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一〇年十月(一)

大醫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方三響還沒作答,辦公室的大門砰地被突然推開,孫希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曹主任臉色剛沉下去,他便丟擲福州路鬧百斯篤的訊息。

曹主任兩隻小眼睛霎時溜圓,趕緊轉頭看向沈敦和。

沈敦和先讓孫希把詳細情形講完,然後起身來到貼在牆上的上海市區地圖前。他用鉛筆先在福州路與雲南路之間點了一個點,又把勞勃生路那一間坐褥鋪子標上去,然後在兩者之間畫了一條線,陷入了沉思。

「這兩個地方同時發現鼠疫,說明半個上海都有可能面臨危險,無論是華界還是租界。」沈敦和忽然把鉛筆一丟,轉身回來,「叫柯師太福醫生來一趟,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曹主任有點猶豫:「咱們紅會總醫院的許可權只在華界啊,那種地方……」

不怪曹主任為難,這條勞勃生路的來歷,委實有些尷尬。當年公共租界拓展之時,偷偷搞了個越界築路,從膠州路向西強行伸出去一截,用當時總領事勞勃生的名字命名。上海道臺提出抗議,卻無力阻止既成事實。所以這條路既算作租界,也算是華界,管轄權頗為含糊。青幫在這裡設據點,也是存了兩不管的心思。

紅會一般只管華界的活動,如果要去勞勃生路的商鋪處理鼠疫事,少不得會陷入兩方扯皮。

這時沈敦和已經坐回圈椅上:「你們只管醫學上的事。至於如何跟工部局交涉,這是我的工作。」

沈敦和既然這麼說了,眾人只得服從。方三響帶回的那管血液樣本,立刻被送到實驗室去培養檢驗;曹主任跑去通知柯師太福醫生和其他醫生,做好應對鼠疫的防疫準備。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之後,孫希發覺方三響有些魂不守舍,還以為他是被曹主任訓誡得鬱悶了,拍拍肩膀:「屎窟曹的話啊,就當是一瓶硫化氫,聞著臭,開瓶一會兒就散乾淨啦。」

這是他給曹主任起的外號,因為過於形象,在醫院裡不脛而走。

沒想到他這麼隨手一拍,兩本小冊子「嘩啦」從方三響懷裡掉在地上。孫希一愣,正要俯身去撿,方三響以極快的速度撿起來揣了回去。

孫希先是一怔,隨即露出個善解人意的笑容:「老方你行啊,血氣夠旺的,也學會買那些書看了。」方三響連忙說不是,孫希點點頭:「對,不是,不是。」氣得方三響辯解也不妥,不辯也不妥,只好狠狠推他一把:「你還不趕緊走?」

「我這剛從四馬路趕回來,茶都沒顧上喝一口,你怎麼比屎窟曹催得還兇?」孫希抱怨。

「再晚了,我擔心疫情會擴大。」方三響朝走廊上瞥了一眼,「宋雅呢?她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嗎?」

「她可真是嚇壞了,我回來安慰了一路,這會兒去宿舍歇著了。」孫希忽發慨嘆,「老方你是沒在現場,沒看見那些愚民一聽見採生折割四個字,就跟中了邪似的,蠢死了。」

方三響微微皺起眉來:「你這話說的……明明是工部局做錯在先吧。」

「工部局態度是強硬了點,可做法完全符合科學啊!在蚌埠集,咱們不也得讓巡檢司拿刀槍逼著,那班流民才老實地聽話嗎?」孫希不以為然。

「那次是難民群聚,這次是公然闖入民宅,不是一碼事。工部局那班洋人,怕是一貫自大,壓根沒考慮過中國人的感受,只管硬著來。」

「哎,哎,老方你這是跟青幫混得太久了,腦子生鏽了。」孫希伸手在自己腦袋上一戳,語帶嘲諷,「在倫敦出現鼠疫,政府也是同樣的措施:滅鼠,消毒,隔離,檢疫。——醫學常識什麼時候分洋人與華人了?」

「疾病不分國籍,患者卻分。中國民眾和英國倫敦人傳統又不一樣,禁忌也不同,你不說明白就直接上措施,他們當然害怕。」

「嘖,這是治病,又不是傳教,一切以醫學為準,用不著去迎合民眾!」

「不是迎合,是要講究方法。你明知道老百姓沒常識,卻還是硬搞得人心惶惶,防疫工作就能順利進行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漸漸居然戧起火來。孫希說到氣頭上,脫口而出:「老方你少來那套野路子的土法,正規防疫有正規的做法。」

