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三分半鐘的長度,三人卻覺得經歷了三個小時那麼長。
「這片子到底在講什麼?」孫希覺得有些口乾舌燥。姚英子搖搖頭:「看裝束像是俄羅斯那邊的事,也不知真的假的。」
「我認識點法文,片子好像叫‘俄國革命’。好傢伙,毛子可真夠兇暴的。」孫希小聲說著。姚英子正想問什麼是革命,忽然聽到身旁沉重的呼吸聲,側頭一看,方三響鼻翼翕張,拳頭舉起來又放下。
姚英子這才想起來,他爹和溝窩村村民就是被毛子兵打死的,此時看到這種場面,難免會觸景生情。她跟孫希商量了一句,趕緊把他從戲園裡拽出去透透氣。
老闆正在戲園門口招呼觀眾,孫希過去問了幾句,回來說這片子拍的是1905年俄國革命。因為日俄戰爭失敗,導致俄國掀起一股反對沙皇的熱潮,兵變四起。有一艘叫作波將金號的戰艦上的小兵不滿壓迫,憤然起義,卻被沙皇派去的軍隊殘酷鎮壓。有一個叫呂西恩·農居埃的法國導演從波將金號裡得了靈感,拍了這麼一部片子。
「俄國人真是太暴力了,嚇死人了。」姚英子聽完,吐了吐舌頭,「跟那邊一比,上海可真是太平多了。」
「以後還是少看這種吧,晚上會做噩夢。」孫希說得滿不在乎,可心裡驀地想起四明公所,一種說不清的煩躁浮上心頭,似乎隱隱有什麼毛刺在擺動。
這時方三響走到他面前問:「那些水兵為什麼譁變?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嗎?」孫希愣怔了一下,說他沒問那麼細。方三響又問,那這個「革命」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叫叛亂?孫希本想解釋一下,隨即想起來,國內那些亂黨好像最喜歡自稱為革命黨什麼的,比如跟自己同姓還是老鄉的那個孫逸仙,就……總之少說為妙,便一捶他的肩膀:「哎呀,你不是老說捉大放小嗎?片子都看完了,還糾結這些細枝末節做啥?」
方三響皺著眉頭,試圖從裡面琢磨出點什麼,姚英子卻不耐煩地把他倆一推:「走,走,我請你們吃梨膏去。」
街邊就有賣梨膏的小熱昏,用蘇北話哼哼唧唧唱著:「一包冰屑吊梨膏,二用藥味重香料……」她買了三碗,三個人斜靠著戲院外的梧桐樹吃起來。
「說好了,這個我請。」方三響嚴肅地說,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圓。
「老方你這可失算了。英子這個人,吃別的一般,吃起甜的沒夠。別看梨膏三個銅圓一碗,她能把你吃破產嘍!」
姚英子羞惱地狠狠踩了孫希一腳,孫希趕緊躲閃,卻不防撞翻了旁邊賣茶葉蛋的土灶。火星飛濺,落到西裝外套上,心疼得他趕緊伸手撲打。
方三響看著那兩個人打鬧著,心情漸漸放鬆下來。他依依不捨地用木勺舀出最後一點梨膏,甜絲絲的一入口,沖淡了口中的苦澀,只是戲園裡的那段影像始終無法去除。
三人玩鬧了一陣,天色黯淡下來。方三響說差不多該回醫院了,姚英子提議說,回去的路上在外白渡橋上停一下,那裡是欣賞落日的絕佳位置。
這座外白渡橋三年前建成,全鋼架雙孔結構,望之崢嶸威嚴,雄峙於蘇州河與黃浦江的交匯處,外灘航運盡收眼底。外白渡橋在主道兩側鋪了兩條木板步道,外有扶欄,很多上海市民沒事都會跑來這裡看西洋景緻。
他們三人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天色已略晚。晚霞如被紅葡萄酒潑灑浸潤一般,微微透著酡紅,酡紅邊緣還亮著一絲餘暉,映在遠處黃浦江的浩渺水面之上。那些懸掛著萬國旗幟的大小船隻穿梭如織,如行於彩雲之中,不知疲倦。
玩了快一天的三人伏在欄杆上,凝望著這壯麗斑斕的景象,一時間竟無人開口。過了好久,姚英子輕輕嘆道:「真美啊,每次看都這麼美。」少女踮起腳尖,努力讓上半身朝橋外探去,想要伸手抓住最後一縷夕陽。
方三響有點緊張地把胳膊伸過去,生怕她掉進蘇州河裡:「下次有機會,我帶你們去東北,那裡的落日不太一樣,但也很好看。」旁邊孫希剛掏出一支香菸,聞言不由得嗤笑道:「要說泰晤士河的落日啊,你們可能沒機會見到,那才真的是肅穆壯觀。」
