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指望我養你?門都沒有

野狗骨頭 休屠城 第2頁,共2頁

「這裡沒有學校,你要不然先過來再說?」魏明珍皺眉,想了想,又改了主意,「或者你回老家唸書?鎮上不是有初中麼?你住姨媽家,我記得你姨夫有個親戚就是老師,唸書肯定沒問題,我跟你姨媽打個招呼……」

來藤城這麼多年,母女倆再也沒有回過老家小鎮,魏明珍偶爾打個電話回去,聯絡一下親戚。

苗靖目光空洞,已經徹底沉靜下來——拖油瓶就是拖油瓶,小時候就是,長大了依舊是。

去哪裡?

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跟兩個拿錢逃跑的成年人生活?還是回老家再忍受寄人籬下的日子?

她完全可以念藤城最好的高中,她只想過最普通的中學生生活,而不是孤身一人在學校,為了躲避同學師長的詢問,找盡各種各樣的藉口。

「我知道。」苗靖平靜對著話筒,「等期末結束吧,快期末考試了……」

這學期結束,學校放寒假封閉校園,所有人都要離校——苗靖沒想好要去哪,又實在無處可去,在校外遊蕩了幾日,第一次戰戰兢兢在網咖過夜。

網咖網管看她抱著個書包,安靜乖巧坐在角落,不像是叛逆學生,像離家出走的乖乖女,特意過來問了好幾回,問她怎麼回事,讓她早點回家去,苗靖揹著書包在街上漫無目的走著,最後在漆黑夜幕裡回了家——她一直有家裡的鑰匙。

她仰頭站在樓下,看了很久很久,窗戶黑著燈,家裡沒有人,靜悄悄上去,開啟家門,沒有一絲絲聲音,苗靖摁開一盞燈——屋裡亂得一塌糊塗,魏明珍和陳禮彬房間的雜物都堆在客廳的角落裡,餐桌上蒙了一層灰,冰箱裡凍著還是魏明珍走之前買的肉菜,客廳茶几一堆菸蒂,沒喝完的礦泉水瓶,沙發上的毯子……陳異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回家。

苗靖回了自己房間,她的房間還沒有被陳異清空,不知道是陳異沒來得及,還是他根本就懶得動手。

廚房還有米麵和各種調味料,都是魏明珍走之前留下的,不管有沒有過期,苗靖都擦乾淨擺好——她這學期在學校過得很清苦,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豐盛飯菜了。

苗靖提心吊膽,在家悄無聲息住了四五日,陳異一直都沒回來。

陳異回家的時候少,有時候在學校,有時候和朋友在外面玩,有時候在網咖打遊戲,難得一次回來,正好撞見苗靖在掃地。

她聽見身後的動靜,僵硬著身體,捏著掃把完全不敢動作,陳異盯著那個瘦弱背影,以為自己眼花。

「你,轉過臉來。」

苗靖慢慢扭過身體,慌張眼神撞上陳異那張真他媽難以置信,操蛋見鬼的神情。

「你他媽怎麼在這?」他叉著腰朝她吼,怒火中燒,「我x他媽的,你有病是不是?」

苗靖緊緊握著手裡的掃帚,把身體縮得窄窄的,抿著唇不說話,陳異怒氣騰騰邁過來,拽著她的袖子甩到門外:「滾,滾遠點。」

她幽黑眸眼裡淚水在打轉,眼圈泛著紅絲,倔強又柔弱地看著他,陳異面色鐵青,咬著牙,震天咚的把門甩上。

鐵門在她面前重重關上,門框落了苗靖滿頭灰塵,飄在翹卷長睫,跟著氣流吹進眼裡,她強忍著癢意,緊緊咬著唇瓣,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下砸,沒進衣服,砸在手背,初瞬滾燙,而後冰冰涼涼,如同冬日的溫度。

苗靖在門外坐了一個晚上,凍得手腳發麻,全身冰冷。

第二天陳異出門,看見門口臺階上坐的那個人,腦子一嗡,眼前一黑,火冒三丈,氣得嗓音粗嘎:「你他媽怎麼還不走?你來這兒幹嗎?這地方跟你有關係?人也跑了,錢也沒了,你有臉再回來?」

她被他扔出來,腳上還穿著拖鞋,身上什麼都沒有,她能去哪兒?

