了,也不知何時能反攻過來。」張竹君先是喃喃,旋即又搖搖頭,不能把希望全寄託在別人那裡,「看來還得去跟清軍交涉一下,我們這幾天也救了不少清軍傷兵,他們總不能翻臉不講情面。」
兩人正談著,忽然從路對面跑來一個人。這人穿著灰藍軍裝,頭戴簷帽,右胳膊上紮了一個紅黑兩色袖標——這是漢口軍政分府的標誌。漢口的革命軍都歸他們指揮。
這人跑到郵政總局門口,先被眼前的慘狀嚇了一跳,然後滿臉慚愧地說:「這時驚動張女士實在抱歉,可我們有個標統昨晚胸部中槍,情況危殆,非您去不能救。」
張竹君一聽是胸部中槍,二話不說,轉身吩咐姚英子去準備相應器械藥物,順便問起局勢。那人搖頭嘆息,說清軍放了狠手,燒光一處,清剿一處,革命軍被擠壓得無法立足,估計撐到明天,就只能撤退到漢陽去了。
張竹君頓時深為憂慮。革命軍這麼一撤,漢口盡數被清軍佔領,那麼赤十字會收容的傷員可怎麼辦?
她們這幾天收治了六十幾個病人,除去少部分居民和清軍傷兵之外,大部分都是革命軍士兵。以清軍的匪氣,很有可能會不顧中立,把這些傷兵全數虐殺。
恰好姚英子把藥箱拿了過來,張竹君接過挎在肩上,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姚英子將信將疑:「《日來弗公約》禁止虐殺放下武器計程車兵,他們昏了頭了敢這麼做?」張竹君冷笑道:「清軍把漢口都快燒成白地了,你覺得他們會突然變紳士?」
她用力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英子,我眼下要去救人。你代我去找一下對面的指揮官,一定要討一個保證來。」
「啊?我……我……」姚英子從前都是在校長的羽翼下做事,現在突然要獨立去執行任務,還是一個關乎百多號人生死的任務,她頓時亂了方寸。
可惜張竹君連寬慰她的時間都沒有,挎好藥箱,匆匆離去。
姚英子別無他法,只好稍做梳洗,把方三響送她的頭巾戴上,準備硬著頭皮出發。陶管家堅持要陪同,還把胎毛筆拿出來,讓她揣在自己懷裡。姚英子滿腦愁思,實在顧不得拒絕,只好應允。兩人高帶著一面醒目的赤十字旗,離開駐地。
漢口血戰已經進入十月的最後一天,巷戰仍舊激烈無比。他們越朝著清軍後方走,心中越驚。清軍為了清剿革命軍,幾乎把半個漢口夷平了。只見沿途處處是斷垣殘壁,許多婦孺癱坐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中哭泣。姚英子甚至見到在一處路口旁豎起了一排木架子,上面捆著幾個被俘民軍士兵,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臟器幾乎全被掏空。幾個得了癆病的人趴在架子底下,拿著饅頭蘸泥土裡的血吃。
看到這番情景,她一陣噁心,暗暗下定決心,絕不能讓赤十字會的傷員落到這般境地。說來也怪,決心一下,慌亂之情反而減少了。
在這面赤十字旗幟的庇護下,姚英子和陶管家一路有驚無險,很快便抵達了距離郵政總局最近的一處清軍指揮部。這裡駐紮的,是第五鎮二標下轄的一個營。自從清軍攻克循禮門之後,這個營部就前移到了戰線邊緣,駐紮進了江漢路上的中英藥房。
陶管家告訴姚英子,這家中英藥房聽著像洋行,其實是上海幾個商人合資建的,如假包換的中國資本,去年剛在漢口開了這家分店。業務未及開展,卻趕上這麼一場戰事。
「其實談判讓我去就好,小姐你不該來。兵營是大凶之地,女子進轅門不吉利。」陶管家小聲埋怨道。
「我才不講究這些呢!重要的是把事情給辦了!」
「嗐,我是說他們,很多大頭兵忌諱這個。」陶管家無奈地解釋道。姚英子更不樂意了:「那我偏要闖一闖。若沒有不吉利,說明這是對女子有偏見的迷信;若真的不吉利……那說明他們會打敗仗,也挺好哇。」