姚英子趴在扶手上,目不轉睛地望著黃浦江的水線,太陽最後將在那裡被吞沒。她的雙瞳裡,似乎染上了雲霞的顏色。
「從我小時候起,每次看到落日又是歡喜,又是難受。它好美,可這麼美的東西,卻一轉眼就消逝了。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一直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就好了。」「傻丫頭,你忘了時差嗎?地球另外一面的紐約,如今可正是朝日初升呢。」孫希哈哈一笑,「太陽永遠都不會變,變的只是我們而已。」
姚英子凝望遠方,喃喃道:「是啊,變的只是我們而已。」
「都是做醫生的,明白這個自然規律。人終究會變老、得病、死亡。所以要及時行樂,別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對吧?」孫希一邊說著,一邊用胳膊肘去頂方三響。方三響有點慌亂地答道:「只要盡了本分就好。」
姚英子忽然轉過身來,背對著夕陽。飛旋飄散的烏黑長髮,短暫地遮住了她精緻的面孔,只有那一雙清澈的眸子露在外面,映著半明半暗的雲霞。最高明的畫師,也調不出此時此刻她雙眼中的顏色。
那一瞬間旋身的美態,讓另外兩個人心中皆是一漾。
「如果以後能一直像今天這麼開心,就好啦!」她的語氣說不上是祈願,還是感慨。
在她身後的遠方,依稀可見外灘如群山起伏般的巍峨建築。在落日與霞光的映襯之下,這一切景象都被鑲嵌上一層溫潤的金邊。深沉的陰影賦予了這景緻西洋油畫般的質感,莊嚴而富有神性,如天堂一般永恆存在。
***
一張八開大小的《通訊晚報》飄落在車站地板之上,悄無聲息。
讀者並未俯身撿拾,反而匆匆離去。於是它便那麼平平攤開來,任憑不同的皮鞋、布鞋踏過去,印上一圈又一圈雨漬。
這是滬寧車站自辦的文摘彙報,只摘錄前日各大報章的新聞,供乘客候車消遣之用。此時那些小號鉛字浸沒在水痕之中,如蟻集蜂攢,只能勉強分辨出它們的形體:
摘自《申報》六月十日:「入夏以來,皖北慘遭水患,幾於全境陸沉,無論岡窪,無無水之地,無不災之區,舉凡村鎮、房舍、人畜以及上季所收之糧,皆為波濤席捲而去。」
摘自《新聞報》六月十日:「亳州被雨難,城中屋宇傾圮者不可計數。渦水上漲,橋樑漂沒,船隻沉溺,兩岸數百家盡付東流,田中秋禾摧折已盡。」
摘自《神州日報》六月十日:「渦陽忽遇傾盆大雨,四境汪洋,渦河高與岸平,北關沿岸房屋漂流殆盡,河中屍骸隨波而下。湖田已無粒米可收,高田之禾又為大風所偃仆,慘亦甚矣。」
即使報紙已被水漬洇得模糊不堪,這一條條記錄看著仍觸目驚心,其絕望惶急之情,躍然紙上。
更多的布鞋陸陸續續踏過來,很快將這張小報踩成一攤紙糊。而那些鞋子的主人,則在經過短時間的混亂之後,在候車室內站成了三排。
為首的兩人,一個是外科兼解剖主任峨利生醫生,一個是內科的王培元醫生。他們身後則是十五名紅會總醫院的實習醫護,方三響與孫希赫然在列。
他們每個人都斜挎兩個竹布口袋,右手拎著一個貼著紅十字標誌的棕色松木箱。上海初夏的雨水,順著他們身上的油布雨披邊角不斷滴下來,在腳下聚成一個小水坑。在隊伍前方,還有兩面白旗,一面上書「中國紅十字會」,一面上書「華洋義賑會」。
昏黃的煤油燈下,沈敦和麵色嚴峻地走到隊伍面前,摘下了頭上的禮帽:
「如今皖北水患頻仍,眼見釀成奇災。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諸君皆是總醫院培養的精英,如今正有了用武之地。什麼是好醫院?不在於醫院本身,而在於人。這是我紅會專業力量第一次亮相,請諸君務求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孫希站在隊伍之中,雙目平視著前方,耳朵裡聽著沈敦和的講話,心臟嗵嗵地劇烈跳起來。紅會總醫院救援皖北的決定,是在兩天前下達的。孫希偷偷給馮煦拍了電報請示方略,對方的回答卻出乎意料:「皖北事急,救難為先。」
馮煦做過安徽巡撫,訊息靈通,他都說皖北事急,看來局勢真的十分兇險。