孫希一齣口就後悔了,牙齒猛烈地磕了一下,似乎要把話音咬住吞回去。可惜為時已晚,方三響變了變臉色,孫希趕緊找補:「protocol,我是說protocol……」

他刻意說英文,想要降低尷尬程度,方三響卻早已默默後退了一步。

這時曹主任也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嗅了嗅空氣,覺得味道不太對,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末了一指方三響:「你還愣著幹嗎?趕緊叫上嚴之榭他們,去那個坐褥鋪子捉幾隻老鼠和鼠蚤回來。」

方三響「嗯」了一聲,轉身匆匆離開。孫希想追過去道歉,曹主任卻把他叫住了。紅會總醫院新裝了一部德律風,剛才工部局打給了沈敦和,沈敦和說孫希是騷亂親歷者,又通曉英文,希望他能陪著去工部局交涉。

孫希一聽,只好歉然地朝方三響離開的那邊看了一眼,先顧這頭。

公共租界工部局位於三馬路的中段,乃是租界的心臟所在。不過跟它顯赫地位不相稱的是,建築本身只是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洋樓,入口處的鐵門前人群川流不息,明顯是超負荷運轉。據說新樓已在規劃,不知何時動工。

孫希趕到時,天色已有些微微昏沉。只見沈敦和頭戴寬簷禮帽,手持一塊懷錶,已在門口的西洋雄獅前等候多時了。

一見到沈敦和,孫希心裡便微微一嘆。先是皖北救災,然後又趕上鼠疫,馮煦交託給他的紅會查賬任務,到現在還沒有什麼眉目,一直像根木刺紮在心裡,不知何時才能解脫。

沈敦和對孫希的心情並無察覺,他盯著手裡的報告,圓圓的臉頰極力維持著不下墜,可見是在作難咬腮。孫希小心問道:「沈先生,一會兒咱們怎麼跟工部局談?」

沈敦和的視線移向那扇漆黑的鐵大門,語氣微有艱澀:「最好的結果,自然是讓紅會介入,華洋兩界聯手扼制鼠疫。不過這件事情,不好談哪……」

孫希點頭應和:「我看過一些報道,洋人對租界法權看得比較緊,從無放手的先例。」

「我與洋人打過許多年交道,大部分人私下交往都不錯。說起瓷器、丹青、詩詞,他們會流露幾分讚賞;你做慈善,他們也會慷慨解囊。可一上升到大關節,他們骨子裡那股天生的輕蔑勁便遮掩不住了,壓根不會把你當成一個可討論的選項。」

「如果索性就讓工部局做呢?反正他們有技術,也有資源。」

「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今天你又不是沒經歷過。」

「歸根到底,還是那些民眾太無知了。」孫希道。

沈敦和聽到這話,抬了抬帽簷,神情嚴肅起來:「小孫啊,我問你一個問題。倘若有個女子來看花柳病,你會嘲笑她濫交無度嗎?」

「呃,最多心裡嘀咕一下吧,正經還得給人家開藥……」

「正是如此。」沈敦和正色道,「你若在報紙上開專欄,儘可以批判國民性;可你是醫生,你的職責是治療病人,而不是評判他們得病的緣由。咱們這次來,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來做法官的。」

孫希有點狼狽地摸了摸鼻子,辯解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沈敦和搖搖頭,把懷錶揣回懷裡,做了個手勢,兩人一同進了工部局大樓。

進入大堂之後,他們立刻陷入一陣喧鬧之中。在大堂的左邊,是一個寬闊的議事廳,能容納五百多人;右邊則是一個英式風格的中等房間,裡面擺著各種商業月報、船舶通訊與最新的全球貨物行情。這裡叫作貿易室,是上海灘商務情報最集中的地方。形形色色的人簇擁在這裡,吶喊著,記錄著,渴望從這些繁複的數字中淘出金子。

沈敦和在滬上一直頗有影響力,尤其近幾年慈善事業做得聲名鵲起,華洋兩界均極得讚譽。他一遞名片,前臺秘書不敢怠慢,直接把他引到會客室裡。不多時,來了一位叫作h.j.克萊格的董事,以及衛生處處長麥克利。

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最高管理層一共有九個人,包括一名總董和八名董事——不消說,所有董事皆是洋人,其中以英國人居多——除總董揆撫全域性之外,八名董事各自分管一個委員會。眼前這位有著一雙灰眼珠的克萊格董事,正是租界衛生事業的分董。

沈敦和與克萊格董事很熟悉,兩人見面,先是滿面笑容地握了握手,然後簡單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各自落座。僕人端上來的,居然是兩杯熱氣騰騰的蓋碗茶,可見董事們也已入鄉隨俗。只不過在克萊格的蓋碗旁,到底放了一小杯牛奶。

