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淨沙(二)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鍾娘子!請幫我燒一盆熱水!」倪素朝氈棚外喊道。

「好……」

鍾娘子在外頭顫顫地應了一聲。

不遠處專門有人燒水,鍾娘子舀了一盆熱水來,卻心有餘悸,不太敢進去,正猶豫,卻見一隻手掀開氈簾,她抬頭,是那位倪公子。

徐鶴雪將熱水端到倪素身邊,她立即用帕子浸水再擰乾,不斷擦拭青穹的手與臉龐,將淺霜融化。

青穹眼睫上的霜粒不見,他慢吞吞地睜開眼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喚:「倪姑娘,徐將軍……」

「青穹,你哪裡難受?」

倪素又用熱熱的帕子捂他的手。

其實青穹渾身就沒有一處不難受的地方,又是冷,又是疼,但他沒回答倪素的話,只是動了動泛白的唇:「我阿爹呢?」

「他在武器營。」

徐鶴雪說道。

青穹眨動一下眼睛,漆黑的瞳仁彷彿佔據了眼白更多的地方:「啊對,他在造床弩。」

隔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們別告訴他。」

他昏昏沉沉的,很快又閉起眼睛。

外面的喧鬧襯得氈棚內極為靜謐,倪素放置了一個炭盆在青穹旁邊,便坐在氈毯上,抱著雙膝不說話。

徐鶴雪添了炭,便在她身邊坐下。

衣料摩擦的聲音窸窣,倪素抬起頭,望著他。

「到了秋冬之際,我從前給青穹用的法子,就都不管用了。」

徐鶴雪回頭,看著在睡夢中也在止不住發抖的青穹,「人間秋冬蕭瑟之期,正是幽都寒氣上湧之時,常人毫無所覺,但他是鬼胎,便會因此受很多的苦。」

若他是鬼魅,便會習慣於幽都的冷,但他是鬼胎,便註定要以殘缺的血□□魄,承受寒氣的折磨。

倪素低下眼睛,一言不發。

徐鶴雪看著她的側臉,她少有心生挫敗的時候,除非是在她面對想救之人,卻束手無策之時。

這是她身為醫者的仁心,也是她會覺得難過的根源。

「凡藥石可醫之症,你力之所及必盡其力而為,」徐鶴雪一手放在膝上,「楊天哲帶來的婦孺在你的醫治下,皆有好轉的跡象,鍾娘子她們此前願意跟隨你醫治婦孺,如今又跟隨你醫治傷兵,在她們心中,你是一個好醫工。」

無論是他,還是青穹,他們到底都不算是藥石可醫之症,她不能為他們解除痛苦,是陰陽之隔。

是人力所不能及。

作為一個人,她留在雍州,為女子治隱症,為將士治外傷,她憑藉她的勇氣,她的膽識,已做到了最好。

倪素抬起頭,與他相視。

半晌,她悶悶地說,「你真的很會安慰我。」

倪素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今日救治傷兵又忙了大半日,她眼下泛青,便聽徐鶴雪的話,躺在氈毯上,打算休息一會兒。

「就半個時辰,你要叫醒我。」

倪素拉住他的衣袖,認真叮囑。

「好。」

徐鶴雪將被子蓋在她的身上。

倪素累極,很快沉沉睡去,氈棚裡靜謐一片,聽見青穹偶爾的抽氣聲,徐鶴雪回過頭。

青穹身上的霜粒已經沒有了,但他的臉色依舊很差,整個人都蜷縮在被子裡,忍受著骨肉生生拉扯的痛。

他比正常的同齡人生長得要快,可這種快,是碾碎骨頭似的折磨。

徐鶴雪看著他,半晌,他回過神,垂下眼睫。

氈帳偶爾被風吹開些許,日光時而鋪散進來,照得他霜白的衣袂猶如凝結的冰雪,寸寸白,寸寸寒。

冗長的寂靜被號角聲打破,城樓上下疾奔與叫喊的雜聲不斷,氈簾陡然被人掀開,「倪公子,石摩奴領兵朝天駒山去了!」

徐鶴雪睜開眼:「天駒山出事了?」

「是,斥候來報,石摩奴軍中的工匠造了鐵索,胡人以此偷襲,斷了左右兩截棧道,只怕胡人要趁此機會,佔領天駒山!」

段嶸喘著氣,說道。

鳥道斷了一截,無異於將天駒山崖壁上的齊人守軍困住,若他們的箭矢用盡,不及補充,便只能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若有鑑池府的訊息送來,必定是走天駒山鳥道,才能節省一段路程,往年官府來往通訊都行此道,若天駒山奇險落入石摩奴之手,鑑池府增兵的訊息送不到雍州城,卻方便了石摩奴防備,甚至設伏。

而那條連線天駒山與雍州城後方山峰的鐵索,更方便了胡人潛入雍州城。

「魏統領已經先行將鐵索斬斷,倪公子,將軍以為,我們必要與石摩奴再戰一回了!」段嶸沉聲。

徐鶴雪在聽見天駒山通往雍州後方的鐵索被斬斷之時,眉頭輕皺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只問:「秦將軍想如何打?」

「將軍已在整兵,意欲前往天駒山,但他也讓我來向倪公子請教!」

徐鶴雪一手撐在氈毯上,慢慢站起身,轉過臉,只見原本睡著的那個姑娘已睜開眼睛,她沒說話,卻掀開被子,很快站起來。

她要隨他出城。

淺金色的日光鋪陳在徐鶴雪的眼底,他看向段嶸:「石摩奴給了我們好機會。」

「好機會?什麼好機會?」

段嶸愣住了,石摩奴都要佔領天駒山了,這又如何能是他們的好機會?

徐鶴雪顏色淡薄的唇扯了一下:

「將他往死裡打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