孫希沒奈何,只好暫且收起心思,只是心情依舊無法平復。看報紙上的報道,皖北是極兇險的地方,他沒想到加入紅會總醫院後,不光要當間諜,還要冒險深入災區腹地,這和他原來想象的醫生生活可截然不同。
孫希苦惱地用右手拽了拽挎包,下意識地瞥了旁邊的方三響一眼。後者足足挎著四個布袋,身上揹帶緊繃,縱橫交錯,看著好似五花大綁。方三響抿著兩片厚嘴唇,蠶眉平對,全然不似隊伍裡的其他人那麼緊張。
這倒不奇怪。別人還在上海讀預科學校時,他已經在營口醫院裡救護傷員,這種場面早見識過了。
「喂,老方,現在可是快半夜十二點啦。」孫希用手肘碰碰他。方三響看了一眼車站天花板上懸吊下來的大鐘,悶悶道:「還有四分三十秒。」孫希笑嘻嘻道:「不知道沈先生能給你拖延多少時間。」
方三響看了眼候車室的入口,外頭漆黑一片,只有嘩嘩的雨聲傳來。沈敦和還在一二三四點地侃侃而談,旁邊曹主任趕緊比了個手勢,指了指車站鍾。沈敦和意猶未盡地收了個尾,一抬手,曹主任遞來了一個酒盅。他動情地說道:
「六年之前,萬國紅十字會救援遼東,沈某手中無醫可用,一直深以為憾。如今紅會終於有了自己的力量,再不必受制於人。今日壯士出征,沈某無以餞行。備薄酒一盅,略表心意,待諸君歸來,再行慶功!」
聽到會董如此激昂,隊員俱是精神一振。沈敦和一飲而盡,然後把酒盅摔落在地,酒盅登時碎成八瓣。「登車!」
一旁的乘務員拉開鐵滑柵欄,救援隊員從檢票通道魚貫而入,朝站臺走去。鐵軌上早有一輛兩車廂列車升火等候,這是專為總醫院加開的專列,直抵南京。
孫希和方三響進了車廂之後,把東西都擱到行李架上,然後對坐在車窗旁。孫希伸出手:「喏,願賭服輸。」方三響搖搖頭,從腰間掏出一方白手絹,裡面包著一把角洋。他一個一個數出來,似是不捨。孫希眼睛很尖:「咦?這不是英子原來用的手絹嗎?」
「我上次拿它包過頭,她就不要了。」方三響數出六枚角洋,心疼地遞了過去。
孫希笑道:「我就說她不會來吧?皖北水災可不比上海時疫那麼小打小鬧,水患、饑荒、瘟疫、亂民、匪患,哪個都是要命的事……誰敢把姚永庚的女兒送過去?」
話音剛落,他忽然發現車窗外的檢票口一陣混亂。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臉貼上玻璃,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
藉助煤油燈的照明,他們看到在檢票口前,一個嬌小的身影欲要強行衝進來,卻被沈敦和與曹主任聯手攔住。孫希還沒動,方三響已經張開雙臂,兩側卡扣一扭,硬生生把車窗抬了起來。沒了玻璃阻擋,聲音清晰地傳來。
「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去?就因為我是姚家大小姐嗎?」姚英子的聲音穿透層層雨幕,充滿憤怒。
曹主任拼命勸解,可惜聲音太小,聽不太清。過不多時,姚英子的聲音又一次高亢起來:「你們覺得我在醫院只是玩玩,你們根本沒把我當醫生對不對?」
這一連串激烈的質疑,打得曹主任潰不成軍,連連後退。孫希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把角洋,扔給方三響:「你贏了,拿這些錢去拜佛燒香吧——唉,沒想到她真跑來了。」
方三響毫不客氣地收起錢來:「你那麼精細的人,難道沒發覺?咱們院裡的人待她有些過分客氣,看她的眼光好像看貴客似的。那些同事,哪個在做業務時主動找過她?換了你是英子,你會怎麼想?」
經他這麼一提醒,孫希回想平日裡種種小事,還真是如此。比如中午去食堂吃飯,其他女孩子都是三五成群,卻很少叫上姚英子。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跟孫希和方三響湊一桌。有一次孫希半開玩笑,問:「你天天湊過來,是看中我倆誰了吧?」,結果被姚英子暴打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她其實是沒別的選擇。
「英子聰明得很。她知道,這次是總醫院第一次出戰亮相,如果她去不了,以後很難在醫院裡立足了。」