孫希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克萊格董事。此人在靜安寺路西摩路口有一座極豪闊的英式花園宅邸,名頭不小。孫希有時候在醫院待得氣悶了,便走到這座宅邸附近轉悠幾圈,懷念一下當年的英倫生活。沒想到今天居然見到宅邸的本主,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克萊格董事生得圓滾滾的,下巴有三層褶皺,已謝頂的腦門倒是光滑得很,典型的成功商人長相。此人是加拿大人,公益洋行的大班,跟白克兄弟、嘉道理、麥邊一樣,都是上海灘響噹噹的洋籍聞人。旁邊的麥克利先生和他一對比,活像一具罩了一層皺人皮的骷髏,孫希不無惡意地想。

雙方各自坐定,有孫希在旁,也不必另外配備翻譯。沈敦和開門見山,向兩人先報告了勞勃生路的鼠疫事件。

這個訊息果然引起了克萊格和麥克利的重視。畢竟在同一天,福州路、雲南路也出現了百斯篤病例。兩人的坐姿不約而同地調整了一下,拿過方三響的報告交頭接耳,神色越發嚴肅。

「感謝沈先生的及時報告。看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兩起病例存在某種關聯,或許黑死病的陰影已經籠罩在整個城區。麥克利先生,你把那份報告取來吧。」

被叫到名字的衛生處處長連忙起身,不多時便取回一份檔案。克萊格掃了一眼,用鋼筆簽了個龍飛鳳舞的名字,對沈敦和道:「今天衛生處提了一個計劃,要對租界進行一次鼠疫大檢查。我本來還覺得動靜太大,你們送來的訊息非常及時,這件事看來不能耽擱。」

麥克利處長表示,有了董事簽名,防疫隊隨時可以趕去勞勃生路處置。如果沈敦和不介意,他也不吝對華界賜教。

沈敦和沒想到他們的動作這樣快,要來計劃草草掃過一眼,不由得大急。麥克利這個計劃,在防疫方面無可指摘,但通篇既沒提及宣教配合,也沒有任何出於民情的調整,彷彿這是一份針對家畜的獸醫防疫計劃。

他身子前傾:「考察百斯篤情狀,以老鼠與鼠蚤為主要途徑。欲斷其勢,必以大面積滅鼠與除蚤為主,這牽涉到租界與華界的廣泛地域。我紅會願意和衛生處聯手併力,早日壓平時疫。」

克萊格聽完這個提議,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勞勃生路亦在租界管轄範圍之內,不勞紅會費心,但還是要感謝沈先生的及時提醒。」

沈敦和知道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遂耐心勸解道:「華洋民風,各有不同,防疫的同時,也要維護市面平穩。紅會忝為上海最大的慈善機構之一,在防治時疫上責無旁貸。」

衛生處處長麥克利臉色頓時不太好。沈敦和顯然是在暗指今天在福州路的那場騷動,這個乾枯小老頭不客氣地說道:

「生活在租界,自然要遵從租界的法規,我們會秉持公平的態度,一視同仁。沈先生應該做的,是去通知上海道臺和自治公所,儘快在華界展開行動。據我所知,中國官府的執行效率非常低下,更需要嚴厲的監管。」

沈敦和雙手撫膝:「倘若我們防疫不以地域來分,而以人來分呢?」

「以人?」克萊格和麥克利互相看了一眼。

沈敦和緩緩丟擲自己的方案:「華人醫士與華人溝通比較便利,亦熟悉風俗。所以我建議,不以華洋兩界為限。凡涉華民,皆由華人醫士入室檢疫;凡涉洋民,則由租界醫士檢疫……」

麥克利打斷他的話:「沒這個必要。科學要一視同仁,鼠疫可不會管你的國籍。」沈敦和據理力爭:「鼠疫無國籍,病患有國別。舉凡注射、詢問、處置、隔離等事,華人與華人交流總是會好一點。」

沈敦和頓了頓,又道:「這是敝院柯師太福醫生結合當年吳淞口的檢疫經驗,給出的合理建議。」

柯師太福在加入紅會總醫院之前,是吳淞檢疫站的創始人,在租界聲望頗高。不料麥克利只是淡淡一笑:「哦,那個愛爾蘭醫生?他在吳淞口做了什麼?」

沈敦和道:「光緒二十六年,柯師太福醫生在吳淞口建起上海最早的檢疫站,所有過往行船一律先做檢疫,再許入黃浦江,有傳染病徵兆者,會被強制隔離。當時這個做法引起很大爭議,華人視如畏途,甚至驚動了軍機處……」

麥克利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沈先生提及這件事,是什麼意思?在我看來,這恰好說明,應該讓中國人來習慣我們做事的方法,而不是相反。」

沈敦和搖搖頭:「當時幾乎釀成流血衝突。最後還是在下出面,由士紳集資,買下北港嘴內的一塊土地,建起一所防疫醫院,方才消弭爭議。也是因為那一次衝突,在下與柯師太福醫生相識,有幸延攬他來總醫院任職。」

