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激變,給幾乎被逼上絕路的南極仙翁創造了翻盤良機。或者說,正是他自己的運籌帷幄,使原本糟糕的局面否極泰來,轉為了對自己有利。
他指示錢不二將疫病集中區的治療藥替換成了毒化加速劑,促使臨安城爆發更大的毒化人潮,臨安府尹殉節,查封錢塘南極仙草社的鈞旨也就成了一張廢紙。雖說為此賠上個鹿童和十幾個醫士,這損失倒也還值得。更何況,自從臨安城崩潰,城裡人有許多逃到了錢塘,他趁機藉著討要收容費又發了筆橫財,那些難民為了保命也只好乖乖掏出銀子。
這次毒化人事件,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他南極仙翁,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眯著眼,在肩輿上快活得拍起肚皮來。
「稟仙翁,幾個毒化人進了咱錢塘。」鶴童見南極仙翁有了睡意,趕緊上來回事。
「滅。」
喜歡在下人面前惜字如金的南極仙翁一揮手,只說出了這一個字,鶴童立即大聲喊「滅」!前方上百人人一起高喊「滅滅滅」!
南極仙翁將鶴氅坦開,露出裡面穿的鍍銀鎖子甲,用手杖敲敲肩輿,十六個轎伕扛著肩輿向前走去。這是一架為他特製的肩輿,上面鋪著厚厚的鴨絨墊子和涼蓆,足夠他靠著靠枕舒舒服服躺著觀戰。十六人肩輿兩邊是錢不二率領的二十名身穿黑衣黑褲,頭戴黑頭巾,膀大腰圓手拿朴刀的保鏢,後面是舉著傘蓋遮陽的雜役,再後面則是數十個高舉經幡、旗幟或手提香爐的隨從,十幾人組成的吹奏仙樂的鼓樂隊,還有五名衣著華麗的道士緊緊跟隨。
在這隊伍後面,則是數千名難民,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既有穿著綢緞長袍的富人,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這些人的共同點,是都手持點燃的檀香,齊聲高唱著「南極仙翁,聖德無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遠遠跟隨仙翁的肩輿前進。
這一大群奇異的人群,在只有少數矮灌木的曠野行走。
數百步外,十架沉重的猛火油櫃大車在壯漢們喊著的「一二三」的號子中推進。所謂猛火油櫃,是擅長機巧的南極仙翁特別設計的對毒化人武器,底盤是裝有四個木輪的大車,車上釘著大木箱,木箱裡有裝滿火油的水缸。木箱上有按壓制動的壓桿,有專人負責驅動壓桿,車前連通水缸的噴射軟管,也有專人拿著控制方向。
臨安方向的平原果然出現幾十個毒化人的身影,十輛大車被排成一排,在壯漢們推動下,迎著毒化人前進的方向緩緩推進。鶴童一聲令下,十架猛火油櫃上的噴子手中的軟管同時噴射出熾熱的火焰,粘稠的火油粘到毒化人身上劇烈燃燒,幾十個毒化人沒多一會就被燒成團團黑炭。
「南極仙翁,聖德無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目睹南極仙翁的將可怕的毒化人清理乾淨,跟著看熱鬧的難民發出由衷的歡呼,他們瘋狂地頌揚南極仙翁的聖德。
「巨人!是巨人來了!」
地平線上出現了巨大黑影,有不少難民在城裡見過這種可怕的巨人,人群一時間發生騷亂,許多人戰戰兢兢的不敢走,只好嘴裡念著「南極仙翁,聖德無邊」給自己壯膽。
「五位神仙,這就交給你們了。」
南極仙翁用手杖指著還在遠方的巨人說道,肩輿後閃出五名頭戴法冠、各身穿紅黃白青灰五種顏色八卦道袍的道士。只見這五人口中唸唸有詞,腳下騰起紅黃白青灰五種顏色的煙塵,朝著巨人飛去。
五種顏色的煙塵剎那間就將巨人包裹在中間,快速旋轉,不出半柱香功夫,巨人居然「咚」的一聲倒在地上不動了。五色煙塵飛回肩輿旁,又恢復了五名道士模樣,帶頭的紅衣道士朝著南極仙翁打了個揖首說:「稟仙翁,我等已然滅了那妖孽,特來交還法旨。」