苗靖睜著腫脹發紅的眼,抬手抹面上的淚痕,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陳異臉色陰沉,邁步下樓,又伸手拎她往外扔,聽見苗靖悽聲尖叫一聲,踉踉蹌蹌揪著陳異的衣襬,最後軟弱無力磕在臺階上。

「我的腿……麻了。」她嗓音乾涸嘶啞,趴在臺階上抽氣,「好痛。」

陳異緊皺眉頭把她拎起來,輕飄飄的沒一點重量,冷言冷語:「坐一晚上都不滾?你他媽犯賤是不是?」他回屋把她的書包扔出來,惡狠開口,「滾遠點,知不知道我對你算客氣的。」

苗靖把頭埋在胸前,抱著書包,換了自己的帆布鞋,一瘸一拐扶著樓梯走下樓,鐵欄杆生鏽骯髒,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盡是黑灰蛛網,能瞥見的手指寬的面頰也是蠟黃焦乾的,只有那截細弱宛若天鵝的脖頸,顯露一點少女的天真文靜。

陳異冷眼盯著她下樓,最後只能從樓梯縫隙裡看見她倔倔抓住欄杆的那隻手——抽完一支菸,最後他邁步下樓,拎住那個孑孓獨行的纖細身形,看見她驚慌眼裡的盈盈淚光,恨恨咬牙罵了聲髒話,最後把人扔到摩托車上,帶她去了火車站。

苗靖揪著他冷風中翻飛的衣角。

「身上有沒有錢?」陳異往她髒兮兮的手裡塞了五百塊錢,冷聲兇她,「回你老家,找你媽,你走吧。」

她怔怔站著,看他轉身離去,戴上頭盔,長腿一跨,發動摩托車,黑色的身影和機車融為一體,稜角分明,獵獵生風-

苗靖在火車站徘徊了很久,電視螢幕上滾動著新聞和各地天氣,提示旅客旅途狀況,她仰頭站著,看見她家鄉又在下雪,冷空氣南下,連日低溫雨雪天氣,樹上結了冰稜,很冷很冷,想起久未謀面的姨媽一家,小時候那些零星卻深刻的記憶。她從大螢幕前轉身,去附近找便利店給魏明珍打電話,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為什麼打不通,在火車站等了很久,每隔幾小時去撥一次號碼,從今天等到明天,依舊沒人撿起話筒。

她離開了火車站,坐公交逛這個城市,藤城,八歲時惴惴不安跟著母親,穿著漂亮的裙子,抱著對未來美好期待的新城市,以為一切都會不一樣,她可以換一種方式成長,最後卻仍是默默的、苦澀無聲的煎熬。

苗靖在某一站下車,去菜市場買了點食材,拎著這些食材進了一個老式小區,上二樓,先敲門,敲了三遍,有人過來開門,嘴裡懶洋洋叼著煙,看見她,漆黑的瞳孔縮了一下,面色詫異又厭煩,活見鬼一樣。

「哥。」沒等他說話,她雙手圈住手裡食材,澄靜漂亮的眼睛大膽迎著他,嗓音柔和,「快中午了,我給你做飯,行嗎?」

陳異簡直破天荒愣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被她氣笑了,還是被她逗笑了,攔著門框不讓她進來,苗靖身形一縮,從他胳膊下像魚一樣滑進來,抱著東西去了廚房。

「苗靖。」他扭頭跟著她,「你他媽真有病是不是?」

「我沒地方去。開學我就走。」她手腳麻利收拾廚房,柔弱直韌的背影對著他,「等我初中畢業,還有幾個月,等我初中畢業我再滾,我可以幫你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

他倚在廚房門旁,覺得她可憐又可笑,他需要一個拖油瓶幹這點雜活?

