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貪賄賂節級縱魔 施火槍提轄打怪

魯世開見王押司有心推辭,大怒說:「周全周全,事已至此,猶猶豫豫豈不壞了大事?有什麼好想?你若是不肯答應,先吃我一刀,讓你來個對穿。」說罷,魯世開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插進桌子面半寸來深。

王押司大驚,連說:「寫寫,我寫就是,只是小生筆墨都還在抄事房,容去取來。」顧難得從旁拿來筆墨紙張,說:「用這個好了,就在這裡寫。」王押司見跑不了,只得在另一張桌子坐下,苦著一張臉研磨墨水,琢磨呈狀。

許仙見時機差不多到了,開口道:「不瞞兩位,我已經有了鎮壓這疫病的方子,正想呈給府尹大人。」顧難得和魯世開聽了,頓時一起看向許仙,王押司也抬起頭來。

許仙有些得意地說:「在下無意間發現,艾草汁對淨化妖人的毒液有奇效。昨日在下又從那兩個人犯身上提取體液實驗,發現效果更佳。如此看來,如果能以艾草榨汁配上其他藥物,應該能治住這次疫情。」

顧難得聽了忙問:「那該如何使用?」

一進入專業領域,許仙便變得頗為健談:「根據現有的例子,凡是感染此種疫病的病人,在十二到二十四個時辰之內就會發病變異,性情狂暴,通體變成綠色,直至徹底失去意識,成為毒化人。這艾草汁可以治疫,只是生效太慢,需要病人服下五六個時辰才能見效。如果能在病人毒化前給他服藥,治癒機會將會很大。」

顧難得和魯世開聽了,相互對視一眼,同時點頭。魯提轄道:「如此說來,臨安府應該雙管齊下。一面搜捕感染者,如果變成毒化人,就地殺滅;另外一面,讓官府用許公子的藥方大量配製解藥,分發給百姓。」

眾人都覺得這個法子老重持成,可以一用。此時,王押司抖著手遞上寫好的呈狀給魯世開,自己退在一邊。

魯世開叫許仙把呈狀唸了一遍,都覺得可以,就和顧難得在呈狀上簽名蓋了手印。然後,魯世開叫王押司也來署名,王押司還想推脫,魯世開作勢去取桌子上的匕首,王押司只好苦著臉,也跟在後面小小地寫了名字。寫完才要走,魯世開又一瞪眼,王押司趕緊伸出拇指,蘸墨按了手印。

許仙挽起袖子,也要跟著署名,顧難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說:「外甥,你不是公門中人,不必署名。」

許仙道:「舅舅,這方子是我發現的,如今和你們在一條船上,此事如何能不署名?」見許仙堅持,顧難得也不好在阻止。許仙工工整整寫下自己名字,也摁了手印。

魯世開拿起呈狀吹乾墨跡,說:「好了,我拿著呈狀讓其他官吏也一起署名。」然後回頭狠狠地盯著王押司說:「你在府衙里人頭熟,與我同去!」說完大踏步開門出了班房。王押司不敢推辭,只好跟著魯世開慢慢蹭著出門。

顧難得方才要跟著一起出去,許仙悄悄拉住他的袖子說:「舅舅,外甥還有幾句話要講。」

顧難得壓低聲音問:「什麼事?」

許仙也小聲說:「昨日我辭別舅舅從府衙回家,您外甥媳婦正好在書房。我書房中有許多放了從毒人身上取下的活體組織的實驗盞裡,您外甥媳婦說看到就覺得頭暈心悸,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某種妖蛇蛇毒。我家小青也說,那些東西她看著也覺得不舒服,怕是有什麼妖邪之物。」