南極仙翁甚為得意,撫須點頭,頗有點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意思,周圍民眾深感這仙翁簡直是天神下凡來拯救他們,紛紛跪倒焚香頂禮膜拜。遠遠看去,圍繞著肩輿香菸繚繞,仙樂飄飄,溜鬚拍馬聲直衝天際,倒是像極了年節村裡搞得社火祭祀。
難以預料的急風猝然吹起,雲本碧空如洗的天空迅速被烏雲遮蓋,陰霾從天際垂下來,天色越來越暗,越來越沉。一時間飛沙走石,雜役高舉的經幡被吹倒,抱著傘蓋的隨從狠狠摔了一跤,傘蓋被吹出老遠。扛著肩輿的大漢們睜不開眼,難民跑散一半,剩下的也都抱頭鼠竄,找大樹避雨。
轟隆隆——卡啦啦啦——
連著幾道枝枝杈杈的閃電撕裂鐵灰色的厚重雲層,強烈的閃光讓南極仙翁趕緊閉上眼,滾雷的轟鳴聲讓他耳朵幾乎什麼都聽不到。
突然,他聽到扛肩輿的轎伕們發出一聲呼喊,然後肩輿就騰空飛了起來,接著又失去重心往下落,重重砸到地上。
「哎呦!」南極仙翁的屁股被肩輿下墜的力量震得生疼,頭被什麼砸到,有溼溼的東西跟著驟然而下的雨水從頭頂流到臉上。他伸手朝臉上一摸,果然臉上都是被雨水沖淡的血跡。
他又哼唧了幾聲,才睜開眼。只見周圍原本扛著肩輿的轎伕早都逃得不見蹤影,肩輿斜斜地癱在地上,抬槓斷了好幾根。周圍還有幾個沒跑的人,個個滿臉吃驚的向上在看。南極仙翁氣得大罵:「你們這些狗殺才,還不快來扶我一把!」
沒有人搭理他,人們都在向天上看,連貼身童兒鶴童也對他不理不睬的。
見所有人都在向天上看,他也揉揉眼朝上看去。只見,一個身穿袈裟的年輕和尚,手拿九環錫杖,腳踩兩朵蓮花正在半空怒容滿面看著他。年輕和尚不遠處的天上,有一艘船首裝飾著青銅狻猊頭像、安裝著青銅衝角,長有翅膀的飛船,停在風中左右飄搖。數十艘飛船,則在更遙遠的天上徘徊著。
「這都是什麼東西,還有這個和尚是哪來的?」南極仙翁自言自語。
他突然聽到錢不二在旁邊叫了聲:「是法海!」
卡啦啦啦——
又是一道閃電,將法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亮得甚至有些耀眼,憤怒令他的五官幾乎都凝結在了一起。
「法海師父!」不遠處的那艘飛船露出打著油紙傘的許仙,他在船上指著南極仙翁喊道:「這老頭便是南極仙翁,這傢伙比錢不二還壞,可不能放過他!」
「南極仙翁,錢不二,你們這兩個逆賊,居然還在這裡裝神弄鬼,愚弄百姓。你們將我騙得好苦,現在說什麼我也不會饒了你們兩個害人賊子。」法海看到了南極仙翁旁邊的錢不二,回想起自己幾次三番被誆騙的事,恨得牙根癢癢。
南極仙翁知道這回怕是糊弄不過去了,多說無益,心裡一橫決定索性撕破面皮,對身後叫道:「五位大仙,幹掉這和尚,我再給你們一萬兩銀子,快出手啦!」
「是!」
五名道士聽說法海的腦袋值一萬兩銀子,眼睛都放出綠光來,要知道,南極仙翁請他們五個人做護法,一共才給了兩萬兩。見東家出手大方,五個人都忙碌起來,燒符咒的燒符咒,唸咒的唸咒。
法海也不急著和他們打鬥,單手拿著錫杖防備,看五個忙忙叨叨能搞出什麼。折騰半天,五名道士一起將燃燒的符咒插在劍尖,齊齊舉起劍,指向法海。五把寶劍的劍尖各燃起三昧真火,然後五股火繩纏繞在一起變成條火龍,朝著法海張牙舞爪飛來。
「噗嗤」一聲,法海笑出聲來,他沒想到南極仙翁請來的高人就這點能耐。看看火龍飛近了,他揮舞錫杖輕輕一撥,火龍改變方向將旁邊一棵大樹的樹冠燒著,嚇得樹下躲雨看熱鬧的人抱頭鼠竄。
見法海法力強大,五個道士都有些慌張。穿紅衣的發聲喊「急急如律令」,五個人一起咬破舌尖吐出血來。
然後口唸咒語腳踩罡步,圍繞著法海在地上轉圈。道士們越轉越快,漸漸升到空中,化成紅黃白青灰五色粉塵旋風,將法海卷在中間。
許仙在飛船上看了,提法海捏把汗。法海倒是不慌不忙,他看五股煙塵近了,說一聲「雕蟲小技」,口中念動不動明王咒,手中錫杖舉向天空。天上烏雲翻滾著形成龍捲風,像條飲水的黑色巨龍,從半空中探下頭,黑色身體裡雷光滾滾、閃動不休。