他盯著麥克利道:「可見即使是科學制度,也要因應民情,才能執行下去。」

麥克利突然開口,他的嗓門很尖,像只鬥雞:「你舉的柯師太福那個例子裡,我注意到,當時解決問題的關鍵,是吳淞口建起了一家隔離醫院,對不對?」

沈敦和道:「正是。」

麥克利道:「我們公共租界在司各特路,有一家專供華人的隔離醫院,另外在靶子路還有一家西人隔離醫院,足敷租界使用。可據我所知,華界並無這樣的醫院,總不能把病人全送去吳淞口吧?」沈敦和一怔:「我可以動員學校、寺廟和一些大戶人家提供住所。」

麥克利呵呵一笑:「鼠疫來勢兇猛,非專門隔離醫院不可。你們連這個基礎設施都沒有,堅持華洋分檢有什麼意義?」

「我以為,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人。我們有專業防疫人員……」

克萊格董事抬起手,表示他不要再說了。沈敦和萬般無奈,只得懇求說:「至少希望貴處在執行防疫計劃時,起碼做一些防疫宣傳,讓更多華人減輕牴觸心理,減少恐慌。」麥克利傲慢地回答:「衛生處自有考量,這一點不勞費心。」

克萊格董事掏出懷錶看了看,沈敦和與孫希只好起身告辭。孫希在臨出門時注意到,克萊格和麥克利兩人面前的熱茶,自始至終未動一口。

兩人走出工部局大樓時,天色已晚。他們看到大樓對面的總巡捕房裡燈火通明,防疫隊恐怕開始整裝待發了。工部局的態度如何且不說,這個執行效率,真是令大清官府自嘆弗如。

「麥克利這個人,專業知識是有的,只是過於剛愎。他到中國不到一年,搞的這個租界防疫計劃根本不合國情。只怕越是執行堅決,越會出亂子。」沈敦和憂慮地捏了捏鼻樑。

「這計劃一經推行,勢必大亂,麥克利也就罷了,難道克萊格董事也看不出來?」孫希覺得奇怪。

沈敦和微微搖頭,然後把禮帽往頭上一扣:

「你先回醫院吧,今天翻譯辛苦了。我去拜訪上海道臺一趟,看看有什麼法子。他不是廣東人,就不勞你翻譯了。」

他還不忘開了個玩笑,只是語氣裡有藏不住的疲憊。

孫希望著沈敦和眼角的皺紋,內心忽然湧起一股愧疚感。他自入院以來,親見了朝廷對滬會的擠壓,親見到丙午義賑的辛苦,這一次又親見到他在洋人面前折節周旋。這些事情皆需要消耗極大的心神,卻只是紅會其中一小部分工作罷了。

在這一瞬間,孫希心神竟有了一絲動搖。馮公交託的這項間諜工作,到底做還是不做?張竹君對他的評價,到底是否失之偏頗?這麼一愣神的工夫,沈敦和已經跳上一輛黃包車,匆匆離去。

孫希獨自站在鐵門之前,幾個西裝掮客匆匆從他身後穿過,不留神撞了一下他肩膀。他身體一歪,連忙伸手扶住旁邊的公示板,這才不致跌倒。

這公示板是工部局的創舉,上面貼有全球各地發來的每日要聞電稿,雖只有英文,但釋出效率比報紙要快得多。每天都有人簇擁在這裡,渴望從中獲得商機。

孫希狼狽地直起身子,正待離開,無意中瞥到公示板下方一角。那裡層層疊疊貼著十幾頁電稿紙,多是不甚重要的訊息,少有人顧及。他腦海中卻驟然一亮,彷彿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什麼資訊觸動了開關,把某些東西連綴成一條模糊的線。

孫希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任憑人流在兩側快速移動。過了數分鐘,他才邁開步子,卻不是離開,而是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去,重新回到工部局的一樓大廳裡。

這裡的廳堂依舊喧鬧,商業世界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

***

方三響並不知道孫希的煩惱,也顧不得,他正滿頭大汗地捉老鼠。

捉老鼠的地方,正是勞勃生路的那一間坐褥鋪子,其時陳其美和劉福彪已然撤離,不用說,那個倒霉的包探也被轉移走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地窖。方三響與自治公所的衛生官簡單交流了一下,便和嚴之榭等人開始用捕網、短棍和撥火叉去搜尋老鼠的蹤跡。

這是非常有必要的一步。只有在老鼠體內以及鼠蚤身上找到鼠疫桿菌,整個傳播路徑才能得到確認。嚴之榭身材有點胖,捉了半天一無所獲,累得氣喘吁吁,說不如去買些糕點灑在地上,誘惑鼠輩來吃。

方三響覺得這是個好辦法,追問他打算買什麼。嚴之榭說:「其實張祥豐的蜜餞涼果最好,特別甜,帶著果味,還不粘牙。」氣得方三響伸手猛敲他額頭:「又不是給人吃,要那麼精緻做什麼?」