孫希頗為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看你平時悶不吭聲,原來觀察得這麼仔細。」方三響自嘲道:「我是久病成良醫。」他隨即又輕輕搖了一下頭:「我擔心的不是英子不來,而是她來了怎麼辦。」
「喂,喂,你贏了錢還賣乖,太過分了。」
「這次咱們可不是野餐郊遊啊,我擔心她會不會……」
方三響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投向檢票口。那邊的爭執快分出勝負了。在姚英子的猛烈攻勢下,曹主任已然敗退,沈敦和也快招架不住。
這時火車前方響起一聲悠揚的汽笛,白色的蒸汽從車頭橫噴而出,眼看就要發車了。方三響和孫希都有些焦慮,探出頭去,想看看到底什麼結果。
那個嬌小的身影突然鑽過兩人阻攔,噌一下鑽過鐵柵欄,朝著這邊飛跑而來。可這時發車的哨子已然吹響,火車先是前後頓挫了一下,然後緩緩朝前開去。
那身影卻沒放棄,還在拼命追趕。她堪堪跑到車廂旁邊,卻來不及衝到車門——即使衝過去也沒用,車門已經被乘務員鎖上了。方三響果斷把上半身探出車窗,拼命伸出手大喊:「英子,抓住!」
姚英子咬緊牙關,加快幾步,隨著向前移動的車廂狂奔,一邊把胳膊朝上伸去。方三響大半個身子往外一挺,用力抓住對方手腕。孫希在後頭大叫:「抓臂骨,別抓關節!」他立刻改換,抓到小臂橈骨中段,這才發力一拽。
他體格甚大,拽起姚英子來,如同東北棕熊抓一隻兔子,登時讓她雙腳離地。方三響和孫希兩人齊心協力,順著車窗把姚英子拽進來。
在其他人驚駭的目光下,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全不顧一頭溼漉漉的散發。孫希從自己水壺裡倒了杯羅漢果茶,讓她小口慢慢喝,又遞過一把小檀木梳子。方三響則起身去了另外一節車廂。
「你這膽子也忒大了,不要命了啊!」孫希驚魂未定,比她看著還緊張。
姚英子一邊梳頭一邊道:「放心好了。滬寧這條線上用的是太平洋式機車,鍋爐起速很慢,肯定追得上。」
「誰問你機車型號了?!」孫希按住額頭,一臉無奈,「你怎麼就這麼跳上火車了?」
「哼,我是紅會總醫院的醫生,現在救援隊出征,我為什麼不能來?」姚英子氣呼呼地說,「有本事他們派人去皖北,把我抓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一時衝動,害我輸給蒲公英六個角洋?」
這次輪到姚英子一愣,隨即不樂意了:「你們兩個赤佬,竟然拿這種事打賭?!」孫希說了說賭注內容,姚英子梳頭的動作不由一頓,低頭輕聲啐了一口:「這個蒲公英,真是自作主張!我可沒他想的那麼不受歡迎。」
這時方三響走回來,身後還跟著王培元、峨利生兩位教授。原來他第一時間去通知了兩位帶隊醫生。兩位醫生聽說姚英子居然強行扒上火車,都震驚不已。他們提起煤油燈,先檢查了一下,確認她並無外傷,可怎麼處置這個姑娘,卻犯了難。
峨利生醫生只管業務這一塊,救援隊的事務實際上由王培元醫生全權負責。他是總醫院唯一的華人教授,一時間全車廂的人都看向他。
王培元醫生身材不算高大,圓臉圓鼻頭,眉毛有點斑白,看上去慈眉善目,像一個老和尚。他在醫院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考試時總給學生加幾分,最差的也能攀到及格線,總愛說一句話:「我很欣慰。」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亂來?」王培元有點心疼地埋怨了幾句,轉動脖頸去看貼在車廂門側的線路圖,「下一站在安亭,你趕緊下車吧!」
孫希提醒道:「老師,這趟是給紅會專開的車次,不到南京不停呀!」王培元用手去摸已經半禿的頭頂,有些為難:「就不能跟司機商量,稍微停一下放個人嗎?」姚英子道:「滬寧線是單線行車,時刻一耽擱,整個執行圖都要亂掉的。」
王培元是傳染病學的專家,對鐵路執行不在行,這下子可犯了難。姚英子抓著他胳膊輕輕搖晃:「王教授,你看我都上來了,就行行好嘛!您不是經常教導我們說醫者需有大愛嗎?我去皖北救人,這難道做錯了?」