「南無三曼多!」
法海大喝一聲,兩隻手橫抓錫杖,食指和拇指相對掐個法印,黑色巨龍身體裡的雷光驟然爆發,將五色煙塵擊得粉碎。只見天上黃白青灰五色布片下雪一樣隨風飄散,五隻被燒焦糊的小動物冒著煙掉到地上,有膽大難民湊過來一看,原來是老鼠、刺蝟、蛇、狐狸和黃鼠狼。
「我以為你請來什麼世外高人,原來是五大仙。」法海冷笑一聲,慢慢降到地上。天上的烏雲變得稀薄,雨也小了,無數道陽光從雲縫裡筆直射出來。
見五大仙都給打敗,南極仙翁驚得目瞪口呆,錢不二見勢不好,轉身玩命往看熱鬧的難民堆裡跑。只見停在空中的飛船騰起一道青光,三兩下就追上錢不二,然後將他抓起騰空飛回來,從兩三丈半空將他「咚」的拋到地上。錢不二被摔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哎呦哎呦」直叫,青光落在他旁邊現出人形,正是小青。
小青恨極了錢不二,抽出長劍在他大腿上紮了個對穿防他再逃,又在他臉上劃了一道,疼得錢不二殺豬般「嗷嗷」亂叫。
「再叫我割了你一對驢耳餵狗!」
聽小青厲聲嚇唬,錢不二明知自己在劫難逃,怕她真的割了自己耳朵,只好忍痛不吱聲,捂著臉跪在地上打哆嗦。
一直停在空中的飛船降落到地上,許仙見雨停了,收起傘下船,魯世開也跟著走下來。南極仙翁見冤家都聚齊了,嚇得大聲呼喚:「我的門人在哪裡?」方才雖說有幾十個保鏢、隨從之類,眼看著法海打五大仙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只是些凡夫俗子,哪敢上前?
魯世開緊走兩步,一個鴛鴦腳踹在南極仙翁腮幫子上,踢得他在原地轉個三個圈,噴出五個槽牙,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說不出話來。保鏢、隨從等人見來的一個比一個狠,都扔了刀槍器械,跪在地上磕頭,口裡喊著:「爺爺奶奶們饒命。」
許仙看到鶴童也跪在地上磕頭,對他說:「你不要怕,只要講出南極仙翁和錢不二做的那些壞事,我替你說話,保你沒事。」
鶴童見許仙說話溫和,不像另幾個凶神惡煞,趕緊說:「我說我說!」
鶴童定了定神,說道:「關於此次毒化疫情,都是南極仙翁和錢不二兩人密謀的,從不讓我和鹿童在場。但每次我守在門口,多少都偷聽到些,錢不二說這瘟疫是南極仙翁看了什麼書找到什麼怪物放的毒,然後再由三才會抓來幾個毒化人試藥,這個是我親眼得見。他們二人早就知道這次毒疫會讓人變成毒化人,也知道艾草能都會毒化人有效果,故意不講事實說出去,故意將疫情養大,又賣空了市面上的艾草囤積居奇,從中賺黑錢……」
話說到這裡,附近看熱鬧的難民中發出了憤怒的驚呼,他們萬萬沒想到,被自己當做救世菩薩額南極仙翁,竟然是此次災難的始作俑者。人們議論紛紛,漸漸朝著南極仙翁和錢不二圍攏來。
許仙伸出雙手,請人們安靜下來,繼續問鶴童:「既然南極仙翁早就知道疫情和臨安府的妖怪無關,又為何讓三才會出來鬧事,將疫情推到妖怪身上?」
「三才會本來就是仙草社資助的,多年來都是仙草社指示三才會迫害妖怪。每次都是南極仙翁和錢不二策劃個運動,由三才會出頭鬧事,誣陷妖怪為非作歹,讓民眾和妖怪對立,仙草社是趁機可以從中牟利……」鶴童說完這句話,現場又是一陣憤慨的咒罵,現場的許多人曾經都被三才會的反妖怪宣傳蠱惑過,還有人曾經參加過不久前對妖怪的迫害活動。現在鶴童的證詞卻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仙草社在背後搗鬼,讓他們感到自己就像個,傻子被南極仙翁和錢不二兩個老頭騙得團團轉。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且不說。」許仙說:「他們是否知道,這次正是他們迫害妖怪,才誤導了臨安府對疫情防治的方向?」