「什麼?你是說,可能有妖蛇製造這場疫病?」顧難得一驚,忘記壓低聲音,剛走到門口的王押司也停了下來。

「不不……」許仙連忙分辨,「她們只是覺得這毒非比尋常,有可能是妖蛇毒,倒沒說是不是有妖怪刻意而為。我也覺得蹊蹺,所以悄悄和舅舅講下,此事切切不可宣揚。」

顧難得眉頭擰成一團:「這臨安城住著百萬居民,數萬妖怪,多年來雖也偶有小摩擦,也還算和諧。若是此事宣揚開,三才會那些人必定唯恐鬧得不大,到時只怕整個臨安城都要翻過來。」

說到這裡,他忽然看到王押司站在門口不動,便大聲說:「王押司,魯提轄在前面等你,如何不快去?」

「好好!」王押司趕快緊走幾步追出去。

顧難得看王押司走遠了,這才又對許仙說:「此事只你我知道就好,我自然會細細查訪,切切不可再令別人知曉。製藥之事事關重大,沒有府尹大人支援,你我都是有心無力。容我去稟報府尹大人,好歹讓他見你。」

※※※

臨安府出動鎮撫軍,在典獄司監獄與妖怪戰鬥的事很快就傳開了。現場至少有幾千雙眼睛親眼看到。這回官府沒有再隱瞞,臨安府迅速釋出了安民告示,在全城各處公共場所張貼。

城門口的告示圍了各色販夫走卒,有個識字的秀才搖頭晃腦正在唸給眾人聽。告示稱,典獄司監獄部分犯人劫持獄卒,意圖叛亂。府尹大人果斷派遣鎮撫軍鎮壓,經過短暫交火,叛變犯人大部分被擊斃惜部分官吏以身殉職。民眾無需擔心云云。

告示還稱,目前還有個別逃走的犯人,身上可能帶有瘟疫,並詳細列舉了瘟疫症狀。民眾一旦發現身邊的人產生這類症狀,當立即向官府彙報,必有賞賜。告示把這種帶有症狀的人,稱為「毒化人」。

告示落款是:臨安府府尹和錢塘南極仙草社。

看告示的人都議論紛紛,沒人曉得這錢塘南極仙草社是什麼來頭,居然有資格和臨安府並列。不過既然官府都出了告示,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大家議論了一番,紛紛散去。

小青恰好買菜路過,聽到告示裡遮遮掩掩,把一場大亂改成監獄暴動,忍不住訕笑一聲,引得身邊幾個推車挑柴的百姓回頭看她。

知道是自己失聲,小青一捂嘴趕緊走開。其實她並不怎麼關心這事。在她看來,人太過脆弱,有點病都要死要活的。只有愛操心的姐姐,才會為這奇怪疫病的事憂心忡忡。

「人生病自然有人管,關我什麼事?病了死了是他們自己太弱。就算變成毒化人又如何?就算遇到十幾二十個,我自有寶劍和法術應付。」

心存這樣的想法,小青自然不覺得有什麼壓力。她在市場選了幾樣青菜、雞蛋和魚放在菜籃子裡,手上託著兩塊熱乎乎的豆腐,蹦蹦跳跳地哼著小曲回家去。

城裡禁止隨便飛行,小青一路都是走過來的。以她的心性,既然不能飛,回程還走來時老路實在無聊,於是她決定換條新路走走。臨安城裡的巷子實在太多,路上遇到只不知哪裡竄出來的老鼠,小青忍不住追了一程,左轉右轉,居然迷路轉進了死巷子。

巷子裡許多間房都被拆成了殘垣斷壁,頂頭還剩下一座破舊的宅子。宅門已經被扒掉了,地上一堆堆都是碎磚頭,門口站著許多官差和手拿棍棒鋤頭的大漢。

帶著這些人的是名穿黑衣的胖書吏,他正插著腰在破口大罵:「姓孫的,這一條巷子的房都拆了,就你死活不搬是不是?告訴你,臨安府拆這麼多人家為的是修路,又不是府尹大人自家蓋房子。拆遷錢就那麼多,你再待上一百年也不會給你漲。你不出來沒關係,我們行道司幫你搬。」