這一下可把王教授給問住了。他轉頭看看峨利生醫生,後者全程撲克臉,對此不置可否。末了王教授嘆了口氣:「好,好,你能有這樣的覺悟,我很欣慰。既然火車停不下來,你就先跟著我們吧——可有一樣,得聽從指揮,可不能像剛才那樣,說走就走了。」
「得令!」姚英子大喜,狠狠地擁抱了王教授一下,嚇得他差點跌在地上。王培元在方三響和孫希兩人臉上掃了一圈:「你們這些毛躁小子……」話沒說完,搖著頭離開了。
姚英子得意揚揚地坐回座位上,孫希欽佩道:「人家都是因材施教,你這是因材撒嬌啊!對曹主任就來硬的,對王教授就來軟的。」
「要你多嘴!」
姚英子拿起梳子來繼續梳頭,梳完才發現髮夾不知掉到哪裡去了。鄰座一個留著短髮的女孩子怯生生地伸出手,遞來一段細繩:「我這裡有多的,用我的吧。」姚英子粲然一笑,道了聲多謝,隨手把頭髮綰了個簡單的馬尾辮。
孫希和方三響並肩坐在對面,注意到了她的細微變化,心中俱是一鬆。
經歷了這麼一段小插曲,火車恢復了安靜。車輪有節奏地響著撞擊聲,車廂微微晃動著,像是一個搖籃。這些紅會醫護昨天一天都在忙著打點行裝,疲憊不堪,不一時便頭挨著頭,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他們此時還不知道,這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最安寧的一次休息。
六月十二日中午,這一趟專列徐徐抵達南京。沒想到迎接醫療隊的不是歡呼,而是一筐硬邦邦的冷饅頭和一間簡陋的私塾教室。
王培元一打聽才知道,紅會總部提前匯了活動經費給當地分會,誰知分會的會計居然捲款跑了。這一次紅會一共派出了四支隊伍,除醫療隊之外,還有三支賑濟隊,算上僱用的民夫,得有二百多號人。那會計捲款跑了不要緊,這些人一下子可陷入了尷尬境地,進退兩難。
這次救援淮北的大部分善款,是沈敦和在上海組建了華洋義賑會募捐而來,再發給紅會,所以財務流程上有些混亂。
拋去總會為這樁醜聞焦頭爛額不談,醫療隊在那間私塾裡足足等候了一天,始終無法動身。好在王培元是南京人,他找到一個在金陵航渡公司的熟人,弄到一批船票,先行連夜渡過長江,徒步跋涉到浦口。
此時皖北傳來訊息,水災局面愈演愈烈,難民大潮已逼近宿州、靈璧一線。王培元當機立斷,不等賑濟隊跟上,先行北上救災。
可如何北上,是個極大的難題。
因為連日大雨,浦口西北方的滁州也陷入了麻煩,池河、濠河、板橋河全面漲水,官道不通,乘船更加危險。醫療隊要向北走,只有一條津浦鐵路。可這條鐵路尚在修建中,根本沒有通行車輛。
最後還是沈敦和想了個法子。他給遠在京城的馮煦拍了電報求援,馮煦找到督辦津浦鐵路的大臣徐世昌,給南段總局直接下達命令,協調來了一輛施工運料車。
於是這支醫療隊坐在一大堆鋼軌、枕木、道釘之間,一路叮叮咣咣地顛簸到了蚌埠集。
到了蚌埠集,便無法繼續走了,因為前方就是淮河,大橋尚未修通。醫療隊別無選擇,只好先下車,去蚌埠集內休整,因為所有人都疲倦到了極限——這時已經是六月十五日。
「英子你沒事吧?」
孫希伸出胳膊,示意她從車廂裡跳下來。「還好……」姚英子還嘴硬,可她往下一跳,不防身子一個趔趄,差點從道砟上摔下去。孫希把她攙扶下去,然後轉身順手把宋雅也接了下來——就是借給姚英子頭繩的那個女生。
兩個姑娘的狀態差不多,都是面容憔悴,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總是不停地用手指頭捋自己的頭髮,感覺每一根都沾滿了滑膩膩的煤灰。
過去的幾天對她們來說,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經歷。事實上,對這支隊伍裡的絕大部分人來說,皆是破天荒頭一次。每個人下了車廂之後,都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遠處方三響正揮汗如雨地把行李箱一一搬下來,只有他對這種艱苦見怪不怪。
