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押司瞞報藏水圖 許小官填井遭拘押

那門子前日在公堂對質見過許仙,識得他相貌,又知是顧捕頭外甥,也算半個衙門裡人,臉色和緩許多。他問道:「許仙,我且問你,因為何事敲鼓?要知道,擅敲登聞鼓,是要四十下板子的。」

許仙說:「小哥,我要報的是毒化瘟疫的事,你說大不大?再不趕緊救治,只怕你我都活不得。」

門子聽了頓時顯現出難色來,他放低聲音說:「這事府尹大人已有決斷,病人也由錢塘南極仙草社收治,算是過去了。你如何又來說此事?府尹大人說到此事臉色就難看,衙門裡人也都提心吊膽不敢提,你如何又來找不自在?我看你快去了,我看在顧捕頭面上,板子也不用打了,我自去給你周旋。」

許仙正憋著一肚子氣,聽門子這麼一講,頓時三尸神暴跳,氣沖牛斗。他大著嗓門喊道:「怎麼沒事?是塌天大的禍事,臨安城百萬人性命都在這禍事上!」他故意大聲喊,就是想讓公堂上的府尹大爺也能聽到。

門子見許仙無形無狀大叫,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說:「衙門重地,莫要大聲喊叫,我帶你去,我帶你去。」

許仙跟著門子進了公堂,兩邊衙役多認得他,今天當班的又是楊捕頭,都替他捏著把汗。府尹大人升堂坐在桌案後,早聽到許仙大喊大叫,見門子帶上來的果真是許仙,心中猜到了七八分,頗有些不悅。

許仙隔著不遠跪了,向上叩一個頭,喊一聲:「小人許仙拜見大人。」

府尹大人問道:「許仙啊,前日人妖之辯已然完結,老爺我當堂公斷,判你妻子無罪,著你領回,不在家安生度日,為何今日又來?莫不是當日老爺我斷案不公?你心生不忿,所以來大堂前吵鬧?」

許仙說:「承府尹大人美意,使得小人夫妻團圓,小人感激涕零。然而,小人乃是醫生,天職所在,針石濟世,是小人本分。前日小人又診得一戶人家有早期毒化跡象,但病人身體完好,並無被啃咬痕跡。小人給他開了藥回去將養,眼下已是無大礙。但是由此小人判定,只怕毒化傳染疫情並非僅有被啃咬一途。」

「許仙啊,你既然給病人開了藥,眼下也見好,那就是說沒有問題了。」府尹說:「說是沒有啃咬傷痕,或者只是你體察不細沒有看到?你看,如今臨安城千餘毒化病人都被集中診治,近幾日城裡也聽說發生毒化人咬人事件,可知南極仙翁的法子還是有用的,本老爺的處置也尚不失得當,你又何必節外生枝?聽說你和南極仙翁有些不和,可是故意誣告?」

見府尹大人懷疑自己是挾私報復南極仙翁,許仙有些急了,說:「小人自來做人坦蕩,怎麼會誇大病情去陷害南極仙翁?小人一心治病救人,不會和他們糾纏。如今疫情又有新的發展,小人判斷傳染方式已從人與人的啃咬,發展成井水傳播,如果不及時措施,只怕悔之晚矣!」

「哼!大膽許仙,怎敢危言聳聽!」府尹大人有些按捺不住,口氣也不似開始剋制,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盞說:「你說井水也能傳染,本老爺這盞茶也是用府裡茶水泡的,你看老爺我的臉有沒有綠?」

府尹大人說得有些失態,衙役們在下面聽著,都忍不住偷偷笑起來。府尹大人也知道自己言語有失,將茶盞放下不再說話。

許仙並不管府尹大人臉色,介面說道:「大人明鑑,臨安府地下水脈縱橫,本就不可能一脈染毒,條條水脈都被感染,只有染毒水脈沿途水井才有毒化效果。更糟糕的是,毒水經井水稀釋,並不如毒化人直接啃咬毒性來得猛烈,飲用者是在不知不覺中染毒,受感染者數量也難以計數,毒性潛伏期不可知,也許會在某日同時爆發。」