陶管家聽了,一時無語。為了避免這位大小姐亂講話,他主動上前向哨兵說明來意。哨兵一聽是赤十字會的,立刻把他們帶去了大班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頗為氣派開闊,水晶燈吊頂,一水兒的西洋傢俱。不過此時大班桌面上鋪滿了軍用地圖,七八名穿著馬靴的軍官正圍攏一圈,指指點點。其中明顯處於中心位置的是一個身披斗篷的年輕軍官,他的右臂被白布條吊起,面色蒼白,嘴裡叼著一根菸卷卻沒點燃。
馬弁過去恭敬地喊了一聲「管帶」,低聲說了一句。那軍官劍眉一揚,先朝這邊瞥了一眼,左手一掀斗篷,當即走過來。陶管家趕忙起身,清清喉嚨正要開口,姚英子先「啊」了一聲:
「怎麼……怎麼是你?」
兩天之前,一個清兵自行跑來郵政總局求助。他的右臂中了一槍,治療期間出現了強烈的休克症狀。張竹君權衡再三,冒險使用靜脈輸液法。這是歐洲才推廣不久的戰場救護方式,用玻璃罐、貝克利特軟管和空心針刺入靜脈,對病人緊急補液或輸血。
這是種全新的治療方式,種種手法尚未成熟,這項工作便交到了姚英子手裡。她一邊要處理煩瑣的輸液細節,一邊還要監控病患情況,足足忙活了半天,才告一段落。可這個傷員甦醒之後,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悄悄拔掉針走了。
沒想到,這人如今竟出現在清軍營部,居然還是個管帶?
這軍官快步走到姚英子面前,格外親熱:「姚小姐,沒想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他見姚英子一臉愕然,笑道:「我前日去微服偵察,不意為叛賊所傷,幸蒙小姐相救。只是當時形勢所迫,只得不辭而別,告罪,告罪。」
他右臂傷勢未復,不能拱手,便左臂虛握著拜了拜。既然對方姿態放得這麼低,姚英子也不好再抱怨什麼。那軍官順勢伸手過去:「重新認識一下,本官叫那子夏,忝為清軍五鎮二協四營的管帶。」
兩人雙手握了一下,那子夏沒有鬆開,反而直勾勾盯著她:「我這裡雖有隨隊的醫官,卻不如姚小姐你照顧得那般細心體貼。至今思之,仍覺慰懷呀!」
姚英子皺了皺眉頭,把手抽回來:「你的傷可好了?」那子夏道:「見好,見好。對了,你們在郵政總局拿罐子給我吊水,是個什麼章程?這麼好的法子,我也想在軍中推廣。」
姚英子道:「英文叫作intravenousinfusion,也是最近歐洲才有的。」那子夏道:「老鄧!老鄧!」他扯起嗓子喊了一聲,一個矮胖的軍醫緊忙從隔壁跑過來,耳朵上還掛著一副玳瑁圓眼鏡。
那子夏一指姚英子:「等會兒這位姚小姐教你一個罐子吊水的法門,你仔細記下來,這一仗打完,咱們也學一學,讓兄弟們少受點苦。」鄧醫官連連稱好,諂媚地說姚小姐真是活菩薩呀,功德無量,功德無量。
姚英子聽出他只是討好那子夏,誇獎得言不由衷,懶得搭理他。陶管家見寒暄得差不多了,正要切入正題,不料姚英子已搶先開口:「對了,這次我們前來拜見那管帶,是有一事相求。」
「姚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是本官能力所及,絕不推託。」
姚英子把昨晚醫院遭到火炮襲擊的事約略一說,那子夏微微動容,連忙叫來個參謀問了幾句,對她正色道:「姚小姐,昨晚我部炮隊並未開火,那次炮擊應該是來自江面的水師。那些遭瘟的苦力,正經打仗時候不見出力,炸起慈善醫院來倒是積極,我看根本是心存反意!」
那子夏罵得口滑,姚英子趕緊道:「倒不是興師問罪啦,只是擔心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容易傷及無辜,所以希望長官……」
「叫我子夏就成。」
「呃,希望那管帶能把郵政總局一帶劃為中立非戰區,方便赤十字會救護。」
那子夏一拍大腿:「我就是赤十字會救下的,於公於私,都應該儘量給予貴會方便。姚小姐你放心,等下我便籤一道軍令下去,劃定郵政總局為非戰區,不得滋擾襲擊。」
