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水龍吟(六)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

「因為,孟相公在那上頭誇讚了一個人。」

見倪素面露迷茫,夥計便神神秘秘的又添一句,「就是十六年前投敵叛國的那個將軍。」

倪素心中一動,她總覺得自己觸及到了什麼,「小哥,就沒有抄本嗎?」

夥計臉色一變,但見倪素神情認真,他猶豫了一下,「也,也不是沒有,但……」

「我可以多付錢。」

倪素從袖中取出幾張交子。

私底下賣幾本禁書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何況孟相公如今是當朝宰輔,如今不知多少讀書人與眼前這女子一般,搶著集齊孟公所有的書卷。

夥計也不是第一回大著膽子做這樣的事,見了錢,他便偷偷摸摸地將一本書塞給倪素,「小娘子可千萬小心收藏!」

「我知道的。」

倪素接來那本雜記抄本,在書架的那片陰影裡接連翻了數頁,終於找到那小哥所說的那一篇。

倪素並非沒有聽過十六年前投敵叛國的將軍的名字,可孟雲獻卻在此篇稱他作——「子凌」。

徐鶴雪,字子凌。

而使孟雲獻這卷雜記成為禁書的,是他在此篇中誇讚當年十四歲進士及第的徐鶴雪——「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倪素指節鬆懈,書卷幾乎要脫手。

「官家要斬張相公!」

門外忽然有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來。

「什麼?」

在書肆中看書的數名年輕人幾乎是立時丟下手裡的書卷,跑到他面前去,「你莫不是吃醉了酒?」

「張相公那麼好的人,如何官家便要斬他?竟不議罪,便要立即斬首?!」

「快!咱們快去!」

他們全都跑了出去。

倪素將那捲雜記塞回夥計手中,急匆匆道:「先請你代為保管,之後再一塊兒送到我家中來!」

夥計還沒來得及應聲,便見她提裙跑了出去。

他回頭看著桌上的琉璃燈,「誒!倪小娘子,你的燈!」

菜市口的刑臺之上,張敬被人褪去外面那件紫色官服,跪在斷頭臺前。

「張相公!」

聞風趕來的許多讀書人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在刑臺之下,被軍士攔著不能再靠近,他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喚他。

張敬冷靜地看著刑臺之下越聚越多的人,數張陌生的臉孔在喚他,他向來嚴肅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意。

清風吹拂,他花白的鬍鬚隨之顫動。

「你們這些後生,哭什麼?」

他提高聲音,「人終有一死,我張敬活到今日,已是活夠了,但你們不一樣,你們還年輕,血還是熱的,因為是熱的,你們更該珍重自身,謹記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謹記先賢交給你們的道理,若入仕,為君也要為民,若育人,則自己首要立身要正,大齊,終究還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張相公,官家為何殺你,為何殺你……」

有人哭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何必問,我何必答,做官如此,諸位要入仕者,應當有此覺悟。」

監斬官在後頭,撐在桌案上的手都在發顫,殿前司的班直在,他一直捱到這午時一刻,卻依舊無人帶著官家的敕令來留人。

他抬手,卻覺有千斤重。

倪素跟隨那些書肆裡的讀書人跑到菜市口來,正見那座刑臺,當初在這裡,她親眼看見那個害她兄長性命的兇手身首異處,而此刻她站在底下,仰望那個被剝去官服的老者。

她終於知道,

初入雲京那日,徐子凌在虹橋之上,到底在看御街上的誰。

她曾以為是孟雲獻,

卻原來,是如今身在刑臺之上的張敬。

劊子手將他年老孱弱的身軀按到斷頭臺上,底下許多人都在喚他「張相公」,而他從容地瞧了一眼懸在上面那鋒利的斷頭刃,他忽然振聲:「斬首之刑如何比得凌遲之痛!我張敬曾有一名最好的學生,他十四歲進士及第,十四歲遠赴邊關,誰曾記,他在丹原一戰成名?誰曾記,他在飲馬湖大破胡軍,殺胡人親王多羚,奪回燕關千里!誰曾記!他年僅十九,封玉節大將軍,使胡人不敢再近居涵關一步!可世人殺他,君王剮他,使他劍骨竹心淪落泥淖無人收殮,擔負叛國罵名十六載!」

「我也曾是剮他血肉忠心的其中一人,可我今日,要為他哭,要為他喊冤!」

徐鶴雪這個髒透了的名字,被他擦拭乾淨,重新捧回世人面前。

底下的人無不面露驚疑。

倪素看見有人上去解綁著斷頭刃的繩索,她快步朝前去,卻被軍士擋著不能再往前,而刑臺之上,張敬閉目,兩行淚無聲落下:

「世人且記,莫使忠骨累累如山,碧血丹心飲恨!」

徐鶴雪匆匆趕來,他的身形已淡薄得厲害,衣襟幾乎沾滿了血,刑臺之上,是他的老師,他飛身前去,雙指用力卻無法聚集絲毫瑩塵,反倒使得他的身形更加難以維持。

他為尋董耀,已經耗盡心力。

無人能見他。

只有倪素看見了他。

「徐子凌……」

她想到前面去,想到他的面前去。

綁縛斷頭刃的繩索驟然鬆懈,那刃光閃爍,倪素推開軍士擋在她面前的手臂,她聽見徐鶴雪聲嘶力竭:「老師!」

他淡薄的身形落下去,俯身擋在張敬的身上。

斷頭刃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切斷張敬的脖頸,他低頭,看見老師的頭顱滾落在斷頭臺下,閉著眼,沾滿了血。

凜冽而陰寒的風席捲而來。

毫無預兆的,天空中飄起紛揚的大雪。

雪花拂鬢,倪素看見刑臺上那道淡霧般的身影驟然破碎,她嘴唇顫抖,看見好多的瑩塵慢慢地上浮。

它們在半空凝聚成一團瑩白毛茸的光。

就像他的影子一樣。

「老師……」

賀童趕來便知見刑臺上的血腥,他癱軟在地,大聲哭喊。

風雪聲聲呼號,

倪素站在人群之間,伸出雙手,將那團瑩白的光捧入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