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踏莎行(六)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徐鶴雪聞言,翻頁的動作一頓,他沒有抬眼,嗓音平靜:「多謝。」

遇襲的空巷距離蔣府已經不遠,蔣先明給徐鶴雪看過賬本之後,便見著家中的老內知帶人出來尋他,匆匆將賬本塞回懷裡,蔣先明便被老內知扶了回去。

倪素攙扶著徐鶴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步子很慢,所以她也走得很慢,她感知到他的艱難,乾脆雙手抱住他的腰身。

衣袍之下,腰腹上的傷口被她收攏的雙臂壓得更痛,徐鶴雪步履一滯,垂下眼睛,她已摘了帷帽,一張白皙的面龐沾著雨露,他喉間微動,「倪素,你不要……」

不要這樣抱著我。

倪素正欲說話,卻覺他的身形驟然轉淡,化如白霧,她的視線低下去,看見那淡薄如縷的霧氣輕輕地依附於她的衣袖。

此間,只剩她一個人。

兩盞琉璃燈在她手中輕輕碰撞,裡面的燭火搖晃,拉長她一個人的影子。

但淡白的瑩光在旁,那麼微弱的一團,好像隨時都要流散在雨地裡。

倪素沉默地提燈往前走,那道瑩白的光始終與她的影子並肩。

春雨淋漓,今夜無月,南槐街的醫館□□內燃燈數盞,暖黃的光影被收攏在四方的簷瓦之間,倪素燒了柳葉水,推開房門進去,這間居室裡幾乎點滿白燭,火光搖曳,她走到屏風後,將水盆放在床邊的木凳上。

她擰帕子的聲音驚動了床上的人,他纖長的眼睫顫動,茫然睜眼。

倪素才握住他的手,他便下意識地要抽出,她一下緊緊地握住他的指節,引得他那雙剔透的眼睛朝她看來。

「你是不是在怪我?」

倪素用溫熱的帕子擦拭著他指節的血汙。

「沒有。」

徐鶴雪的嗓音透著虛弱的喑啞,他的身形淡如霧,「只是倪素,今夜你我明明說好,你在巷口等我。」

「嗯,我是答應過你。」

倪素點頭,她在燈下看他的手,修長又漂亮,筋骨也有種薄竹般的柔韌美,「可是,我在那裡看見你的背影,你一個人,我當時就想,我應該走到你身邊去。」

「我忘了要聽你的話,對不起啊徐子凌。」

她是這樣真誠地道歉。

徐鶴雪能感覺得到她手中溫熱的帕子包裹住他的手指,那樣很輕柔的擦拭,幾乎每一下都令他心顫,他不自禁地望著她,「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走到他的身邊,為什麼要與蔣先明說那些話?

雍州的刑臺早已斷送了他的從前,他在雲京的生活,老師的教誨,兄嫂的愛護,諸般恣意張揚的嬉遊,握過的筆,寫過的詩文策論俱化為塵,這個陽世中人,只記得他面目可憎,記得他有家無國。

他應該一個人。

可是她卻一定要走到他的身邊,與他湊成一個「我們」。

「我伸冤,受刑,你都陪在我的身邊,無論是這世上的人,還是你這個幽都來的鬼魅,我想,我們都一樣不愛孤獨,」倪素不敢擦他手臂上的傷口,那麼血紅的一片,皮肉似乎被生生剮去了,她的眼眶微熱,「徐子凌,你的傷,我看著就好疼,可是我偏偏沒有辦法讓你不那麼疼……」

「有的。」

徐鶴雪輕聲道。

「什麼?」

倪素一下抬頭。

徐鶴雪卻抿起顏色單薄的唇,驚覺自己失言,他更不可能再說難以啟齒的話,片刻,他喚:「倪素。」

「嗯?」

倪素將帕子放回水盆裡擰了擰,又來俯身擦他的臉。

徐鶴雪正欲張口說話,卻被她這忽然的舉動打斷,他幾乎是僵硬的,懵然的,承受著她的擦拭。

她好近。

徐鶴雪看見她的眼眶有點紅紅的。

「你要說什麼?」

倪素等不到他開口,便問出聲。

但她手中的動作卻還沒停。

徐鶴雪像個受她所控的傀儡般,乖乖地被他擦拭面龐,她的手指觸碰到他的鼻尖,指腹竟還摩挲了一下。

輕微的癢意,卻往人心裡鑽。

徐鶴雪不知所措,一下握住她的手腕,卻一點也不用力。

「你這裡有血痂。」

倪素輕易掙開他的手,小聲說,「我要給你擦乾淨啊。」

她胸腔裡的那顆心其實一點也不平靜。

只是看著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臉,她都要屏住呼吸。

簷外雨露沙沙,徐鶴雪有一瞬覺得自己被她擦拭過,便真的可以變得很乾淨,可以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不具形的一團血霧。

「倪素,你可有想要什麼?我,想給你。」

無論是什麼,他都想給她。

答謝她的良善,她的美好,答謝她今夜站在他的身邊,為他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