姚英子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大為欣喜,得意地看了陶管家一眼:「你瞧,我一個人也能辦得漂漂亮亮。」
那子夏又開口道:「對了,我這個右胳膊還是不太妥帖,許是包紮問題。姚小姐,你能幫我再調一下吊帶嗎?」對這個要求,姚英子沒法拒絕,只好隨著他去了大班辦公室隔壁。這裡單獨開闢出一個處置室,藥品、繃帶一應俱全。那子夏一邊接受姚英子的重新包紮,一邊大談戰局,誇稱漢口不日即下,武昌、漢陽等地可傳檄而定,平叛首功便是他的營頭云云。
姚英子耳內聽他喋喋不休,手裡包紮不停。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每次手指觸到對方皮膚,總覺得那子夏的眼神會變得熾熱。很快包紮妥當,他回到辦公室去處理軍務,鄧醫官留下來,說是請教intravenousinfusion的諸般細節。
姚英子倒是有心介紹一下這門技術,誰知鄧醫官只是潦草地記錄幾筆,卻拐彎抹角地問起她的個人情況:芳齡幾許,可曾婚配,甚至連有無纏足都隱晦地問了一嘴。
旁邊陶管家不悅道:「鄧醫官,這些事與醫學無關吧?」鄧醫官呵呵一笑:「確實與醫學無關,與那長官倒很有關係——對了,還沒請教你與姚小姐的關係?」
陶管家表情生硬地說是長輩。鄧醫官搓著手道:「長輩更好,長輩更好,能直接做主了。」一把將他拽到旁邊:「實不相瞞,那管帶承蒙姚小姐悉心照顧,頗為傾慕,我看姚小姐亦是芳心暗許。倘能玉成此事,豈不留下一段戰地佳話?」
突然聽到這一番說辭,陶管家不由得瞠目結舌,半天方道:「他們……他們才第二次見面吧?」鄧醫官嘿嘿一笑:「兩情相悅,一眼就夠了。」
姚英子耳朵尖,在一旁立刻面色大變:「我……我何時芳心暗許了?」鄧醫官見她聽見了,索性直說:「那管帶回來對我們講,說姚小姐你日夜照顧,無微不至,待他與旁人真真地不同。」
「那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對待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的!請他不要那麼自信!」姚英子幾乎要吼出來。
「不然,不然。那管帶講過,說你時常會摸他額頭,兩人貼得極近。一個女子若沒有那番心思,怎麼會對一個男子如此看顧?」
姚英子的情緒瀕臨崩潰:「所以我讓你仔細聽講解呀!這種鹽水輸液,如果打得太快,會導致傷員嘔吐。我必須隨時捏動橡膠球,調節注入速度,當然得陪在他身邊哪!」
「那你摸他額頭……」
「那是怕病人出現熱原反應!」姚英子真想把這個單詞用最大號的毛筆刷在宣紙上,然後糊在鄧醫官臉上。陶管家眼看要鬧僵,攔住姚英子,平心靜氣道:「鄧醫官,我想這其中有些誤會,不如麻煩你跟長官澄清一下。」
鄧醫官猶不死心:「哎,其實那管帶人不錯呀,出身高貴,年少有為,三十歲不到就做到陸軍管帶,實是良配。何況他對姚小姐也十分屬意,願意以平妻之禮迎聘。」
「什麼?他已經有正室了?」這下子連陶管家也沒法忍了。鄧醫官不解:「這是自然,不過那邊只是遵從父母之命,兩人沒什麼感情的。」
「不必了,讓他對自己妻子好一些。」姚英子面如寒霜,起身冷冷道,「我還有病人要管,先回醫院了。」
鄧醫官見她要走,有些驚慌,看向陶管家:「小孩子不懂,你這做長輩的難道不懂?以後那管帶可是前途無限——難道姚小姐一個女子,還想一輩子做醫生不成?」
姚英子忍不住要反唇相譏,卻被陶管家攔住,賠笑著敷衍道:「姚小姐父母皆在上海,總要回去請示才好。」
「不用請示!我爹肯定是不同意的,就算他同意,我也不同意!」姚英子怒氣衝衝地拉開門衝出去,卻見到那子夏正守在門口,嘴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