嚴之榭叫屈道:「這些都是可以報銷的。我不是想做點費用出來,大家打打牙祭嗎?」方三響虎著一張臉:「這是扯謊騙錢,你這麼做,怎麼對得起醫院的栽培?」嚴之榭也有些惱:「好,好,你方三響是君子,我是貪便宜的小人,行了吧?」

兩人正吵著,外面忽然闖進一個洋醫官,態度生硬,說是奉租界衛生處的命令,要封鎖該處房產,要求紅會的人立刻離開。一個自治公所的衛生官拽過方三響,向他解釋勞勃生路的尷尬位置。

「洋人不管的時候,我們才好來幫幫忙。現在洋人來了……」衛生官小聲說。

「真是豈有此理!」

方三響沉著臉,把纏在腳踝和手腕的防蚤繃帶解開,重重地摔在地上,走出鋪子。嚴之榭愣怔片刻,也趕緊跟了出去,剛一齣鋪子,他倆便愣住了。

坐褥鋪子隔壁是一家鞋店,店家正慌慌張張地上著門板。而在對面大路邊,幾十名巡捕——華捕、印捕、英捕和安南捕都有——黑壓壓地站成一條線,頭戴圓盔,手持警棍,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與他們隔路對峙的,則是一大群站在鋪棚前的民眾,其中不少青壯都袖子內卷。這些人手裡握著扛棒、條凳、菜刀以及拆下來的門板。其中居然還有一個熟人,樊老三站在佇列最前頭,雙手各拿一塊碎磚頭,不住地怒罵。

他們屢次想要衝過馬路,卻每次都被巡捕們的棍棒阻住,形成僵持局面。而在巡捕們身後的一片低矮的木鋪戶裡,不時傳來聲嘶力竭的尖叫和哭號,似乎有一群醫生模樣的身影在四處穿梭。

方三響過去拽住樊老三,問怎麼回事。樊老三氣呼呼地說,巡捕房的人突然出現在勞勃生路,說是執行檢疫計劃,然後一間間民宅和店鋪硬闖進去,先是噴灑藥水,然後到處拉人,哪怕臉色稍黃者,亦要拽走。

這條街因為兩不管,住的多是青幫成員。他們見自家突遭襲擊,無不勃然大怒,群集擁來。可巡捕房那邊裝備精良,印捕和英捕還帶了短槍,青幫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兩邊就這麼對峙上了。

「好多宅子裡住著女眷呢,還有小毛頭,怎麼好讓男人進去!簡直是枉對!」樊老三喉嚨裡咳滾一口痰,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衝對面噴去,脖子一低吐到地上。

方三響沒想到,之前孫希目睹的事情,這麼快就重演了。不,這比四馬路上那場騷亂更嚴重,之前只是手無寸鐵的民眾,再鬧也不會太大。這些可是慣於刀頭舔血的青幫分子,一個不慎,就會釀成波及華洋兩界的流血事件。

這時人群傳來一陣驚呼,方三響伸頭看到,一個胖乎乎的女子被兩個護工硬從鋪子裡拽出來,她兩隻纏足小腳不便行動,幾乎是被拖行於地。拖著拖著,只聽刺啦一聲,她的袖子被齊肩扯碎,露出白花花的一條胳膊。圍觀人群頓時譁然,一個良家女子當眾露出胳膊,無異於赤身裸體,何況還是被洋人扯的。那女子當即癱坐在地上,捂住臉號啕大哭。

「二妮!」樊老三雙目霎時赤紅,發出怒吼,一下撞開鞋店老闆和方三響,手裡兩塊磚頭狠狠砸過去,當場把兩個倒霉巡捕開了瓢,人群一片譁然。兩個巡捕的同伴立刻吹起哨子,衝上來把樊老三壓在身下,拳打腳踢;好幾個膽大的青幫漢子想撲上來救人,又被紅頭阿三的佩刀逼退,場面瀕臨失控。

方三響大驚,衝過去試圖阻止,巡捕們紛紛呵斥著讓他退後。方三響高舉著紅十字袖標,大聲說我是紅會總醫院實習醫生,有話要對你們長官講。

也許是袖標起了作用,很快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稽查官從隊伍裡探出頭來。方三響強抑怒火道:「我們可以提供華人女醫和女看護婦,代為查驗各家的女性。」

