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定風波(五)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安撫好阿姊,韓清走出房門命女婢服侍她睡下,這才問周挺。

「吳繼康的死罪已經定了。」

「處斬之期定了沒有?」

韓清倒也不意外,如今官家針對兩院的清洗已經開始收尾,吳繼康的事,是不能再拖延到明年的。

「定了,就在這月十五。」

周挺說道。

韓清「嗯」了一聲,想了想,又道:「你去看過倪素沒有?」

「她在鼓院受刑過後我去過一回,後來夤夜司事忙,便沒抽開身。」

兩院的事一直忙到現在,周挺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一個女子受了十幾杖,還硬生生地挺了過來,便是咱家,也不得不嘆她一句貞烈。」韓清抬眼望見滿庭煙雨,「也快過年了,咱家這兒有些好東西,等叫人收拾一些,你去探望她時,便也代咱家送去吧。」

周挺一怔,在夤夜司這幾年,他還從未見這位使尊對任何人展露分毫憐憫或敬佩,但思及房內的那位婦人,他心下又有一分了然。

也許是相似之境遇,終使其由人及己。

「是。」

周挺點頭應下了。

——

正元十九年臘月十五,國舅吳繼康在雲京城菜市口受斬首之刑。

正值嚴冬,萬物凋敝。

刑臺之下圍觀者眾,而吳繼康只著單薄中衣,雙腿已癱軟得不能行走,只得由兵士將其抬上去。

吳繼康一見斷頭臺,便嚇得渾身發抖,他往刑臺底下看去,人頭攢動之間,他滿耳都是那些陌生臉孔對他的唾罵。

監斬官端坐案前,捋著鬍鬚抬頭看天,心中算著時辰,也不管底下的百姓是不是在往刑臺上扔爛菜葉子。

倪素仍不良於行,被蔡春絮攙扶著走到刑臺底下,她看見何仲平他們也來了,隔著一些人,他們一一向倪素施禮。

倪素俯身還禮。

人群中有人認出她是當日在鼓院為兄受刑伸冤的倪小娘子,他們說著話,便為她讓出來一條寬闊的道來。

這時,刑臺上的吳繼康正好看見站在底下的她,一如當日在夤夜司大門外,她穿著喪服,形容消瘦,那雙眼睛卻清亮有神。

那時他坐在滑竿上被人簇擁,居高臨下。

今日他依舊居高臨下,可這高處卻是即將要斬斷他頭顱的刑臺……吳繼康只這麼一想,他便受不了。

監斬官一揮手,劊子手便將他按到斷頭臺上,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上面鋒利而沉重的斷頭刃,他驚恐地大叫起來:「官家救我!姐姐救我!我不想死!」

可今日,刑臺之下,無有昔日簇擁他的家僕,無有他的嚴父,更無有他身在深宮,對他極盡疼愛的貴妃姐姐。

只有那些冷冷睇視他的書生,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百姓,以及那個……倪青嵐的妹妹。

吳繼康冷極了,他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無助恐懼過,他哭喊著「官家」,「姐姐」,怎麼也掙不脫身上綁著的繩索。

「時辰到了。」

監斬官的聲音落定。

冬陽沒有多少溫度,只餘刺眼的光,吳繼康喊著胡話,眼淚鼻涕一塊兒流,他看見站在刑臺底下的那名年輕女子。

她蒼白清瘦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

吳繼康被她的笑容刺得更加瘋癲,他瞳孔緊縮,又哭又笑。

監斬官一抬手,立在刑臺兩旁的皂隸便開始解拉住上方斷頭刃的繩索,倪素看著吳繼康被死死地按在底下,人聲鼎沸間,上面的斷頭刃倏爾下墜,而她眼前忽然被一隻手掌擋住。

鋒刃切斷血肉的聲音沉悶,吳繼康的哭叫戛然而止。

「倪姑娘還是不看的好。」

青年低沉的嗓音傳來,倪素側過臉,對上週挺的雙眼。

周遭雜聲中,在倪素身側的徐鶴雪凝望自己在日光底下淡得有些半透明的手掌,他的指節蜷握起來,垂下眼簾,無聲地收回了手。

但下一瞬,他忽有所感,舒展手掌之際,一顆獸珠憑空乍現,閃爍細微光芒。

那是魂火的瑩光。

刑臺上濺了一片血,倪素推開周挺的手,一下便看見了血汙之中,還沒被皂隸收揀的那顆頭顱。

雙目大睜,定格著他生前最後一刻極致的恐懼。

她猛地回頭,俯身乾嘔。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從眼瞼淌下來,倪素緊緊地揪著自己的衣裙,半晌,她再度看向那顆頭顱,強迫自己克服恐懼,記住這個害她兄長性命的兇手的慘狀。

「霽明兄,你安息吧!」

何仲平哽咽大喊。

其他讀書人也跟著他一塊兒喊,連在場的百姓也為他們所感,呼喊著「倪青嵐」這個名字,請他安息。

寒風呼呼,吹得倪素的耳廓有些發麻,她以一雙淚眼看著那沾了鮮血的刑臺,又一一看向那些呼喊著她兄長名字的人。

兄長,你看到了嗎?

若可以,我希望你來生能投身於一個更好的世道,不為世俗所擾,不為父命所逼,為你心中真正的志向而活。

小妹倪素,只能送你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