兩人一見,異常尷尬。姚英子瞪了他一眼,轉身欲走,那子夏伸手去拽她胳膊:「姚小姐,鄧醫官是唐突了點,不過我的心意卻是真的。你若有意,我回去休了她便是。」
姚英子厭惡地甩開他的手:「臨陣納妾,拋棄髮妻,難怪人家要造反!」這句話實在辛辣,一霎時,那子夏的脖頸青筋綻起,那張白淨面孔就像年久失修的佛像,和善中微微裂出一絲猙獰。
姚英子低頭朝著門口匆匆走去,背後傳來一個狠聲:「姚小姐,你想清楚,郵政總局可還不是中立區呢,我無法保證其安全。」
她聞言一震,不得不停住腳步,強迫自己回過身來:「你……你沒王法!」那子夏道:「王法?王法就是拿下漢口,別的一概勿論!」
「侵犯中立救傷隊伍,這是違反《日來弗公約》的行為!」
那子夏抬起下巴,眼神戲謔:「別以為本官不懂。只有大清紅十字會才是加入《日來弗公約》的正經機構。赤十字會不過一民間自辦團體,沒資格要求戰場豁免!」
這話正戳中了要害,姚英子沒料到這傢伙還懂國際法,一時不知如何辯解。那子夏趁勢伸出手,摟她的肩頭:「我記得在郵政總局時,可看到裡面窩藏著不少叛軍呢。姚小姐,你說我要不要現在派人去搜捕一下?」
「你……你這個忘恩負義之……」姚英子氣得杏眼欲裂。那子夏側耳過去:「哦?之什麼?」他見姚英子低頭不語,大是得意:「其實只要你肯答應,赤十字會便是我丈母孃,女婿哪裡會為難丈母孃呢?」言罷哈哈笑起來。那隻手一搭在肩上,姚英子便渾身浮起雞皮疙瘩,身體掙扎起來。
那子夏一見掙扎,反而更起勁了,兩人這麼一推搡,那管毛筆從姚英子懷中滑落,掉在地上。那子夏好奇地瞥了一眼,撿起來一看,發現筆身上寫著「英子」二字,知道是她的貼身物品,便曖昧地要湊近鼻子聞一聞,卻不防旁邊一隻大手抓住他手腕,如鐵鉗加身,疼得他叫起來。
一抬眼,陶管家鐵青著臉,口稱「得罪」,順手把胎毛筆奪回來,遞還給姚英子。
那子夏後退數步,揉著手腕叫道:「還愣著幹嗎?有人襲擊長官!」旁邊的馬弁們慌忙衝過來,卻見陶管家輕舒手臂,幾下撥動,不見動作有多迅捷,那幾個馬弁便咣噹咣噹全數倒在地上。
這下子那子夏慌了,緊忙從腰帶裡拔手槍,不料陶管家衝過來,顯露出了強橫的外家功夫,一個鐵山靠,登時把他撞翻在大班桌前。
姚英子甚至沒時間驚訝,便被陶管家拽著朝外走去。衛兵還沒有反應,便被陶管家左邊肘擊,右邊膝撞,疼得扔開步槍蜷縮在地。陶管家趁這個空當,帶著姚英子衝出辦公室。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外頭的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更談不上攔截。眼看陶管家就要衝出中英藥房的大樓,在屋裡的鄧醫官如夢初醒,一邊去攙扶那子夏,一邊玩命地吹起哨子來。
一大批士兵從四面八方趕過來,把陶管家和姚英子攔在了大樓出口前。十幾杆長槍對著,武功再高也沒轍,陶管家無奈地鬆開姚英子的胳膊,挺胸擋在前頭。
那子夏追出來,一腳踹在陶管家大腿上,卻感覺像踢到一根鐵柱。他疼得齜牙咧嘴,喝令衛兵們把這個渾蛋按在地上,然後抬起馬靴,踩在陶管家頭上重重蹍動:「你算是什麼東西,敢來擾我的雅興?」
陶管家在靴下強聲:「你不要動小姐,你得罪不起!」那子夏眼神一閃,蹲下身子:「哦?我堂堂一個管帶都得罪不起的,是什麼大人物?」陶管家用盡力氣嘶啞喊道:「她是姚永庚的女兒!」
那子夏忍不住失笑:「那又是誰?本官聽都沒聽過——不過呢,會把自己女兒送上戰場的,想來也不是多厲害的角兒。」
馬弁們一齊鬨笑,陶管家還要試圖抬頭,卻被馬靴又是狠狠一跺,腦殼「咣」的一聲撞在地上。姚英子尖叫一聲,連忙撲過去攙扶,卻發現老人半邊臉高高腫起,一縷鮮血從額頭緩緩淌下。