在鐵道工地附近駐守著一支藍裝軍隊,一問番號,原來是第三十一混成協的一個營。這個協是安徽唯一的新軍力量,這次奉命為築路提供保護。孫希心細,注意到這些士兵手裡端的步槍已經開啟了保險栓,子彈帶也掀開搭扣,一副如臨大敵、隨時可以射擊的架勢,也不知是在防誰。
他們聽說這支隊伍是去蚌埠集,只是漠然地動了動嘴角,也不知是同情還是嘲弄。
王培元、峨利生兩名帶隊醫生招呼大家整隊集合,簡單地說了幾句,然後徒步離開鐵路工地,朝著三里之外的蚌埠集走去。
這附近最近下了不少雨,道路泥濘不堪。這一隊人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去,泥水飛濺。幸虧在出發之前,王培元要求所有人統一換上短袍和筒褲,否則情況會更糟糕。
「孫希,還有多遠啊?」姚英子第四次問。
「再堅持一下,快了,快了。」
「要是有車的話,踩一腳油門就到了……」姚英子嘟囔了一句。事到如今,她就算能返回上海,面子上也掛不住。自己義無反顧跳下去的火坑,只能自己往上爬。
孫希看出她的心思,道:「到了蚌埠城裡頭,就能好好用熱水洗個澡啦。我特意帶了塊香皂,消毒又去油。」
其實他自己也渾身發癢難耐,感覺襯衫和皮膚之間,緊貼著一層髒兮兮的汗鹽,恨不得拿開水燙開才舒坦。
不過,比起身體上的不適,他心裡更藏著一種鬱悶。這次能坐運料車到蚌埠,是沈敦和與馮煦合力運作的結果。孫希不太明白,他們倆不是死對頭嗎?怎麼突然又開始合作了?那夾在中間的自己到底算怎麼回事?間諜的工作還幹不幹了?
孫希正低頭琢磨這事有多荒唐,一時間忘了看前頭。前頭是個高土坡,他猛地撞到方三響的後背,差點彈回去跌下坡底。
「喂,老方你停下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孫希剛抱怨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隨後姚英子也氣喘吁吁地爬到了坡頂,看到兩個人都呆愣愣地站著,眼神發直。「你們兩個看什麼呢?」她一邊問著,一邊朝前方望去。
隨著視野變化,一幅難以言喻的畫面映入姚英子的瞳孔。
在灰濛濛的鉛雲之下,蚌埠集低矮的城牆下方覆蓋著一層紛亂的雜色,青灰色、深褐色、淺綠色、暗肉色,它們被彼此分割成了無數細碎層疊的小點,密密麻麻地覆在城外的每一寸土地上。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些碎點竟是一個個人。
男女老少皆有,數量根本無法清點。他們聚在官道中央,聚在田埂塘邊,聚在溝渠堤圩,聚在林木窩棚,像絕望的蟻群爬滿所有能落腳的地方。沒有棚屋,沒有鍋灶,連蘆蓆和苫布都很少。
人群像一攤汙泥一樣塗在地面上,他們半裸著身體,露出黝黑的乳房或嶙峋的胸膛,姿態各異,表情卻全都麻木得像是泥塑,彷彿被吸光了所有的精氣。放眼望去,那層層疊疊的肢體上,分佈著疽瘡、癩癬、膿疥、斑疹、久不痊癒而腐爛的傷口……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類病症,這裡幾乎都能尋見,顯現出一片病態的斑斕。
雖然聚著如此之多的人,可週圍十分安靜。沒有飛鳥,沒有貓狗走獸,連樹上的樹葉都被摘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樹杈。一頭大牛的骨架匍匐在一處汙水坑中,骨架上的肉早被剔得乾乾淨淨,只剩無數蒼蠅落在上面,舔舐著骨縫裡的汙血。一股源自屎尿漚集的刺鼻氨氣,悄然瀰漫在這方荒蕪而擁擠的空間之中。
方三響、孫希和姚英子三人呆愣在原地,聲帶像被手術針縫住了韌帶似的,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這時宋雅也從後面跟上來,看到這情景,忍不住尖叫了一聲。那一片斑斕的雜色突然起了變化。頭顱紛紛從汙穢中抬起,無數道呆滯的目光齊齊投注到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