苗靖自顧自洗菜做飯,陳異盯著她,驅趕她走的心思突然淡了,冷聲道:「我可不會管你,指望我養你?門都沒有。」

「不用。」苗靖嗓音悶悶的。

她就這麼在家裡住下。

有苗靖在,這家裡當然整潔乾淨,但陳異也不太回家,他一般都在外頭,偶爾回來住兩天,撕破臉到這份上,兩人在一起也沒什麼話,苗靖通常在自己房間看書寫作業,春節除夕夜那天,陳異倒是早早回來,兩人吃了一頓年夜飯,陳異又出門去打牌,晃到大年初三才回來。

陳異說不管她,那就真的不管,年後學校開學,苗靖去報名,繳了學雜費,手裡還剩280塊錢,連住宿費和伙食費都不夠——苗靖選了走讀,把寢室的東西都搬回了家,每天走讀上學——家裡還有一些米麵和生活日用品,她用得很省,可以撐一段時間。

開學後,陳異回家的次數就更少,他不喜歡待在家裡,一個月能回家一趟就不錯,有苗靖在家,他更不回來,回來幹嗎?看見那倔強又糟心的玩意,難道不是更糟心。

就這麼撐了兩三個月,也不知道苗靖怎麼撐下來了,家裡能吃的東西全都吃完了,冰箱裡徹底空了,苗靖開始打家裡的主意,把魏明珍留下的東西全都送去了廢品站,把自己以前的書本和家裡空的瓶瓶罐罐都賣了,每天吃清水煮麵條。

後來有一次,陳異從網咖出來,不經意瞥見路邊有個人影,穿著空蕩蕩的衣服,帽子壓得低低的,揹著個大大的書包,沿路走著,順手撿起身邊的礦泉水瓶,捏扁扔進書包裡,那是一條娛樂街,吃喝玩樂的人不少,撿礦泉水瓶的老頭老太太也不少。

他盯著那人看,大步邁上前,掀開她的帽子,果然看見苗靖汗溼又詫異的臉,那張臉都不如他巴掌大,猛然看見陳異,苗靖窘迫得不行,麵皮從微紅漲到赤紅,搶過他手裡的帽子,扭頭快步走。

那時候智慧手機還沒有大眾普及,電腦也是存在網咖和少數人家裡,苗靖也沒有學會別的賺錢方法,她性格安靜臉皮薄,在學校又是被男生仰慕成冰山美女的存在,實在抹不開臉說自己的處境,有時候去批發市場販點漂亮的髮卡文具,打著幫忙的旗號轉賣給班上的女生,平時沒事的時候,攢點礦泉水瓶送去廢品站,礦泉水瓶一角錢一個,她一天可以賺好幾塊錢——這是最輕鬆省力的賺錢方法。

陳異緊跟著她的步伐回家,到家一看,廚房和冰箱空蕩蕩的,只有一把散裝麵條和幾顆青菜,桌上支著半根蠟燭,他皺皺眉,摁壁燈。

「電呢?」

「沒電了。」苗靖聲如蚊蚋,「停電了。」

沒錢繳電費,她只交了水費。

「你這是原始人生活啊?」陳異嘲諷看著她,「你媽呢?揣著幾十萬跑了,沒給你打點錢?」

苗靖抿唇,慢慢搖頭,那個電話號碼不知道怎麼回事,已經打不通了,她跟魏明珍,已經徹底失去了聯絡。

陳異長長嗤笑了一聲。

她瘦得厲害,身上已經沒幾兩肉,皮膚也黯淡無光澤,陳異看著她那伶仃模樣,抱著手問她:「靠撿礦泉水瓶賺錢?餓不餓?」

苗靖把頭藏進衣領,他只看見她亂髮裡一隻雪白的耳朵,耳垂圓圓的,紅得滴血。

「一個人的日子不好過吧,是不是等著救濟?別指望我,你餓死都不關我的事。」

「我沒有。」她咬唇。

陳異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最後徐徐吐了口氣,扯扯她的袖子:「走啊,我教你賺錢去。」-

