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蘇幕遮(三)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秦繼勳在軍帳前端坐,一雙銳利的鳳眸盯著在對面桌案前排著長隊領軍餉的將士們,手指輕釦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架起的鐵盆中燒著柴火,焰光跳躍之間,照在秦繼勳的側臉,不多時,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暴喝:「滾開!」

「老子見義兄,你個黃口小兒安敢攔我!」

隨即便是一陣拳腳相撞的悶聲,正領餉的兵士們聞聲,立即要抽刀往前去,卻見秦繼勳抬手。

他們立時頓住,沒有動作。

「去你的!」

魏德昌一腳踢在一名兵士的屁股上,提著刀帶了十幾個親兵走過來,只見那一張長案就擺在這大帳前,漆黑的箱籠大開著,已空了幾個,只剩下兩箱還沒來得及發放下去的鐵錢。

魏德昌一看那鐵錢,他眼瞼底下的肌肉微微跳動,猛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秦繼勳,質問:「義兄,發餉的日子不是今日吧?」

「夜闖秦家軍駐地,還帶這麼些人,德昌,你想做什麼?」秦繼勳抬眼,語氣淡淡。

「我想幹什麼?」

魏德昌直脾氣立時上來了,「底下人說,今日義兄在此給秦家軍多發私餉,我還不信,可是義兄,你告訴我,這些都是什麼!」

「那蘇契勒每日在胡楊林叫囂侮辱你我,侮辱大齊,我說你怎麼像聽不見似的,原來是在此……」

「在此什麼?」

秦繼勳的一雙眼凝視他。

「我如此相信義兄,可義兄為何厚此薄彼!」魏德昌想起自己這半月以來還在一心壓制軍中不利於秦繼勳的流言,他更是一口氣堵在喉頭,立時抽了刀朝那長桌劈下。

「砰」的一聲,長桌斷裂成兩半,倒塌在地。

此舉無疑是挑釁秦家軍,兵士們立即抽出刀刃,正欲往前將魏德昌等人團團圍住,卻聽秦繼勳道:「都別動。」

秦繼勳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到底還是停住。

「你們魏家軍的軍餉今年沒發齊麼?」秦繼勳輕抬下頜,夜風吹得他青黑的長鬚微動。

「朝廷撥的發齊了,但你這兒的私餉,我們何時有過?!」

「誰說這私餉?」

「難道不是嗎!」

魏德昌咄咄逼人,「義兄如此作為,豈非分裂軍心?難怪你近來總是跑去見那個宋嵩!他給了你什麼好處!是這些私餉嗎?要你當縮頭烏龜?!」

「魏統領!您怎可對將軍如此無禮!」

立在秦繼勳身側的一名親兵忍不住,「這哪裡是什麼私餉,你們魏家軍的軍餉今年倒是早就發齊了,可咱們卻只發了一半兒!將軍今日不過是給底下的兒郎們補齊而已!」

魏德昌怒容一滯,鐵盆中的柴火噼啪作響,他看向那位一身甲冑未脫,氣定神閒的將軍:「只發了一半兒?為何?」

那親兵憤聲,「自然是朝廷撥下來的軍餉被人剋扣了不少!你們魏家今年非要與秦家爭田地,鬧得不可開交,知州大人都管不了,此事雖被您按了下來,但你軍中多是你們魏家的兒郎在您近前做武官,若軍餉不夠,指不定他們要在軍中鬧出什麼事端,將軍只好苦一苦自己,先將你們的餉發齊了,咱們都只發了一半兒,您今日看到的這些哪裡是那個只進不出的宋監軍的錢!分明是將軍自己的錢!您若不信,大可以回去問問自家兄弟,近來到底從魏家買走了多少田地!」

魏德昌一下更懵,他呆立片刻,又去看秦繼勳:「義兄……」

「以往也不是沒有胡人滋擾雍州的事發生,怎麼這回你就如此激憤?」秦繼勳依舊端坐,「是因為我近來常去宋嵩府中飲宴?你覺得我要依他的意思,對蘇契勒低頭,送女人和錢帛過去了事?」

「德昌,十六年前,隨苗統制戰死在雍州城牆上的,有我的父兄,這麼多年我與你死守在此,靠的是什麼?難道不是咱們與胡人的血仇?當年雍州幾乎只剩半座城池,你我便是在城牆之上結為異姓兄弟,立誓此生守在此地,為國盡忠,你我之間若不能堅若磐石,那麼雍州城他蘇契勒雖不攻,亦可自破矣!」

魏德昌聽得心中動容,他一臉愧色,一下屈膝跪在秦繼勳面前,將刀也扔到一旁,抱拳:「義兄,德昌對不住義兄!」

秦繼勳沒說話,盯著他低下去的頭。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是什麼脾性,我一直都清楚,我也早與你說過,軍中多至親,難免治軍不嚴,易生事,你不聽我的勸,我也只好由你,此前是阿多冗駐守居涵關,他並非好戰之輩,故而這幾年與你我相安無事,但如今你我面臨的是蘇契勒,他是烏絡王庭的王子,他的挑釁你以為只是想要幾點好處那麼容易麼?阿多冗之死,明顯是蘇契勒故意栽贓,但若你治下嚴厲,便不會讓胡人鑽了空子,所以,」

他停頓一下,「德昌,我處置你軍中的人,你服,還是不服?」

「服!」

魏德昌低首。

「好。」

秦繼勳一手撐著扶手站起身,上前幾步扶住魏德昌的手臂,讓他站起身來,隨後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那麼,今夜是誰在你耳邊提的‘私餉’這兩個字,你便將人處置了吧。」

「義兄……」

魏德昌鬍鬚微顫,那是他族中的表侄兒。

「我這兒的長案你也得賠。」

秦繼勳拍了拍他的肩,隨即接過親兵手中的寶刀系在腰間,又翻身上馬,領著親兵大步往軍營外走去。

魏德昌立在原地,回頭看向被親兵簇擁著走遠的高大身影。

他知道,這並非是義兄對義弟的囑咐,而是重如泰山的軍令。

他的表侄兒,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