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浪淘沙(四)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子凌……」

孟雲獻唇顫,齒關相觸,他聲音都是抖的。

他猛地站起身,還沒繞過書案,就見徐鶴雪走進來,門外拂來的風彷彿更為陰寒。

徐鶴雪手中提著琉璃燈,一如少年時那般,站在孟雲獻的面前,俯身,作揖,以身為一個人時的周全禮數來尊敬這位長者。

「真的,是子凌嗎?」

孟雲獻雙手撐在書案上,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夢中。

「是。」

徐鶴雪站直身體,「當年您勸我的老師放我離京,我還沒有謝過您。」

孟雲獻撐在案上的指節蜷握,他不住地搖頭,「不,子凌,我無數次後悔,我不該勸崇之,我不該讓他放你到邊關去……」

「您萬莫為我傷懷。」

徐鶴雪返還陽世,不願見故人舊友,除了因為幽都的法度以外,還因為他怕自己會讓已經快要走出十六年前那樁事的人,再度因為他這個人而傷神難過,「我並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就如同您與老師,從未後悔過一起推新政。」

「我今日來見您,是想送一個人的認罪書給您。」

徐鶴雪上前幾步,將袖中的東西放到書案上,孟雲獻發現他的身形有些淡,淡得像霧,好似外頭再一陣風吹來,就能吹散了。

孟雲獻好不容易將視線挪到書案上,「……丁進?」

竟是丁進的認罪書?!

「他是潘有芳的人,是他故意插了人在董耀他們之中,老師的文集之所以短時間內散播如此之廣,也是因為他。」

手腕上附著的幽都陰木枝尖銳的根莖已經刺入他的骨縫裡,但也多虧了它,徐鶴雪才能暫時不依靠倪素這個招魂者,不受禁制影響,此時他衣著乾淨,滿身的傷口沒有一處流血。

但他付出的卻是損耗神魂的代價。

「您大可以藉此人,將為我翻案的罪過,推到他的身上。」

若是人來訊問丁進,他未必會如實說,何況孟雲獻他們這些在朝中為官的人,不能無證審問丁進這個同僚,但身為鬼魅,徐鶴雪卻能精準地攥住他的恐懼,用非常之法,使其屈服。

「什麼意思……」

孟雲獻顫聲,「你如何知道這些?你還知道什麼?你知道你老師他……」

「我知道。」

他說。

孟雲獻心頭一震。

他險些站不住,「我護不住你,我也沒能護住你老師……可如今,難道要讓我再用這份罪書,去侮辱你麼?」

「夤夜司關押的人中有一個人叫陳興,周副使應該已經告知過您,他是丁進的人,」徐鶴雪繼續說道,「他之所以願意為丁進,為這樁事去死,是因為丁進拿住了他的家人,但丁進已經將他們殺了,您大可以藉此撬開陳興的嘴,讓他知道家人已經死在丁進手裡,如此一來,他就是人證,您也能以此救夤夜司中那六十餘人。」

「只要丁進還活著,這認罪書,他可以隨時不認,」孟雲獻說著,他倏爾盯住徐鶴雪,「難道你……」

「孟相公,我不要您護我。」

徐鶴雪冷靜地看著他,「我的身後名不重要,但我靖安軍將士的身後名我卻真的很想為他們求,我不願他們的親人被這世間冷待,他們是跟著我才會揹負叛國的罵名,我卻已經沒有時間再為他們爭一個乾淨的身後名。」

他後退幾步,垂首,「孟相公,我只能寄希望於您。」

「您無論做什麼,都不是在辱我,」

燭火透過琉璃燈罩落在徐鶴雪的衣袂,「嚴冬在,春不來,但子凌信您,敬您,請您先珍重自身,待得春來之時,再為靖安軍洗雪。」

若嚴冬還在,靖安軍便不可能昭雪。

孟雲獻所面臨的,為靖安軍平冤的最大阻力,根本不是什麼潘有芳,也不是什麼魯國公。

今日在泰安殿,孟雲獻已經將這一點看得再清楚不過。

他喉嚨一哽,「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對不住你們。」

「子凌還有一事,想交託於您。」

徐鶴雪抬起眼簾。

「什麼?」

「請您往後,代我照拂倪素。」

孟雲獻乍聽「倪素」這個名字,他一時怔住,「她……」

徐鶴雪道:「生前死後,我諸般行止皆無愧於心,唯獨愧對吾妻。」

「你……」

孟雲獻眼中的淚意再壓不住,「她是你的妻,那你是誰?」

「徐鶴雪,」他腦中一片轟鳴,聲音顫抖,「你是……徐景安嗎?」

景安,靖安。

——

倪素在簷廊底下呆呆地坐了好久,雪一直在下,撲了她滿肩,直到青穹在廊廡裡暈倒,「砰」的一聲。

她連忙將青穹扶回房裡去,揀炭,燒火,她將帕子在熱水裡擰過,擦去青穹臉上的霜粒。

「倪姑娘。」

青穹睜起眼。

他懷中還緊緊地抱著那把柴刀,他看著她凍得發白的臉,哽咽地說,「若我能像我阿孃一樣用魂火,我一定去燒死那些人。」

「可是我很沒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用處,」倪素坐在床沿,「你聽徐子凌的話,好好地活著,就會知道自己的用處了。」

青穹受了凍,很快昏睡過去。

倪素將他的屋子烘得暖暖的,才輕手輕腳地出去,回到對面那間居室裡,白日里她為了給徐鶴雪洗頭髮,用過的竹榻還放在屋中。

屋中沒有炭火,她渾身僵冷,只覺得屋中燈燭不夠明亮,她又拿出來些蠟燭,一一點燃。

燭光亮如白晝。

她站立在房中,腦中是空白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目光一寸一寸地挪。

素紗屏風上還貼著青穹剪的那張紅色的囍字,木施上搭著她今日親手為徐鶴雪換下來的那身衣裳。

書案上擺放整齊的書籍,是他常會看的那些。

櫃子不必開啟,她也記得起裡面放了他幾件衣裳。

她發現,他的物件好少。

書案的另一頭,是那隻他親手做給她的,但她卻從沒來得及出去放過的紙鳶。

紙鳶上壓著一卷書冊。

倪素挪動步子,走到書案前。

乾淨的藍色封皮,上面的字跡凌厲秀逸——《阿喜食單》。

她伸出手,將它拿起來。

「你在寫什麼?」

「等我寫好,你就知道了。」

倪素腦中閃過清晨時分的情形,她掀開幔帳起身,就看見他坐在這裡,手中握筆,垂著眼簾,認真謹慎。

她手指發顫,翻開書冊。

附頁雪白,襯得其上字痕墨色濃烈:

少年遊

簾收曉色入佩阿,雨洗硯沙沙。

星川飲馬,胡笳吹復,逐虜破雲崖。

鄉關無處身前覓,此幸遇春華。

若少年時,金風玉露,執手剪紅蠟。

剎那,眼淚如簇跌出眼眶,浸溼附頁,倪素將其緊緊地抱在懷中,蹲下去,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