聽許仙說得有理,知府大人氣消了些,問道:「既然你說井水也有感染的可能,你說該如何救治?」

許仙回道:「填埋水井!只有找到這些水井加以填埋,建立隔離區,篩查附近居戶,如有感染統一收治。只有讓全城百姓都動員起來,才能讓這次毒化疫情真的被撲滅。」

「你可知道為了這次毒化疫情,臨安府已然花了多少銀子?如果按照你的意思,還要花多少銀子?更何況,若是照你的方法,不但勞民傷財,還會讓全城百姓惶惶不可終日。這幾日官府四處尋訪,也沒見城裡有什麼新情況。就算鄉間有,也在官府可控範圍內。什麼填埋井水都是無稽之談,誰知道哪個井水感染了?難道要老爺派人去一口井一口井的嘗水不成?」

做官的人最是怕麻煩,怕自己任內出事情影響官運。自疫情出現以來,府尹大人都是秉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態,事情能蓋著,他都不樂意張揚。找到錢塘南極仙草社來辦這防疫的事,在府尹大人看來是在最小影響範圍內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如今,許仙提出要搞那麼大陣仗,驚動全城打一場人民防疫運動,府尹大人光是想想已然頭疼腰疼腿肚子疼。這還不用說臨安府為毒化疫情花了太多的錢,如果按照許仙的辦法,光是安置費和填埋水井的善後費用,就是筆天文數字。

「小人有圖!」許仙見府尹大人露出煩躁的表情,立即說道:「小人化了張臨安城中水脈水井圖,用硃砂筆將可能感染的水井水脈都標註出來。如果只是填埋這些井,臨安府不會花太多錢。此圖早上小人託王押司送到大人後堂親覽,難道大人還沒看?」

「圖?什麼圖?」府尹實在想不起來,悄悄問旁邊站著的門子:「王押司今天上午來過後堂?他有留下什麼圖嗎?」

門子回憶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早上王押司確實去了趟後堂,不過是幫府尹大人看生病的八哥。只是王押司日常也會帶些檔案直接去後堂,門子也吃不準,只好說:「王押司早上確實來過,只是有沒有送什麼圖,小人實在不得而知。」

府尹大人、門子還有許仙哪裡知道,那張圖現在還好好躺在王押司裝銀子的抽屜裡。現在王押司公幹沒回來,府尹大人也沒處問圖的事,許仙熱忱地看著自己,他只好含含糊糊回答:「嗯嗯,大概有吧,老爺我今日案牘甚多,改日再看。茲事體大,你先回去等本官傳喚……」

「改日!」許仙見府尹打官腔要改日再看,情知疫情緊急耽誤不得,33334氣得忘記這是在公堂,竟然大聲喊起來:「大人案牘甚多,有什麼案牘比臨安城百萬生靈更重要?大人如此漫不經心,翫忽職守,如果疫情真的爆發到不可收拾地步,大人只怕要留下千載罵名,和先相國般遺臭萬年……」

「住口!」府尹見許仙越說越沒禮數,氣得鬍子炸起來。他為官多年,愛得就是自己的名聲,從來自詡是忠君愛民的賢臣,不屑與先相國為伍。先相國活著時,他自己也曾因彈劾他誤國誤民,被貶斥異鄉,他自己常以那段苦難歲月為榮。如今,眼前的小年輕竟然將自己比作那位陷害忠良、臭名卓著的先相國,正是如同揭了他的逆鱗。

府尹大人也顧不得平日在人們面前的雍容平和姿態,氣得兩手直哆嗦,把驚堂木拍得「啪啪啪」直響,嘴裡說著:「黃口孺子,黃口孺子!你懂什麼,你懂什麼?我看你說什麼水井圖,只是為了個人博個直言犯上的好名聲,讓全臨安城的人以為本官是個不懂事理的昏官。好好好……」

說著,府尹大人去抓案頭籤筒,就要喊「打」。轉念一想,此人如果真是來求名的,如果真打了,豈不是更讓這小子抓到把柄,可以出去大肆宣揚本官是昏官?

想到這裡,府尹大人伸向籤筒的手縮回來,對堂下說:「你這孺子太輕浮,不知輕重,官府裡的事你懂得什麼?本官念你也是好心,就不打你了。楊捕頭,顧難得來帶他回去嚴加看管,不要再來滋事了。」

顧難得坐在堆五十斤的團頭鐵枷上,看著外甥許仙,一陣陣發愁。府尹大人派門子將許仙送到巡捕房,讓他嚴加看管,可許仙方才一席話,卻將他說動了。

他親眼看到毒化人又多可怕,也拿過南極仙翁的金子,知道其中貓膩不少。只可惜,府尹大人很信南極仙翁,希望憑藉他的能耐把事情抹平,別人要是說:「這人靠不住,我們還要另想辦法。」劈頭蓋臉一頓罵都是輕的。

只是,許仙說得確實沒錯,他該怎麼辦?