「沒這個必要!」稽查官斷然否決,「檢疫計劃裡沒有這個方案,你快點退開,不要妨礙執行公務。」

「可這樣下去,會造成無謂的恐慌。」方三響一指那叫二妮的胖女子,「您看她害怕成什麼樣了?這些都是人,不是牲口!」

稽查官嗤笑一聲,傲慢地用靴子踢了一下樊老三的腦袋:「在我看來,並沒什麼區別。牲畜檢疫都老老實實的,為什麼你們華人做不到?」

方三響一聽這話,血氣霎時上頭,彷彿吞下一整瓶腎上腺提取劑,久蓄的怒意騰地衝頂而起。嚴之榭見勢不妙,撲過去抱住他,勸他冷靜一下。哪知方三響使出蠻力,先甩開嚴之榭,然後猛然揪住那稽查官的衣襟,憑著力氣硬把對方揪起在半空,再狠狠往地上一摜,登時把那稽查官摔暈過去,硬圓帽一下子滾落到旁邊的溝渠裡。

整條勞勃生路一下子安靜下來。

之前不管怎麼亂,青幫和普通百姓都有個默契,只衝著華捕與安南捕來,最多對印捕再使使厲害,但不會威脅到西洋人,那是巡捕房能容忍的極限。沒想到這位紅會的實習醫生著實生猛,上來就摔暈了一個稽查官。

急促的哨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方三響面色平靜地拍了拍手,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索性原地站定,隨即便被數十條警棍狠狠砸中……

疼,火辣辣地疼。

方三響躺倒在牢房的地板上,閉著眼睛默默點數,在自己頭部、雙臂、背部和肩部一共數出十七處痛點。巡捕房的警棍都是橡木質地,沉重厚實,一砸一片瘀青。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卻毫無沮喪,反而有些隱隱的痛快。

這一通毆打,就像被一個粗暴的推拿師傅捶了一遍,血脈暢通,心中鬱結之處也被捶松。先前方三響頭腦還有些茫然,此時卻有了一絲明悟,竟似被外力砸出了決斷。

咣咣咣。

一陣棍棒敲擊鐵欄的聲音傳來,一個面無表情的獄警開啟獄門,說:「有人來保釋你了。」

「肯定是曹主任,又要挨訓了。」方三響嘀咕著,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待獄警把手銬扭開,他便跌跌撞撞走過長廊,一齣獄門,看到兩個意料之外的人站在交接室裡。

「英子?陶管家?」

眼前的女孩,正是大半個月未見的姚英子。她見方三響出來了,快步上前,心疼地抓住他胳膊,一迭聲地問有沒有受傷。

「你怎麼來了?」

「嚴之榭給我打電話,說你被巡捕房抓了起來。我爹跟他們總探長認識,我就讓陶管家陪著來撈人——他們沒為難你吧?」姚英子眼眶裡隱隱有淚光。

「他們是沒為難我,可——」方三響憤憤地正要抱怨,陶管家及時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這裡不便閒談,等我辦妥了保釋手續,出去了再聊不遲。」

「樊老三呢?還有其他鬧事的人呢?」

「他們自有青幫的人去撈,你就不要多事了。」

陶管家一拂袖子,前去與巡捕房交涉。方三響只好閉上嘴,和姚英子並肩坐在長椅上等待。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若在之前,英子早嘰嘰喳喳地嚷起來。可現在她卻安靜得像個淑女,雙臂交叉在小腹前,眼睛望向前方。

方三響滿腹疑惑地轉過頭,端詳起她來。這大半個月的調養,總算洗去了英子在皖北時的憔悴,只是她的下巴尖了許多,雙眸裡透著一縷鬱氣,壓得整個人的精氣神往下沉。

方三響本來就不善言辭,見她不吭聲,也不好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悶悶地並肩坐著。交接室裡有一臺座鐘,突然敲響起來,已是午夜一點整,他猛然發現,自己被關了足足六個小時。

陶管家很快辦完保釋手續,把紅會的醫藥挎包也交還方三響。方三響把它重新揹回去,發現英子直勾勾地盯著挎包上繡的紅十字。

三人一起出了門。門外那一輛掛著工部局468牌號的凱迪拉克早已等候多時,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白手套司機。陶管家拉開後面的車門,姚英子先鑽進了第二排座位。方三響又是一怔,這可是第一次見她坐後排,從前她可絕不允許別人搶奪駕駛位。

車子從江西路開出去之後,一路向西而去。方三響隔著車窗注意到一個詭異的情景:此時雖已是午夜,可街上的行人並不少,以華民居多,個個扶老攜幼,你推我,我推你,似逃難一般朝外湧動。每個路口都站著幾個華捕與纏頭阿三,可在人潮面前並沒什麼作用。

車子在人群裡越開越慢,幾乎只能蹭著往前走。方三響問外面發生了什麼,陶管家輕輕嘆了一聲,簡單說了說他入獄後的局勢。

勞勃生路的那一次衝突,青幫固然奈何不了巡捕,但租界衛生處的鼠疫檢查也無法順利開展。雙方的持續對峙,導致各種謠言不脛而走,有說租界要藉機掃蕩華人地下勢力,有說青幫意圖謀反,有說洋人要食人心肝,有說海外缺勞工需要四處綁架。這些謠言越傳越離譜,在各處引發了大大小小的衝突,此起彼伏。