那子夏還要繼續跺,這時從人群裡忽然站出一人,拱手笑道:「那管帶,可否容項某一言?」這人一襲深藍綢袍,與周圍的軍裝格格不入,棋子臉上架著副金絲鏡,鏡片後一對腰果眼,無時無刻不帶著笑意。
「哦,項掌櫃,你有何要說?」
那子夏認出這是中英藥房駐漢口的經理,名字叫項松茂。這次清軍進發,人家主動提供了藥房當駐地,又捐了一批藥物,拿人的手軟,便許他開口。
項松茂看了姚英子一眼,湊到那子夏身旁,悄聲道:「管帶,倘若那老者所言無虛,您還是放了他們穩妥些。」
「哦?她跟你沾了親故?」那子夏不悅。項松茂笑道:「我哪裡高攀得起,只是她父親姚永庚乃上海灘有名的菸草大亨,響噹噹的聞人。這位姚小姐是代表赤十字會來的,您把她扣下,這事遮掩不住,早晚會傳到上海去的。」
不待那子夏撇嘴,項松茂又道:「當然啦,姚永庚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商人。管帶您是為國家帶兵的,不必忌憚,可眼下有樁訊息,還請您過目三思……」
項松茂拿來一張昨日剛出版的《楚報》。這是租界公辦的英文報紙,也叫《華中郵報》,是目前漢口唯一還在堅持發行的報紙。
那子夏識得洋文,滿腹狐疑地一攤開,頭版便是一條重磅新聞:「中國海關總稅務司安格連,要求漢口海關截留稅款,停止向中國政府交付。」
「管帶比我清楚,如今朝廷一應開銷,皆仰各處海關稅款。而海關一直在洋人手裡頭,如今他們開始截留漢口海關稅款,說明洋人對咱們大清,開始失去耐心了。」
那子夏能做到管帶,自然是個有見識的人。項松茂稍一點破,他便明白了。海關稅款是朝廷的命根子,這個節骨眼上,若傳出前線將官霸佔上海名媛的醜聞,洋人便有理由質疑清軍戰力,萬一以此為理由扣款不發,事情可就鬧大了。
項松茂沒再多說什麼,笑眯眯垂手而立。那子夏不由得憤恨道:「我早說過,海關乃國家命脈,焉能操於他人之手!朝廷袞袞諸公,真誤我也!」言罷他走到姚英子身旁,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末了一咬牙:「姚小姐,卿既無意,本官也不強求,請回吧。」
姚英子如釋重負,不料那子夏又冷聲道:「念在你與本官曾有輸液之恩,今晚便放過你們。但我軍明晨會發起總攻,郵政總局恰好位於攻擊軸線之上。槍炮無眼,你們好自為之。」
姚英子渾身一震,呆立在原地。那子夏嘿嘿一笑,說本官的指揮所隨時對你開放,然後帶著馬弁們轉身離去。鄧醫官還想過去幫著檢查陶管家的傷勢,卻被姚英子兇狠的目光瞪回去,冷哼一聲不識好歹,也顧自走開。
最後還是項松茂和她一起攙起陶管家,將他們帶去了旁邊的經理宿舍。
這宿舍比大班辦公室要簡陋得多,但打掃得十分素淨。一張帶蚊帳的木床,一方小桌,床對面的牆面一半是櫃子,一半是書架。在戰亂期間,這裡居然仍井井有條,可見主人的細心與勤快。
「這次多謝項經理。」姚英子把陶管家扶到床邊,心力交瘁。項松茂笑道:「我雖不認識姚公,但身為寧波人,有同鄉之誼,豈能坐視他女兒受辱呢?更何況赤十字會活人無數,我久有耳聞,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他的聲音醇厚低沉,又總掛著一副儒雅笑容,天然帶有令人信服的魅力。
姚英子稍稍心安,去給陶管家敷藥,一邊嘆道:「唉,你來我家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陶管家你功夫這麼好。」陶管家斜靠在床頭,浮起些許感懷:「還是老了,心態渙散。換作二十年前,非得在中英藥房殺個七進七出才盡興。」姚英子不情願道:「胎毛筆還是交給你拿吧。你看,它一離身,你就鬧出事了。」
「可大小姐你帶著它,總算有驚無險。所以這東西,它真的管用啊!」