陳異帶苗靖去了一家小超市,大大咧咧把她推進去,推到食品貨架前,高大聲響罩在她身後:「喜歡吃哪個?自己拿。」

她詫異抬頭。

他臉上咧出個大大的壞笑,湊近她的耳朵:「我幫你擋著監控,你動作輕點,順手藏進衣服裡,趁著櫃檯有人結賬,大搖大擺走出去就行了,學會這招,這輩子都餓不著。」

一包餅乾不知從什麼地方摸過來的,男生嗓音幽壞:「奶油夾心餅乾,起碼要撿一百個礦泉水瓶呢,你想不想吃?」

餅乾悄無聲息從下面塞進她衣襬,苗靖心頭狂顫,汗意從額頭冒出來,眼睛都羞紅了,僵硬著手推開餅乾,再僵硬著搖搖晃晃走出去,手腳冰冷走在烈日下。

身後有腳步追上來:「這麼有骨氣,餓死都不吃?」

「餓死都不吃!」她咬著牙,聲音平靜,「餓死我也不偷東西。」

他仰頭哈哈大笑,緊實手臂搭在她肩膀,閒閒調侃:「行啊,不錯啊,那我就看著你餓死,看你能撐過幾天。」

再擰著她去了個地方,燈紅酒綠的地段和花裡胡哨的招牌,陳異揚手一指:「看見沒有,那是個酒吧,裡面有很多啤酒小妹,你進去能賣出一杯酒,也就夠你吃喝不愁,買漂亮衣服。」

苗靖甩開他的手,咬著唇,扭頭就往外跑。

「苗靖,苗靖。」

她兩條小細腿跑得飛快,就要離他遠遠的,離這個混蛋遠遠的。

身後有動靜,陳異快步追上來,三步跨兩步,攬臂一撈,健壯手臂攔著她的腰往後拖,苗靖渾身激靈,尖叫了聲,掐他的手嚎啕大哭:「我不去,我不去,我死都不去!」

「哭什麼?還不到你哭的時候呢?」他一臉壞笑,拖著她走,「走,帶你去個好地方,我的秘密基地。」

陳異把她架在摩托車上,摁在身前,載她去了一個很荒涼的地方——一個倒閉的工廠。

荒涼破敗的工廠,高高的煙囪下是雜草叢生,陳異扣著苗靖脆弱的手腕,把她頂上一個高臺,自己也攀上去,帶著她穿行在空曠廢棄、灰塵厚重的廠房,最後鑽進一個隱蔽破洞,高高垂直的鐵梯子通向未知的黑暗。

「爬上去。」陳異催她。

苗靖發抖,臉上毫無血色,直直扭頭。

「放心,我害不了你。」他頑皮嬉笑,「你不上去,我就摟著你上去了啊。」

「我害怕……」

「怕什麼,慢點爬。」陳異哐哐哐敲梯子,清脆的金屬聲響迴盪在空曠灰暗的空間,「我在你後面,你摔下來也是砸我臉上。」

苗靖被他逼著往上拱,手腳並用往上爬,最後頭暈目眩到達頂點——還是一個空曠的廠房,地上堆著凌亂的、看不出原色的機械。

陳異跟著上來,面對著空蕩蕩的廠區,嚎叫了一聲——迴音晃盪在至遠處,又慢慢回傳到耳邊。

「高不高興?」他一臉興奮,「好幾年沒來了。」

苗靖神色木然,完全不知道眼前是什麼意思。

「撿礦泉水瓶有什麼意思?」他拖動地上的線纜,「這裡的東西才值錢,都是報廢的機器,廠子倒閉,這些也沒人管了,已經被人拿了一批,這地方還剩一點……這些大鐵球,還有拆下來的銅絲,鋁合金,你要是能拿得動,也能賣個一百塊錢……」

她心臟砰砰的跳,額頭都是冷汗和黑灰,木著臉問他:「你帶我來偷這個?」

「這是撿,撿破爛。」陳異義正嚴詞糾正她,「不比你那礦泉水瓶強?」

苗靖鬆了一口氣,捂著腦袋,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