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城子(一)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魏德昌不明所以。

「是瘟牛!一定是瘟牛!」楊天哲後背浸滿冷汗,「我在南延部落時,曾在他們的文書裡看到過,二十多年前,他們攻我大齊青崖州,便是將得了瘟病的死人送到城中,令青崖州的軍民染上瘟病!之後圍而不攻,城自破矣!」

「快!立即焚燒!」

秦繼勳心膽俱寒。

即便瘟牛被及時焚燒,守城軍亦有惶惶不安者,倪素在城中收到訊息時,她立即對青穹道:「若有人來尋徐子凌,你記得千萬攔住,就說他昏睡不醒,不能受風,更不能見人!」

徐鶴雪尚未聚形,只作淡霧在她袖子邊,她這兩日一直守著這個秘密,拒絕了秦繼勳他們的探視,而此刻,她必須要去尋田醫工了。

「快將面巾都戴上!」

到了醫治病患的氈棚,倪素便見田醫工在囑咐學徒醫工們戴上面巾。

「夠用嗎?」

倪素問道。

「自然是不夠的!城中的百姓,還有所有的將士們,這些哪裡夠!」田醫工焦頭爛額,「還有防治瘟病的方子咱們雖有,但人手卻不夠啊!」

倪素想了想,說,「田醫工莫急,我們一塊兒想辦法!」

她很快出了氈棚,找到鍾娘子,「如今我們這些人不夠用了,須得再找一些人。」

正遇戰時,雍州城的百姓幾乎都被安置在城中最後方,倪素讓鍾娘子她們去將相熟的人都叫出來,哪知道那些人一聽瘟病便嚇得不肯冒險幫忙。

倪素只得找到段嶸,請段嶸將秦與魏兩位族長請出,魏族長還記得此女的不識抬舉,此時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倪小娘子,先前我要見你,比登天還難,如今,你要見我,我就要來麼?」

「魏族長不也還是來了嗎?」

倪素看著他,「秦將軍,魏統領,楊統領,他們都在前面不分晝夜的守城,而胡人歹毒,竟投以瘟牛妄圖使雍州受困時疫,使我們染病而死,若將士染病,誰來守城?若爾等俱死,雍州何存?」

魏族長驟然失語。

秦老族長則在旁,又一次審視起這個女子,她不是雍州人,卻在此為女人,為兵士,醫治傷病。

「青崖州就是因瘟病而陷落於胡人之手,請你們千萬不要小瞧它,若有一人染病不及治,則全城人的性命也難以保全,」凜風吹得倪素的面紗與裙襬微蕩,她站在這些人的面前,俯身,「我倪素,懇請諸位,不論男女,你們站出來,幫一幫守城的將士,幫一幫你們自己。」

「我的命是倪小娘子救的,哪怕是如今要死,也要死得值得。」跟隨楊天哲的起義軍逃難來的難民中,有婦人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她是那位被胡人刺過字的婦人。

她一說話,難民中腿腳便利的男女幾乎都走了出來,他們逃得累了,好不容易踩在大齊的國土,就是死,也要死在大齊。

鍾娘子在旁,看著自己的郎君站了出來,她忍不住偷偷地抹了一下眼淚。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族中但凡能幫忙的,全都去!」秦老族長髮了話。

魏族長回頭,環視一圈,「你們聽見了沒有?將士們守城,咱們也要一塊兒守!」

瘟牛帶來的極有可能是鼠疫熱毒,這證明胡人軍中已有此困擾,他們用這個法子,亦是想快速瓦解雍州城。

鼠蝨傷動物或人的肢體,或由口鼻感觸染病瘟病死物之臭穢,便能令瘟病快速傳開,人若患此病,剛開始病行未彰,起居如常,飢而不欲食,又或四肢痠麻,乍寒乍熱。

但無論是倪素,還是田醫工,他們這樣的醫者,在修習醫術之初,便知疫病之害,其深其重,而自青崖州之事既出,這二十多年來,大齊亦有無數醫者為研究治療瘟病的方子而竭盡所能。

至今,已有一套防治瘟病的辦法。

「大家不能不穿鞋,一定要穿鞋,還有這個綁在臉上的長巾,一定不能摘……」田醫工的學徒大聲教百姓們如何防疫,倪素則帶著鍾娘子她們配藥,男子則跟著田醫工碾藥,煎藥。

第三日,耶律真又來攻城。

鑄瞭望的高塔不成,便以轒轀車作掩護,填平城門外的壕溝,接近城牆底下,修築距堙。

秦繼勳在城角挖土坑放置甕池,用以警惕胡人挖地道入城,胡人挖地道,他便挖溝改道,並往裡面放煙,使胡人不得入。

但雍州軍的兵力,與胡人兵馬的差距太大了。

時有霹靂炮炸響,城牆之上,城門之外,震天的喊聲交織不斷,火光一簇又一簇,一個兵士從城牆上摔下來,重重地砸在倪素的面前。

她踉蹌後退兩步,看見那一雙大睜的眼睛,還有扎透他胸膛的數十支利箭。

有一隻手拉住倪素,剎那冰雪般的寒意裹附而來,她發現自己袖間的淡霧不知何時竟消失了,她抬起頭,卻見放置在不遠處的那盞琉璃燈,不知何時已被面前這個人提起,他的衣袍雪白,領子硃紅,手中握了一柄劍,那是他的瑩塵所化的,只屬於他的劍。

他眉眼清冷,垂睫看她。

「你辛苦了。」

他說。

倪素乾裂泛白的唇緊抿,她不說話,只搖頭。

她日日為他點燈,點滿整個氈棚,終於讓他得以再聚身形,堂堂正正的,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倪素看不出他藏在衣冠之下的傷口到底有沒有好。

城樓上齊人兵士大聲呼喊,有胡人兵冒著箭雨登上城牆了。

「我在我的戰場,」

倪素看著他手中的那柄劍,「你也去你的戰場吧,小進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