本來是府尹相公讓顧難得看管許仙不要生事,現在他卻快被許仙說服了。

「舅舅,府尹大人不肯聽我的,但如果你也不聞不問,只怕臨安城馬上就要發生大災變啊!」許仙急切地說著,他絕不甘心被舅舅遣送回家。

「但是……」顧難得躊躇地說:「府尹大人沒有下令,我私自調動巡捕房人力去給你填埋水井,不要說你,只怕連我的飯碗也會砸了……」

「舅舅,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要是不動用官方力量,只怕事情就不可收拾了。你的飯碗丟了最多我養你的老,如果這事沒人管,到時只怕大家誰也活不成了!」

聽到這裡,顧難得終於下了決心,他一咬牙,從團頭鐵枷堆上站起來,對一旁的楊捕頭下令:「給我把巡捕房的人都集合起來,帶上傢伙事兒,咱們自己去填水井。」

「可是……」楊捕頭既不敢違抗顧捕頭的命令,又怕府尹大人怪罪:「此事若是被府尹大人怪罪下來……」

「我一個人扛著!」顧難得拿眼睛一瞪楊捕頭,楊捕頭深知這位老上司脾氣,不敢再多言,趕緊去召集手下。

篤篤篤——

顧難得拿著許仙按照記憶重繪的臨安城地下水脈水井全圖按圖索驥,敲響第一家住戶的門。這家住戶是土坯房子,牆倒掉半邊,大門也是斑斑駁駁爛了多半扇,關也關不住。

「誰呀誰呀!」

聽聲音是個青年男子,嗓音裡帶著七八分慵懶。門「吱呀」的開啟,開門的男人歪戴著破頭巾,褲子也是破的,敞著懷正伸手在裡面撓癢癢。

「是你!許仙?」男子看到在顧難得身邊的許仙,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楊安全?」許仙認出來,原來這漢子就是在公堂和自己辯論過的三才會楊安全。「你如何在這裡?」

「這是我家,你倒問我?你們這些人來做什麼?」楊安全看顧難得後面幾十個衙役各自拿著鐵鏟、鎬頭,頓時警覺起來:「姓許的,你莫非恨我告你老婆,帶著人來打我?我告訴你,楊爺爺可不是嚇大的。」

「楊安全,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今天不找你麻煩,是來填你家水井的……」

許仙自覺胸懷坦蕩,他話沒說完,楊安全臉色大變:「你還說我是小人,你帶著那麼多人來填我家水井,還說不是來找我麻煩?」

「別管他,進去。」顧難得知道和楊安全這樣講下去只有越講越糊塗,上來將楊安全擠在一邊,就要硬闖進去。

「哎呀,你敢碰我!」

楊安全本是個流氓,哪能吃這虧,隨手抄起門後的頂門棍,照著顧難得後腦就是一棍。許仙和眾衙役沒來得及叫出來,顧難得是個練家子,聽到腦後「嗚」的風聲,早回身抓住朝自己打下來的頂門棍,順手一奪。楊安全覺得好似有千鈞之力將棍子奪走,自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給我埋!」

顧難得一聲令下,眾衙役鎬頭、鏟子齊下,石頭、土塊一股腦往井裡推。楊安全見這些人真的填起自家的井,自己又沒本事攔著,便跑出門,坐在大街上一把土一把鼻涕地大呼小叫起來:「救命啊!來人啊!衙門捕頭替外甥出頭,假公濟私填埋水井啊!這叫人怎麼活,朗朗乾坤,幹出那麼傷天害理的事來……」

老百姓平日就對衙役敲詐勒索很是不滿,今天見衙役們居然成群結夥來填埋民家水井,都義憤填膺,不多時聚集了幾百人。附近街坊有不少三才會的會眾,他們看到楊安全在地上鬧都來問。楊安全見來的人多了更是來勁,添油加醋的哭鬧「捕頭要填井抓人,我不活了!」說完拿腦袋撞牆角,撞得血流一臉。會眾裡很多都是地痞無賴,最不怕打架鬥毆,各自抄起棍棒石塊,堵著楊安全家大門要和官面理論。顧難得自然不肯示弱,帶著衙役們拿著鐵鏟、鎬頭,便要和三合會的人火併。