眼看局勢趨向混亂,工部局的態度反而更加強硬。就在方三響被抓後不久,克萊格董事發表了一份宣告,宣佈將於十月十三日下午五點開始執行鼠疫大檢疫。訊息一傳出去,驚得無數老百姓連夜逃離,朝著華界和法租界擁去,生怕逃晚了被洋人抓去。

陶管家回過身,遞給方三響一份《申報》印發的號外。他草草一讀,頓時火冒三丈。這宣告裡既無安撫民心之說辭,亦無醫學道理的譬解,只是冷冰冰地宣佈了數項措施,還要求租界內的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接受入戶徹查,無條件服從衛生處的隔離安排。這種寫法,對則對矣,卻只會徒增恐慌。

這份宣告實在太過傲慢強硬,怪不得整個租界人心惶惶。這哪裡是治疫,分明是添亂哪。

在這個號外的下方,方三響還看到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署名社評,直斥工部局罔顧民意、蠻橫傲慢,呼籲朝廷有識之士儘快糾正云云。他往下一掃,發現作者是農躍鱗,登時釋然。大上海哪裡有熱鬧,一定少不了他的參與。

方三響氣得把號外揉成一團,伸手扔出車外。在他眼前,車窗外不只是四處亂竄的惶急人群,還有無數躲在陰影裡的老鼠、鼠蚤在遊走,那一片陰森而有毒的菌霧正緩緩滲入城市肌理。這可怖的景象,難道工部局看不到嗎?難道他們沒想過,只是區區一份宣告,已經鬧出偌大動靜。若等到那個大檢疫計劃正式執行,會在租界引發何等規模的逃難潮?

到那個時候,鼠疫擴散的範圍會有多大,方三響簡直不敢想象。可惜他一個實習醫生,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他沉默半晌,只好無奈地轉過頭來:「英子,上海暫時不能待了,你趕緊回寧波避一避吧。」

「我還不能走,這幾天邢大丫頭該到上海了。」姚英子的語氣平淡,不帶什麼情緒。

「她來上海?」方三響一驚。那不是蚌埠集上的那個殘疾女孩嗎?

「大丫頭留在蚌埠活不了太久的,我沒救回她娘,至少也該救回她才是,便請陶管家把她接來滬上。正好我家裡花匠夫婦沒孩子,會交給他們收養。」

姚英子講到這裡,輕輕喟嘆道:「我和她也算有緣分。若不是她當初討錢求我,我也不會去三樹村尋她娘;若不去尋她娘,便不會遇到翠香;若沒碰到翠香,我可能至今還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懸壺濟世的醫生了呢,呵呵……」

方三響覺得這話聽著有點怪,正要開口,姚英子又道:「既然說起這個了……其實有一樁事,我一直想約你和孫希見面講。可惜他現在不知跑哪兒去了,只好先告訴你吧。」

「嗯?」

「我決定暫時不回總醫院。」

「也好,看你這樣子,應該多休息一陣。」

「不……」姚英子遲疑了一下,「我已經跟曹叔叔提了辭呈。」

「啊?」方三響整個人猛地直起腰來,頭皮差點撞到車頂。姚英子伸出手,拍拍他膝蓋道:「你不要光火,聽我講完好不好?」

方三響重新坐了回去,眼睛卻瞪得溜圓。

「我不是說我不再當醫生了,只是我現在還不夠資格……」姚英子轉頭看向車窗外,似乎在黑暗中看到某種景象,「這幾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樣一個夢。我夢見我回到了那間破廟,看到躺在裡面的翠香。我每一次都信心十足,覺得這一次一定能救回她的性命。可是,每一次她都死在我的面前,有時候是子癇,有時候是大出血,有時候順利分娩卻感染了產褥熱,我在夢裡每一次都手足無措,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該怎麼處置才好……」

姚英子聲音漸小,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張校長說得對,我根本沒有嚴肅對待醫生這個職業,連選什麼方向都不知道,只當是玩。醫學那麼複雜,我這樣浮光掠影的心態,又怎麼學得好?這樣的我,無論回到那間破廟多少次,也救不回翠香。」

方三響喉結動了動,不知該怎麼回應。姚英子講的話,確實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看法,只是礙於情誼不好直說罷了。

「回到上海之後,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廂,什麼人都不想見。直到前兩天,我忽然接到一個訊息——顏福慶醫生回國了。」

方三響不知多少次聽姚英子唸叨這位救命恩人,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從南非回來了。