「這就是傳說中的強拆囉?」小青常聽人講有釘子戶和強拆的事,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頓時精神大振。她平日愛看熱鬧,巧遇這等不常見的強拆好戲,怎麼能放過?於是,她找了段不高不矮拆了半截的土牆坐下,慢慢看他們怎麼玩。

胖書吏見宅子裡沒反應,「哼」了一聲,對左右說:「看來這姓孫的是不打算自己搬了。咱們行道司打人面皮上不好看,讓三才會的人進去揪他出來,如果敢反抗就給我打。只要不打死,萬事包我身上。」

小青聽到「三才會」三個字,頓時驚覺,原來這三才會不光反妖怪,還幫著官府幹強拆民房的買賣。可見,這幫人只要有錢拿,其實什麼事都會做。她仔細在穿便衣的人裡尋找,果然認出幾個日前來保安堂胡鬧過的傢伙,以及正在指揮的錢不二。

錢不二率領手下那些手拿棍棒的三才會黨徒,氣勢洶洶衝進了宅子。宅子大門雖然被拆了,門內影壁還存在,那些人轉過影壁就看不到了。只聽一陣「開門開門」的兇狠叫喊,接著又是棍棒砸門的聲音,接著是大門門板倒地的「噗通」聲。又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然後只聽屋子裡響起一片「哎呀!哎呀!」的慘叫,慘叫聲由遠及近,似乎三才會的人在往外跑。

第一個跑出來的是錢不二。分明進去時他是第一個,天知道他的腳有多長,居然能越過所有人,第一個跑出來。

錢不二手裡的棍子早就丟了,邊跑著還大喊大叫:「要命了要命了!妖怪吃人了!」他手下的黨徒們也慌慌張張往外跑,也不和門口的書吏說,有的從小青身邊跑過去,還有體格好的乾脆翻了牆頭。

見三才會的傢伙如此慌不擇路,小青開心地鼓掌大笑。

胖書吏見三才會的人都跑了,也覺得有些慌張,便命令身邊行道司的衙役進去看看。結果人人相互推搡,並沒有一個肯跨出這一步。只聽宅子深處「哞」的一聲長叫,接著是慢悠悠的、重物拖地的拖行聲。正吵吵嚷嚷的胖書吏和衙役們都不說話了,所有人都緊盯著門內的動靜。

拖行聲越來越近,終於到了影壁邊上。綠色的面孔逐漸從牆的另一邊閃現出來,大概是房主孫某人的男子,已經完全變成了綠色,他的手裡,還拖著腦袋被啃了一半的三才會成員。

「毒……毒化人!」

不知哪個衙役大叫出這種恐怖新生物的名字,剩下的衙役也頓時都慌了。今天典獄司監獄的戰鬥,有的人是親眼得見。他們可不是鎮撫軍那樣的職業軍人,只是一幫拿餉吃糧的衙役,讓他們玩命想也別想。

「跑啊!」

有人先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這幫衙役立即四散而逃。有的從小青身邊跑開,身體壯的直接翻了牆頭。胖書吏身材肥胖跑出沒幾步就喘起來,被衙役們甩在最後。總算毒化人行動緩慢,繞是他跑得不快,畢竟還來得及逃過一劫。

小青冷笑一聲:「就說做人有什麼好,都是些沒用的廢物。」

領頭的毒化人走出影壁後,身後又跟出兩個毒化人。領頭的毒化人用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嗅,聞到小青的味道,便緩慢的轉過身,扔掉手中吃剩的屍體,朝著小青走過來。