「讓開讓開!」

魯世開帶著一對鎮撫軍士兵分開圍觀群眾趕到,這場衝突才算沒打起來。但是,楊安全不肯了事,吵吵鬧鬧要去見官,魯世開無奈,只好壓著顧難得、許仙等人去臨安府衙。

府尹大人對許仙的冥頑不化本就不喜,現在顧難得不但好好看管許仙,反而好許仙胡鬧,搞出偌大事情,搞得他極為憤怒。府尹大人驚堂木一拍,許仙被判監禁三日,顧難得免大捕頭職位,在家反省。填埋水井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

整整兩天,白素貞在家裡焦急等著許仙的訊息。這傻小子既不會做人,也不會說話,不但沒能說服府尹大人接納自己的主張,反而一時衝動惹下牢獄之災。舅舅顧難得來報告了這訊息邊搖頭嘆氣走了,他也吃了許仙連累,被停職反省。白素貞想去衙門打聽,只是小青還沒醒來,法海又住在家裡,自己出門多有不便,只好死等許仙回來。

愁眉不展的白素貞來到臥房點上油燈,然後坐在尚且躺在床上熟睡的小青身旁守著,為她換溼毛巾,或者拿著團扇給她扇風。她現在什麼也做不了,只好無聊地守在床邊,盼她快點醒過來。

夜色漸漸低沉,喧囂的街市完全沉寂,燈光逐次熄滅,黑暗籠罩全城,人們漸入夢鄉。白素貞靠著桌子,也覺得有些睏乏,單手支著頭,瞌睡一波波襲來,好幾次都是腦袋差點撞到桌面才醒過來。

「黑霾……毒化人……巨人……」

昏迷中的小青又開始念這幾個詞。在她昏迷的這兩天,只要說話,必定都是這幾個詞,白素貞早都聽習慣了,知道她念幾遍肯定又要昏昏睡去。

「黑霾……毒化人……巨人……黑霾……毒化人……巨人……」

來來回回唸了幾遍,突然,小青睜大雙眼,直瞪瞪看著房梁,全身顫抖。白素貞正不知發生什麼事,只見躺在床上的小青身體平著浮到空中,然後從窗戶「噌」的一下飛出。

小青飛到窗外後,直直的向上飛昇,保安堂很快變得只有粉盒大小。她一個翻身坐在空中,看著燈火闌珊的臨安城,高空的涼風讓她的頭腦一下子清醒了。臨安城到處都升起黑色的煙霾,空氣中迴盪著毒化人的吼叫和人們的悲鳴,她捂住耳朵,想把這聲音隔絕開,不讓它們進入自己的腦子。

「事情不妙!今天晚上妖氣濃度比白天重了十倍!這樣的話……這樣的話……那些初期感染者會加速變成毒化人。」小青聽到旁邊是白素貞的聲音。

她左右一看,白素貞和法海不知何時也飛到了空中,正驚愕地俯視著臨安城的突變。

「看來,我家官人填埋水井的事必定不順,事情發展太快,必須趕緊告訴府尹大人,立即發動軍民隔離疫情爆發地區,下面只怕有大戰。事情緊急,可惜我家官人人微言輕,現在又不知在哪裡,如果府尹大人還是漫不經心不肯做準備,只怕整個臨安城都要遭到荼毒了。」

「我去,貧僧在府尹大人面前還算有幾分薄面。」

說罷,法海衝著臨安府衙方向快速飛去,留下白素貞和小青呆呆看著急速惡化的臨安城。

這天晚上,許仙被提前釋放,他從監獄裡出來,看到顧難得和魯世開正在給緊急召集的衙役、鎮撫軍士兵以及民兵們分發武器,整個臨安府衙陷入混亂,手舉瞬間變成了大兵營。

哞——哞——哞——

許仙聽到四面八方響徹夜空的毒化人鳴叫聲,他們現在似乎無處不在,正從臨安城各個角落冒出來。他們在某個街口匯聚成人流,由十而百,由百而千,拖著稀稀拉拉的隊形,漫無目的朝著沉睡的街區前進。

人與毒化人的戰爭,由於在許多人有意或無意的不作為,無可避免的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