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淨沙(四)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胸中有方略,劍抵萬刃光,」沈同川提著那柄徐鶴雪用過的劍,走近他們,「這樣的人,無論投身沙場,還是居於廟堂,本該前途無量。」

可惜,那是一個將不久於人世的人。

忽然的靜默籠罩於四人之間,今日本是他們近來對陣石摩奴,最大的一場勝仗,但四人面上都有些沉重。

「我對不住倪公子。」

魏德昌滿臉羞愧。

「誠如秦將軍所言,倪公子這樣的人,我實在不該如此冒犯。」楊天哲亦垂首道。

藉以天色的晦暗,多虧城牆上的火把還沒有點起來,只有倪素手中的琉璃燈為徐鶴雪照亮,暫時還沒有人發現徐鶴雪的身形與常人相比,已有些許淡薄。

倪素掀開氈簾,將他扶進去,原本躺在氈毯上的青穹見狀,勉力坐起身,他是鬼胎,自然能敏銳地發覺徐鶴雪的不同,他立即起來,拖著遲緩僵硬的身體出去找香燭。

荻花露水煮的茶水還剩下一些,倪素要拿去爐子上溫,卻聽他道:「不用,給我吧。」

倪素不說話,將茶碗遞給他。

她看著他端茶碗的手,發覺他的顫抖,也隱約看見衣袖底下血紅的傷口,一道,又一道。

「倪小娘子。」

氈簾外,鍾娘子的聲音傳來,「魏族長聽說你有金針刺穴的家傳本事,所以叫了人來請你去治一治他的腿。」

這一兩月以來,倪素用她的醫術治好了難民中疾病纏身的婦孺,亦跟隨軍營中的醫工們為受傷的將士醫治外傷,此地幾乎無人再疑心她的醫術,城中有難產的婦人,或身上有隱症的婦人,都開始來尋她治病。

鍾娘子與人閒聊,將倪素出身江南雀縣,杏林世家的事兒說了出去,她有金針刺穴的家傳本事,亦是從鍾娘子這兒傳出的,魏府的老內知在氈帳外頭接著鍾娘子的話道:「倪小娘子,我家主君一到這秋寒之時便開始雙膝作痛,聽說你會針灸,不防便去我們府中試上一試?若你的法子有用,我們主君少不了你的賞。」

傲慢的主君,養出的家僕也是傲慢的,這番話高高在上,倪素滿眼都是眼前這個人手臂上皸裂的傷口,她心中充盈憤怒,扭頭看著氈簾上映出的人影,風吹簾動,那影子竟有些扭曲,「我不去!」

外頭的老內知顯然未料此女竟如此不識抬舉,他臉色一變,語氣更不好,「倪小娘子,若不是戰事所致,你以為我們主君會要你一個小娘子去給他看腿?」

「城中的醫工,你們喜歡找誰便找誰,我金針刺穴的本事學得不好,就不拿你們的老族長來試了,我怕他試不起!」

倪素一番針刺般的話令老內知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在外冷哼一聲,「好個牙尖嘴利的女子!不知好歹!」

氈簾外的人影消失,倪素回頭撞見徐鶴雪的目光,她取走他手中空空的茶碗,「你別這樣看我。」

「你怎麼了?」

徐鶴雪虛弱到說話幾乎只剩氣音,一手撐在案角。

「我不去治他的腿,他不會死,」倪素幾乎壓不住鼻尖的酸澀,她眼眶又湧上淚意,看著他蒼白的面龐,「可是你呢?」

你死了。

這個陽世所有的藥石,都救不了你的疼。

「他,」

眼淚滑下臉頰,倪素顫聲,「他是剮了你的其中一人,憑什麼他可以活到兒孫滿堂,而你不能?」

徐鶴雪怔怔地看著她,琉璃燈盞的光悄無聲息,以微弱的力量,緩慢地修補著他殘缺的魂火,凝聚起他散不斷散出的瑩塵。

他抬起手,還沒觸碰到她臉頰的淚水,倪素又忽然來抱住他。

她抱得一點也不緊,反而處處小心,她不知道衣冠之下,那一道道的剮傷都在哪裡,她其實很想看,但她知道,他不會願意的。

「我去為他治腿疾,那我成什麼了?」

她哽咽地說。

徐鶴雪覺得她的這句話就像是她親手交到他手中的鑰匙,只要他順從於她,便能開啟約束心中慾念的枷鎖。

瑩塵飛浮,孤燈搖晃。

徐鶴雪忽然回抱住她,力道之大,根本不顧衣衫底下皸裂的傷口,雙臂收緊,將她環在懷中。

倪素覺得自己好像被積雪裹住,胸腔裡的那顆心疾跳不停。

她其實很想要他的擁抱。

哪怕這樣冷。

「徐子凌,這樣你會很疼的。」她的手輕放在他的肩背。

他卻問,「你會不會覺得很冷?」

她說不出他身上很冷的話,徐鶴雪知道她不願意說,正如他也不願意向她坦白自己的疼。

他清冷的眉眼未曾顯露分毫情緒的波瀾。

卻俯首,抵在她的頸窩。

「就一會兒。」

就這一會兒,他順從於她。

順從此刻的私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