小青倒也不覺得可怕,上次聽姐姐講過在王三家的一戰,她知道這些毒化人行走緩慢,只要別被他們抓住,其實並沒有什麼可怕。

不過怕是不怕,想想手裡還拿著豆腐,是打起來難免摔壞;若是放毒化人走到街市上,只怕又會傷人。

小青發現,這才是她眼下最大的難題。

毒化人越走越近,小青嘆了口氣,看來今晚的豆腐是保不住了,準備扔了豆腐大幹一場。

沒等她下決心,只聽半空中有人念動真言,三個毒化人似乎是被釘子釘住一般,腳埋在地裡拔不出了。幾道藤蔓破土而出,從毒化人的腳面向上爬,將三個毒化人的腳完全纏住。

小青向天上看去,上方有個身披紅色袈裟,內穿黃色短僧衣的青年僧人。他雙腳下面是兩朵懸浮的白色蓮花,將整個人輕輕託著停在半空中,正冷冷地看著地上三個毒化人。

毒化人還在發出「哞」的悶叫,企圖擺脫纏繞身體的藤蔓,藤蔓從毒化人的腿一直纏到了頭頂,直到將三個人完全包住。青年僧人捏著手印又唸了一句真言,然手雙手手掌朝外,拇指對拇指,食指對食指,比成個圈形,將三個被完全包住的毒化人框進圈裡,突然大吼一聲「唵」!

空氣中突然如同出現了透明的巨大鐵塊,從高處壓了下來。小青感受到這看不見的力量,她忍不住閉上雙眼,頭髮被這轟然下墜的風壓吹了起來。

地上三個毒化人像豆腐一樣,啪地一聲,被這股力量軟軟的壓成薄片,陷進了泥土中。

青年僧人緩緩降下來,兩朵蓮花在即將著地時消失,他的雙腳輕輕踩在地上。看著地上三癱血肉模糊的血肉,他微微低下頭,從袖管裡掏出一串念珠,朗聲說道:「爾等今生罪業已消,早早超生吧……」然後念起超度的經文。

原本被毒化人扔掉的屍體突然跳起來,張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企圖從背後襲擊。沒等他觸到青年僧人的袈裟,一團軟軟白白的豆腐拍在了他的臉上,一隻手從豆腐裡面伸出來,抓住了他嘴。這隻手一用力,他的下巴竟被生生捏碎了。

「背後襲擊的鼠輩。」

原來,小青看到那隻毒化人要襲擊這專心超度的青年僧人,情急之下順手將豆腐扔出來拍在臉上,然後趁他稍有停滯的功夫,捏碎了他的下巴。

小青眼中厲芒一閃,嬌喝道:「去死吧。」她抓起毒化人的腦袋,將他扔到半空中,然後從嘴裡吐出一道青色光柱,將半空中的毒化人燒成了黑色肉末。

在小青消滅毒化人的整個過程裡,青年僧人絲毫未為所動,背對著他們在唸經超度。直到唸完經,他這才緩緩開口說:「你真是多此一舉。」

「我救了你性命,如何卻來怨我?」小青大為不爽。

「區區一個邪道業障,如何會傷到我?」青年和尚將念珠收進袖子,神態自如,「更何況,你還是個妖物。你們這些妖物在我看來,與這些業障並無區別。爾等記得小心行善,莫要幹出什麼傷天害理之事——須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說得什麼鬼話?你這和尚好不懂事,不謝我便也罷了,如何出口傷人?」小青大怒。

「傷人?」青年僧人冷冷地說,「我從不傷人,伏妖倒是無數。青蛇精,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青年僧人頭也不回朝著巷子口走去。

小青楞了半晌,忽然問道:「你說對了,我就是青蛇精,已經修煉了五百五十年,名叫小青。若是個有膽子的告訴我你叫什麼?」

青年僧人似乎沒聽到小青的話,繼續向前走。

小青見對方並不回答,也不想搭理他,蹲在地上,收拾掉在地上的青菜和魚。

「法海,金山寺伏魔僧法海。」一個正氣凜然的聲音忽然遠遠飄過來,小青抬頭再去看,青年僧人早已不見身影。

「法海?這名字可真難聽。」小青吹乾淨菜上沾的土,重新放進籃子裡,挎著籃子站起來,發現法海剛才懸空的地方,蓮花的模樣依稀猶存。

「作為人類,居然也會飛,倒也不簡單嘛。」小青撩起額髮,把這件事拋開腦後,朝著保安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