窗外的日光照射進來,陶管家頭向後仰,似是回憶起往事:「我一直不曾告訴小姐你。我在來你們姚家之前,可是山東響噹噹的一號響馬,劫奪過老爺的貨。當時老爺就帶著這管胎毛筆,所以逢凶化吉,還不計前嫌收留了我,我從此才告別江湖。」
姚英子小小吃了一驚。陶管家慈眉善目,絮叨細緻,沒想到年輕時居然還是個土匪,怪不得功夫這麼好。她本想詳細聽聽當年的傳奇故事,可一看外頭的天光,興致立刻沒了。
她想起來了,這一趟差事還沒辦成呢。
郵政總局非但沒被劃成安全區,反而成了明天清軍首先攻擊的目標。赤十字會在郵政總局的工作人員與傷員有百餘人,還有不少醫用物資,不可能在短短一晚上轉移走。戰事一起,只怕會瞬間灰飛煙滅。
「唉,我終究不是張校長……」姚英子這時才明白,作為一個領導者,要考慮的事情何其之多,肩上的擔子何等之重。
姚英子在宿舍裡焦急地轉了幾圈。項松茂見狀,主動表示:「我們藥房有一部短途電報機,可以聯絡武昌,要不讓軍政府連夜派人來把傷員都接走?」
「民軍明天也要撤離漢口了,怕是沒有餘力管這邊。」陶管家一口否決。
項松茂沉思片刻:「若只是轉移傷員,不涉戰鬥。我中英藥房旗下尚有三輛馬車和幾個夥計閒著,如不嫌棄,可以喊他們去幫手。」
「真的嗎?太好了!」姚英子又驚又喜,幾乎要開心得跳起來。
陶管家斜在床邊有些起急。小姐太缺少江湖經驗,人家一個做生意的,憑什麼冒這麼大風險,出這麼大力?還不是要賣人情給姚永庚!貿然答應,後頭還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
他使了半天眼色,興奮的姚英子卻絲毫沒覺察。陶管家沒辦法,只得捂著腮幫子,語氣含糊:「項經理的好意,我會轉達給老爺的。」
項松茂何等敏銳,嘴角一抿,轉頭問道:「姚小姐,有一事我不太明白。俗話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您的家世,不必為稻糧謀算,亦無須為名望奔波,卻跑來這戰亂之地,莫非有什麼大的好處?」
姚英子正色道:「我原本在紅會總醫院做醫生,現在是赤十字會的成員。無論是沈會董還是張校長,他們總是反覆強調,做慈善不是做買賣,不能只問是否有好處。慈善所向,是因為有人需要幫助,如此而已。」
項松茂欽佩地點點頭,把目光投向陶管家:「我之所以向姚小姐施以援手,不是因為她是姚公永庚之女,而是因為她是張竹君的弟子。一個弱質女子,竟願深蹈險地,拯救生民,實在令人欽佩。寧波人愛賺錢不假,可也講仁義、敬君子,所以閣下不必疑懼。」
陶管家被說破了心事,頓時大為尷尬。姚英子這才如夢初醒,嗔怪地推了他一把:「陶伯伯不要疑神疑鬼,項經理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怎麼好懷疑他?」
項松茂擺擺手,渾不在意:「咱們非親非故,我無事獻殷勤,陶老兄起疑心也實屬平常。不過呢,我這次幫姚小姐你,其實還真存了點私心——哎喲,光顧著講話了,先給陶兄上藥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榻對面。牆上嵌著一個對開小木櫃,裡面擺著十幾種常用藥品。項松茂開啟櫃子,挑出幾瓶合用的遞給姚英子。
趁著她給陶管家的傷口清創敷藥,項松茂走回到藥櫃前,深深感慨道:「你們看,這小小的櫃子裡簡直就是八國聯軍。碘酊是德國貨,酒精是英國人在香港辦的寶成藥廠出的,哥羅芳是日本島津牌子,就連升華硫和蘇打片都是孟買的達索爾工廠出品的。我中英藥房經手的藥物,九成九是從國外進口的,國產藥品幾近於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沒有藥廠啊。」姚英子道。
「朝廷要打仗,就建了漢陽軍工廠;要造鐵船,就建了江南造船廠。要治病的人更多,為什麼就不多建幾個藥廠呢?」
