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四時好(四)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他情不自禁,不敢置信,「……子凌?」

倪素將徐鶴雪拉到院子裡來,在孟雲獻與姜芍的面前站定,「義母義父,是他。」

「你回來了?」

孟雲獻眼眶泛酸,他抬起手,想要觸碰,卻又停滯在半空。

徐鶴雪低首,「是,我回來了。」

「我聽見了您的聲音,多謝您為我收殮。」

「那算什麼收殮?我連你的屍骨都找不到,就是衣冠冢,我也不能……」孟雲獻聲音發顫,「遲了十六年,若沒有那斷槍,子凌,我們如何來的臉面在你的靈堂之上見你啊……」

「這些並不重要,若沒有您,沒有永庚,若你們不曾孤注一擲地為我,」徐鶴雪說著,握住身邊女子的手,「我如今也沒有這樣的機會返還陽世。」

「義父義母快別傷心,快來坐。」

倪素鬆開徐鶴雪,將孟雲獻與姜芍兩個推到桌前坐著,她轉過臉,「灶房裡還有菜嗎?」

「只有一個湯了,我去端!」青穹將燒鵝的油紙解開,才拿來幾隻杯子,聽見倪素在問徐鶴雪,他便立時轉身又往灶房裡去。

「子凌也吃這些嗎?」

姜芍壓著些淚意,抬起臉來,不確定地問。

倪素與徐鶴雪相視一眼,她對姜芍笑了笑,「吃的。」

「早知子凌在,該我來做這頓飯才是,」姜芍用帕子擦了擦臉,「這麼多年,子凌怕是忘了我的手藝了吧?」

徐鶴雪蒼白的面容上沒有太多的表情,甚至於他的聲線都是冷淡的,但即便是如此,他說話也能使人感覺到一分人的溫和,「是,許多年沒有在您家中吃過飯了,那時年幼,多虧您照拂。」

「我這就去做一道來給你吃。」

姜芍眼眶又熱,起身挽袖。

「我來幫您。」

倪素挽著她的手,與她一道往灶房裡去。

今日重逢,沒有人鬼殊途的芥蒂,婆娑樹影底下光斑漾漾,太陽照得人暖融融的,故人相見,唯有溫情。

倪素與姜芍青穹都在灶房裡忙,孟雲獻將酒罈子開了,自己先喝了一口,喉嚨燒得厲害,「子凌,你看我們,都老了是不是?」

「這是我求不來的事。」

徐鶴雪端著酒碗,說道。

孟雲獻苦笑,「若不是我與崇之推新政,得罪了太多的人,青崖州徐氏這一脈,也不至於都沒了。」

「您沒有做錯,國政積弊,若不除,無以安天下,無以安黎民,您的《清渠疏》我亦讀過多遍,」徐鶴雪放下酒碗,一手撐在膝上,「若我不曾投身軍中,哪怕在京做個文官,我亦要在您與老師身側,以新政安社稷。」

「古來變法者,皆有流血犧牲,您與老師不懼,我亦不曾懼。」

徐鶴雪問道,「若不論老師與我的生死,您會後悔當年寫下《清渠疏》嗎?」

孟雲獻搖頭,「先有吳起,再有商鞅,看似變法者皆不得善終,可到底,還有個李悝不是麼?他能變法使魏國強盛,我亦敢以這條性命作賭,賭我大齊昌盛,賭我百姓安樂。」

樹下清風,沙沙作響,斑駁的碎光落來徐鶴雪的身上,「是人都會老,但我知道您是不服老的人。」

「是你老師教得你這樣,」

孟雲獻看著他,「心裡一點兒怨恨也不肯有,如此,我卻更慚愧。」

「不止是老師,還有您,我很慶幸受你們二位長者教誨,」徐鶴雪重新端起酒碗,天光在碗中粼粼微泛,「老師雖不在人世,但他亦在天看著您,我亦為您禱祝,期盼永珍更新。」

倏爾「砰」的一聲。

孟雲獻與徐鶴雪皆循聲轉頭,只見連廊上一地的碎陶片,一灘水液從廊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一對衣著華貴的夫婦挽著手,雙雙呆立在廊上。

「官家。」

孟雲獻立時起身,「娘娘。」

陳年的酒香瀰漫在這間院子裡,趙益挽著妻子的手倏爾鬆懈,他踩踏過地上酒罈子的碎片,竟不擇路,抬腿跨過連廊。

徐鶴雪見他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立時起身走過去。

趙益抬起頭,一隻骨節蒼白的手伸來他面前,他望見那樣一張臉,年少分別,他從未見過摯友十九歲身死時的樣貌。

「永庚。」

清冷的嗓音落來,趙益眼瞼溼透。

曾幾何時,這個人在皇城昭文堂,也朝他伸出過這隻手,對他說,「趙永庚,起來。」

趙益握住他的手,只覺冰雪裹附。

他渾身一震。

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樣的溫度更直觀,他在這種極致的冷意中,不得不直面他與摯友陰陽兩隔的事實。

推開一間居室的房門,趙益抬起眼,細如絨毛的灰塵在陽光裡飛浮,他跟隨徐鶴雪走進去,裡面的陳設簡潔,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是書案上的書卷卻堆得很多。

雖多,亦整潔。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

趙益開口,聲線都是抖的,眼中淚意充盈。

徐鶴雪卻問他,「你殺潘有芳吳岱之時,存了死志,是不是?」

趙益喉嚨哽咽,說不出話。

「永庚,」

徐鶴雪嘆了一口氣,「若不是先帝病重,你就要因我而死。」

「我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卻什麼重擔也擔負不起,你被凌遲時,我救不了你,老師被判斬首,我亦護不住老師……徐子凌,你看我,我就是如此沒用的一個人,」

趙益哭得不能自已,「我也做不到像孟相公他們一樣去等,他們還可以熬,我卻很害怕,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先帝就又要對我心生厭棄,我再拼命地留在雲京,也抵不過天子一怒,與其如此,我還不如用這條命為你報仇……」

「我要活,就只能在先帝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辱你,可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徐鶴雪看著他,「趙永庚,你是三十餘歲的人了,又是大齊的新君,萬莫如此。」

可趙益的眼淚就是收不住,「那夜你救我,又為何不肯與我相認?」

「就是怕你這樣。」

徐鶴雪說。

「永庚,你我為友,我最知道你的心性,也知道你的不易,若不是這個世道,我亦不願你在如今這個位置上。」

徐鶴雪神情沉靜,「可如今你已經在這個位置上,以往再是不願擔負的東西,你如今,你也不得不擔負。」

「我知道。」

趙益點頭,「老師生前所願,是推行新政為國為民,可先帝卻只將新政當做弄權的手段,我不要那樣,我一定記得老師的未竟之志,我絕不辜負老師,也絕不辜負孟相公。」

徐鶴雪清冷的眉眼浮出極淺的笑意,「你還記得我們從前出遊,在路上遇見餓死的百姓,你哭得有多傷心嗎?」

「記得。」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我身無分文,棲身大鐘寺蹭齋飯那夜,曾說過什麼話?」

「記得。」

徐鶴雪與趙益相對而立,一個容顏蒼白,永遠停留在他的十九歲,一個歷經十多年的世事磋磨,已是三十餘歲的形貌。

故友相對,恍如回到年少交遊的那段時光,二人齊聲:

「心中為念農桑苦,耳裡如聞飢凍聲。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