一提到他,姚英子的精神便振奮了幾分:「我拜託父親去調查過。他在南非的多本金礦待了兩年,然後去了美國耶魯大學,拿了一個醫學博士的學位——這可是耶魯第一個亞洲醫學博士呢,然後他又去了英國利物浦拿了個熱帶病學的學位,剛剛學成歸國。」

「那不是正好?你多年的夙願,總算可以實現啦。」

誰知姚英子卻搖搖頭:「我不打算去見他。」

「啊?」

姚英子把頭轉去另一側,語氣幽幽:「你看看顏醫生的履歷。這麼優秀的人,還這麼努力,你讓我見了面說什麼?說我很仰慕你所以才成為醫生?人家要是接著問,你是哪一科的?都救過什麼病人?我哪裡有臉面回答?」

方三響覺得,顏醫生既然受過高等教育,不會計較這些。可他一看姚英子的雙眼,便知道是這姑娘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我是因為他才來學醫,所以必須有真正的醫生的身份,才有臉去見他。」姚英子堅定而痛苦地說道,隱隱有淚花在眼角閃動。可她終究吸了口氣,沒讓它落下來。「這大半個月來,我躺在家裡,腦子裡一片迷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直到我決定不去見顏醫生之後,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魯鈍如方三響,也隱約猜到了她的決斷,不由得正襟危坐。

「我向紅會總醫院提出辭職,然後會回到女子中西醫學院,跟張校長從頭學起。校長說我原來學習是水過鴨背,一滴不沾。這一次我可不會了,我要專攻婦科與產科。中國女人太苦了,懂得她們的人又太少了。同為女性,我必須設法免除她們的痛苦才行,哪怕只有一點點。」

她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彷彿這段話已在心裡說了無數次。

方三響緩緩點了一下頭。他很捨不得姚英子離開,可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他伸出手,鄭重道:「那祝你早日畢業,回到總醫院來。」姚英子撇撇嘴:「哼,你同意得真快,一句挽留的話都不說,這麼想我走啊?」方三響一怔:「不是你說要走嗎?」

姚英子無奈地撫了下額頭,感慨道:「唉,可惜孫希不在,那個大話精至少能說點動聽的話。」方三響尷尬地把手縮回來,她還不知道,這兩個人剛剛因為工部局政策大吵了一架。

「他應該跟著沈先生做翻譯呢,回頭你可以單約他。」

「那恐怕要等到鼠疫這件事平息之後了……」姚英子有點遺憾地回答。她不太能想象,一座幾百萬人的大都市猝然暴發鼠疫,得多久才會結束。

就在這時候,車子猛然一剎,所有人朝前傾去。陶管家忙問怎麼回事,司機說前面有巡捕房的人,要我們停車。

陶管家皺了皺眉,推門下去。幾個氣喘吁吁的巡捕從側面圍過來,其中一個還是熟人,正是剛給方三響辦了保釋的華探。今晚路上實在太擁擠,車子居然慢到可以被步行的人追上。

「是手續有問題嗎?」陶管家有些不悅。那華探正要賠笑著解釋,一個英國人撥開他,直接把腦袋伸進車裡。他長著一個酒糟鼻,整個人看著像一頭公牛,灰藍色的碩大眼珠先在姚英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定在了方三響臉上。

「我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探長史蒂文森,現在有一宗英籍包探死亡的案子,請你回去協助調查。」英國人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

姚英子大為憤怒:「我們已經辦過保釋了!」英國人的語氣冷漠:「保釋的罪名是毆打衛生稽查官,但我們掌握了新情況,需要重新提審,這是合乎規定的。」

姚英子看了眼車子外頭,又叫道:「不對,這裡已經是善鍾路了,是法租界!公共租界怎麼可以在這裡執行公務?」史蒂文森眉頭一揚,指了指旁邊一位穿法租界巡捕制服的華探:「你跟他說。」那華探忙道:「法租界與公共租界簽有互渡協議,凡涉犯罪,兩方均有義務配合彼此。」

姚英子還要申辯,卻被方三響按住了肩膀。他衝她搖了搖頭,推開車門走了出去。這件事涉及陳其美與同盟會,絕不能連累英子。

「你們要把我帶回總巡捕房嗎?」他沉聲道。華探回答:「不,根據協議,審訊須在法租界進行,由會審公廨定罪後再決定去留。」方三響「嗯」了一聲,正要走過去,不料姚英子也衝出車門,拉住他的手,急切道:

「我跟你去!我爸認識法租界的總探長!」

「英子,這件事你們不要摻和。」方三響十分堅決地把她推開。姚英子還要堅持,他似乎突然想到什麼,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你去通知一下張校長。」這時史蒂文森不耐煩地一推他肩膀,左右幾個華探將他夾住,簇擁著離開。

姚英子一個人愣在汽車旁,又是心慌,又是驚疑。她可從來不知道,蒲公英跟張竹君校長居然還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