「唉,我聽曹主任說,紅會總醫院進口藥物的開銷,佔到醫院日常運營的四成。如果有國產藥,估計他額頭要撞天花板了。」姚英子隨口附和。
項松茂道:「姚小姐說得不錯。都說鴉片是貿易大頭,其實洋人每年出口中國的藥物利潤,可一點不比鴉片少,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流出去,實在是可惜,可惜。」他的語氣,不知不覺抬高:「更有甚者。你看這次漢口大戰,各國一宣佈中立禁運,藥品立刻斷絕。兩軍傷員輾轉呼號,醫官卻難為無米之炊。我們中英藥房漢口分部捐了全部庫存,可也只是杯水車薪!望之深憾!」
姚英子沒料到這個看似市儈油滑的小小經理,居然會有如此感慨。她忽然發現,那兩片鏡片的背後,居然閃動著和沈會董、張校長、農躍鱗一樣的光亮。似乎處世越深之人,越是會生出這樣不甘心的銳芒。
「鄙人其實已經辭職了,這一次戰事結束之後,就回上海轉任五洲大藥房總經理。我想借此資歷聘請化學家,建立藥廠,讓中國不必再受制於人。倘若姚公有意,不妨共襄盛舉,也不枉我在漢口這一場善緣了——這便是我私心所在,姚小姐見笑。」
姚英子這時已給陶管家包紮完畢,對項松茂正色道:「這是一件大好事,我回上海,一定跟我爹說。這可比賣菸草有功德多啦。」陶管家趕緊咳嗽一聲,哪有女兒這麼說爹的?姚英子也覺得不妥,吐了吐舌頭。
項松茂忍俊不禁,拊掌笑道:「既如此,那我們便滬上再……」
話未說完,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槍響,提醒宿舍內的三人這裡仍是戰地。姚英子放下手裡的藥瓶與棉球:「好了,我現在得回郵政總局了。項經理,你的人與馬車什麼時候能集齊?」
項松茂站起身來,掏出懷錶一看:「半個小時之內,我便能把他們派去郵政總局。可是有一樣,你打算把傷員們轉移到哪裡?」
姚英子一愣,這個問題她倒給忽略了。如今漢口被清軍燒成一片焦地,房屋所存無多。就算赤十字會能轉移,也沒有落腳之處。就算找到落腳之處,那子夏也可能故技重施。
她彷徨無計,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湧出個荒唐念頭:「實在不行,我回去找那子夏,虛與委蛇一下。先爭取到傷員們轉移再說,諒他這幾天也不敢對我如何——張校長把赤十字會交給我,可不能辜負了她!」
陶管家看著姚英子長大,一見她咬嘴唇,便猜出心思,面色登時大變。這時項松茂忽然道:「姚小姐剛才說曾在紅會總醫院做過?紅十字會在大智門也設了家醫院,要不……轉移到那裡?」
「啊?對呀!」
姚英子連連罵自己昏了頭,怎麼把紅會給忘了?這是得到國際承認的慈善組織,諒那子夏不敢來騷擾。
可她又猶豫起來。張校長和沈會董之間仇怨深重,如今把赤十字會的傷員轉去紅十字會,豈不是讓張校長難堪嗎?就算送到,沈會董會不計前嫌收留他們嗎?
種種礙難,在她腦海中盤旋。這時項松茂淡淡說了一句:「人命關天,別的皆是末節。」
姚英子猛然警醒,跟一百多條人命比,哪怕被責罰,也認了。更何況張、沈二人皆不是因私廢公之人,他們一定能理解這個選擇。一念及此,姚英子把紅十字頭巾再度紮在頭上,向項松茂問明大智門位置,獨自扛著赤十字旗衝出宿舍。
陶管家掙扎著要起身跟上,可他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只得憂心忡忡重新靠回去。
項松茂好奇問道:「姚小姐一直如此?」陶管家搖搖頭,無奈中居然還帶了點自豪:「從小便如此膽大妄為,真是操碎了心。」
項松茂站在窗邊,望著那面旗幟幾下飄搖,消失在遠處的斷垣殘壁之間,連連欽嘆:「我只道秋瑾秋競雄一死,浙江再無英雌。如今見到姚小姐,當真有繼代俠女之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