「當然知道,」鶴童說:「我聽他們講,要的就是讓臨安府將注意力都轉到抓捕妖怪上,這樣疫情就能養得更肥,疫情養肥了,得病的人也能更多,如此他們賺錢也更容易。」
本來還在「哎呦哎呦」叫著的南極仙翁和錢不二,此時也不敢叫了,他們情知這回在劫難逃,嚇得瑟瑟發抖。
鶴童見群情激奮,怕被殃及池魚,趕緊又補充一件更驚人的秘密:「疫病集中區突然變成毒化人,也是……也是他們倆人乾的!他們懼怕府尹大人查封仙草社,讓他們多年來狗苟蠅營戕害百姓的事都被揭發出來,所以故意換了病人的藥,把他們都變成毒化人……為此……為此……」鶴童指著錢不二說:「這個惡徒還殺死了鹿童滅口。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他向南極仙翁彙報時,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魯世開聽得三尸神暴跳,衝上前,又給了南極仙翁二三十記老拳,嘴裡罵道:「老殺才,我當時如何竟屎堵了心竅,收黑錢放你一馬,想起來都覺得丟人。早知今日,當時我便該三拳兩腳打死你,免了這場禍害!」
南極仙翁本來歲數大了,又養尊處優,被魯世開這一頓打,三魂七魄早去了兩魂六魄。
「打!打!打死他!」
對於圍觀群眾來講,只要有人先出了手,其他人也不吝做一回英雄。更何況,這老賊也著實可惡,人們抓起手邊能找到的石頭木棍,朝著南極仙翁圍上來。
「來人!來人啊!誰來救我性命,我給他五萬……不,十萬兩!」
無論南極仙翁如何叫,也不會有人敢於和幾百名手拿石頭木棍的憤怒的群眾作對,鶴童和那些保鏢、隨從,見群眾只要打南極仙翁,並不幹自己事,便都腳底抹油逃乾淨了。
人們將南極仙翁團團圍在中間,石頭木棍雨點般打下來,外面打不到的人也抓起石頭往裡扔。南極仙翁開始還能發出淒厲的慘叫,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人們還是不肯罷手,估計是不打成肉醬不會幹休了。
許仙斜眼看著旁邊的錢不二說:「你是想活,還是像和這老賊一樣死?」
「想活,想活,誰不想活!」見許仙話裡有鬆動,錢不二又看到生的希望,趕緊忙不迭回應。
「那就和我上船去,」許仙說:「若是老老實實,或者給你留條活路。」
「是是是……」錢不二趕緊起來,拐著條腿,被小青壓著上船去。
許仙方才要上船,忽然聽到背後有風聲,他本能的想回頭看,不料自己的腰被人死死抱住。來人叫道:「賢侄!是你嗎賢侄?不想還能活著見到你啊!」
許仙定睛看去,抱著自己腰的人蓬頭垢面、衣衫破舊,居然是王押司。
飛船在空中朝著臨安城方向繼續前進,王押司坐在甲板上大口吃著許仙給他烤餅和鹹菜。這樣粗糲的食物,他這樣平日大酒大肉還從不花錢的人居然也吃得津津有味,可知餓得夠嗆。許仙在旁邊看著他吃,魯世開和法海也在甲板上。
一口氣吃了十幾個烤餅,王押司這才覺得有八九成飽。許仙見他停下不吃了,便拿開剩下的烤餅,問道:「你說你親眼得見顧捕頭戰死,這可是事實?」
「自然是實情!當時顧捕頭和百十個毒化人力戰,我也手拿朴刀和他並肩作戰,刷刷刷刷,斬殺七八個。」王押司誇張地用手比劃成刀,左一下右一下劈砍,神采飛揚地講道:「後來顧捕頭見勢已難維持,要我快走,我初時還不肯棄他而去,有個毒化人要從後面襲擊他,我一個白鶴亮翅,耍出三個刀花,把那傢伙砍成兩段……」
「這些多說無益,你就說你是如何逃出來?」許仙知道王押司歷來說話不著調,打斷了他富於戲劇性的描述。
「是是……」王押司知道自己說得有些過了,想必沒人相信,便直接跳過這段平時一樣的橋段,繼續講道:「後來顧捕頭就戰死了。幸好平時我好府尹內眷關係極好,平日常在臨安府衙內宅走動,知道後院廚房有條排汙水的暗溝,直通臨安城的地下水道。我想,毒化人應該不會去地下水道,就鑽進暗溝爬了兩個時辰,爬進地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