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定風波(二)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她想出聲,可怎麼也張不開嘴。

越是急切,那種呼吸不了的感覺便越發強烈。

忽的,

一隻手拉下被子,十分輕柔地替她整理了邊緣,只是他的指腹不小心觸碰到她的臉頰,他似乎頓了一下,鬆了手。

他指間的溫度很冷,冷得倪素一下睜開了眼睛。

她最先低眼看自己的被角,似乎被人掖得很整齊,可屋子裡靜悄悄的,一盞孤燈點在桌案,玉紋並不在屋中。

她隱隱約約的,聽見了院子裡的說話聲。

是蔡春絮與玉紋在說話。

那日是蔡春絮將倪素帶回來的,並留了玉紋與另幾個女使在這裡照顧倪素。

倪素的目光挪到那盞燈上。

她動了動唇,輕聲喚:「徐子凌,你在哪兒?」

遲遲聽不到回應,倪素便想強撐著起身,可她忽然間又聽到了一陣風吹動窗欞,她抬起眼,正見夜霧掠窗,很快凝聚成一個人的身形。

他的眼睛沒有神采,漆黑而空洞,耐心地摸索著,一步步地來到她的床前。

「天快黑的時候,你就該叫醒我給你點燈的。」

倪素望著他,說。

「不必。」

他循著她聲音的方向,搖頭。

「你房裡的燈燭滅了沒有?」白日里,倪素要玉紋取來好多蠟燭,自己一盞一盞點了,讓玉紋送到隔壁去。

玉紋雖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

「嗯。」

「那你去將桌上那盞燈拿來,火摺子也在那兒。」

倪素說。

徐鶴雪一言不發,轉過身,伸出雙手摸索向前,聽著身後的姑娘一直在小心提醒他「右邊」,「往前」,「小心」,他的步子反而邁得更謹慎些,但好歹是摸到了桌上的燭臺,與那個火摺子。

倪素吹熄了燈盞,又很快點燃。

燭焰點亮了她面前這個人的眸子,剔透的光影微閃,他短暫的迷茫過後,認真地凝視起她的臉。

「想不想喝水?」

他的視線落在她有些泛乾的嘴唇。

倪素搖頭,看著他將燈燭放回桌上,她就這樣偷偷地打量他的背影。

他的身形還是很淡。

也許要用很多的香燭才能彌補。

倪素想起下雪的夢,想起在夢中他整個人清清淡淡的,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不見,而吳繼康就站在她的面前。

鼓院那日,她見到吳繼康時,便在心中告訴自己,越是如此境地,自己就越該保有理智,可事實卻是,僅僅只是吳繼康的一個笑,或一句話,便能使她瀕臨崩潰。

他提醒著倪素,他是皇親國戚,而她身如草芥。

正如那時,她在鼓院受夠了刑罰,他才被人簇擁著姍姍來遲。

吳繼康靠過來,用那樣惡劣的眼神盯著她時,她幾乎被滔天的恨意裹挾,卻不得不面對自己以身受刑,而他卻可來去自如的事實。

徐鶴雪看清了她的絕望,所以他將還算衣冠楚楚的吳繼康變得比她更加狼狽。

以此,來安撫她的無助。

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他的血明明早就冷透了,可是他卻對她說,有些人的血是熱的。

倪素看見他還是倒了一杯水,轉過身來走到她的面前,解釋:「你的嘴唇很乾,潤一潤,會好受些。」

原本說了不喝,可是倪素看他將水倒來,又不想拒絕他的好意,她想支起身,可身上並沒有多少力氣。

徐鶴雪只好一手扶住她的肩,即便是如此,他也仍舊是隔著一層被子,並不去觸碰她單薄的衣料。

倪素勉強喝了幾口,嗅聞到他身上積雪般的味道里裹著幾分血腥氣,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他線條流暢的下頜。

「怎麼了?」

徐鶴雪的聲音有些虛弱。

「你身上痛不痛?」

「徐子凌,你不要照顧我,該我來照顧你的。」倪素忍住鼻尖的酸澀。

「你為我點燈,便已是照顧。」

他說。

倪素搖頭,腦袋垂下去,臉頰抵在軟枕上,「那還不夠,你應該要更多,我也應該給你更多。」

要更多。

要什麼?

徐鶴雪握著瓷杯,視線落在她烏黑的發上,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也不敢要,半晌,他喉結微動:「子非魚。」

「那我要如何才能還得清?」

「還什麼?」

燈影搖晃,倪素對上他的目光,「還你的陪伴,還你作為鬼魅,卻還鼓勵我好好活下去的這份心,還你為我尋兄,為我自損,為我做的飯菜,甚至,為我倒的這杯水。」

「倪素。」

徐鶴雪眼睫輕垂,輕輕搖頭,唇畔帶了一分生疏的笑意:「這世間萬事,不是件件都需要人還的,若為你倒杯水也要你還,那我成什麼了?」

「若我想還呢?」

她的目光太過認真,徐鶴雪靜默許久,終於抬起眼簾來看她,「你為我做的衣裳,做好了嗎?」

「還差一點。」

倪素下意識地接話。

徐鶴雪「嗯」了一聲,說,「那個就足夠了。」

倪素其實很想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幫他做些什麼,可是他總是如此,在她的面前,將自己的過往藏得嚴嚴實實,她卻不能逼他,因為她不知道他生前的事,不知道他究竟為何死在十九歲那年。

他不說,她便不能問。

就好像此刻,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再在這件事上繼續說下去了,屋外蔡春絮似乎已經離開了,但玉紋並沒有進屋來。

他安靜地站在她的床前,有風輕拂他顏色淺淡的衣袂。

面容蒼白卻骨相秀整。

「那你,就在這裡待著。」

倪素輕聲道。

徐鶴雪一怔,隨即道:「我可以將這盞燈拿走。」

他以為她是擔心他回到隔壁便會雙目不能視物。

「不是。」

倪素悶悶地說,「我總是做噩夢,夢裡總是在下雪,我夢到你幫我向吳繼康出了一口惡氣,然後你就消失不見了,我點好多的香,好多的蠟燭,都找不到你。」

「你真的不要照顧我,我知道你身上也很疼,屏風後面有一張軟榻,我床上也還有一張被子可以給你,你在這裡,我們一起養病,也許我就不會做那樣的噩夢了。」

徐鶴雪本該拒絕。

他不能與她同處一室,尤其是在這樣的夜裡。

可是他想了好久,

她會不會夜裡又讓被子矇住了口鼻?

隔著一道屏風,徐鶴雪躺在了軟榻上,身上蓋著的被子,竟還沾了些她的溫度,這一切,令他有些無所適從。

「徐子凌。」

倪素的聲音傳來。

素紗屏風離她的床很近,徐鶴雪抬起眼睛,一盞燈的光令屏風後的人影影綽綽,他看不清。

「你身上都是冷的,你是不是已經忘了很久,熱是什麼樣的?」

她問。

「嗯。」

他應了一聲,卻不知她為何這樣問,可下一刻,他又聽見她說:「那你伸手。」

暖黃的燭影鋪散在屏風上。

徐鶴雪看見她的手落在素紗之上,影子拉長。

「你伸手,就會知道了。」

她的聲音傳來。

徐鶴雪眼睫顫抖,衣袖之下,他手背的筋骨明晰,修長的指節蜷縮又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