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端著一碗從門外女婢那裡接來的清粥,在床沿坐下來,湯匙碰撞碗壁,他舀了一勺湊近她的唇邊,道:「神碧,吃一些吧。」
榮王妃終於抬起眼睛,她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半晌,開口便是沙啞的嗓音:「商明毓,我真看不懂你。」
「女兒沒了,你看起來卻並不如我傷心。」
榮王聞言,他的神情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收回湯匙放入碗中:「你我是夫妻,總有一個人要承擔起安撫另一人的責任,否則兩個人都這般,那便更痛苦了。」
「你我算什麼夫妻……」
榮王妃悽然一笑,聲音氣弱無力:「如今沒了女兒,便更不像了。」
「我們本就是,又何談像不像?」
榮王將粥碗放到一旁,「當年裘遺光因我處死他那個濫殺無辜的親弟而與我生了嫌隙,而後禁不住有心之人的遊說便轉投兄長門下,與其裡應外合致使我一夕之間先機盡失,徹底敗在皇兄手中,在楚王府時,皇兄與我便不親近,後來我的近臣不聽我命,私自在南州刺殺他,更使我與他本就淡薄的兄弟情不復存在,他囿於庶子身份,即便後來成了郡王,他對我心中也是恨的,他登基為帝那一年便存了殺我的心思,其時,所有人都恨不得與我劃清界限,只有你不一樣。」
榮王轉過臉,目光落在那窗欞上,「你的父親與弟弟皆因想要化解我與皇兄這場爭鬥而死,那年你成了孤女,卻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入我的府,問我敢不敢娶你。」
「我不敢,」
榮王搖頭,「你心中有他,我心中有亡妻,何況我還是一個將死之人,你嫁我,不但得不到榮華富貴,反而會受我牽連身陷旋渦,但你偏要以死相逼。」
他還記得那時她用一柄匕首抵在自己頸間的模樣,「他明明心中有你,他明明已站上那最高處,可以迎你入宮與他廝守,但你放棄了他,神碧,我知道你是想保住我的命。」
肖家有心化解他與皇兄之間的隔閡,但權力攥在手中,無論是他還是皇兄都不可能輕易放掉的,肖家父子被裘遺光誤殺,此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不知多少人為了肖家父子的遭遇而憤慨。
天下初定,肖家既是天下人認定的忠義之門,那麼肖神碧做了他的榮王妃,便是自願與他綁在了一條繩上,淳聖帝顧念悠悠眾口,又想博一個仁君之名,故而才留了他的性命,只將他圈禁在榮王府中。
「我父親與楚王情誼甚篤,他生前不想你們兄弟相殘,我不過是繼承他的遺志,」榮王妃一向與他針鋒相對,此時見他這般情真意切,她也不知如何反應,只撇過臉去,冷淡道:「何況,是你先救的我。」
當初若不是榮王,她或許已中了柳素賢的奸計。
榮王妃無心與他再追憶什麼往事,她滿腦子都是那日女兒離開凌雲閣時的背影,心中鈍痛得厲害,如今榮王在她床沿溫聲細語,便更惹得平日強硬高傲的她丟盔卸甲,紅腫的眼又浸出淚來,她啞著嗓子道:「我若早些聽你的話,也許女兒不會那麼恨我,也許我……」
她喉嚨乾澀發緊:「那日,那日她與我說,若我願意與她多親近些,願意與她好好說說話那該有多好。」
「我本以為還有機會的,」
她揪緊了衣襟,淚如雨落,「王爺,我本以為我還能再見到她的……」
多年來,
這是榮王第一回見她這般儀態盡失,哭得難以自抑。
榮王的眼眶微溼,生疏地輕拍她的肩,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什麼聲音。
從榮王妃房中出來,榮王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他停在一處迴廊上,仰面望向夜幕之間高懸的那一輪渾圓的月。
秋泓靜默地立在他身後不遠處。
榮王想起多年前的一日,他與摯友徹底分道的那日,他故意當著岑照的面將混了寒食散的酒灌下去。
他記得寒食散的滋味,血液熱得灼人,胸中像是被一團火烤著,令他深思不清,癲狂無狀。
他就是要岑照失望,要岑照離他越遠越好。
岑照無懼與他為友,但他卻怕汙濁的玉京,終要掩埋這個清白,剛直的好友。
可是書房的門半開,他轉過臉不但看到了岑照負氣的背影,還看到了那個小女孩兒一雙驚懼的眼睛。
她一歲後,那是他第一次見她。
可卻,被她看見了她心中掛念的這個父親最為狼狽,最為不堪的模樣。
他甚至不能鼓起勇氣喚一聲她的名字,走到她的面前去,抱一抱她。
「王爺!」
秋泓見榮王身子一歪,當即上前扶住他。
榮王被她扶著在一旁的廊椅上坐下,將突來的這一陣眩暈緩了過去,才又去望那一片落了滿庭的月華。
「秋泓,你說往後,絨絨會過得開心吧?」
他的聲音很輕。
「會的,王爺。」
秋泓回答。
榮王不再說話了,也不要她扶,自己站起身,朝書房走去。
秋泓立在原地,看著他逐漸走過一盞,又一盞的燈籠底下,那落在地上的影子,始終是孤零零的。
後半夜秋雨噼啪,聲勢越發盛大。
商絨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驟然驚醒,她睜開眼,而房中的燈燭已滅,月華不再,整個房間裡漆黑一片。
「簌簌?」
折竹在她身體一顫時便一下睜開了眼睛,他嗓音裡裹了幾分迷濛睡意。
商絨往他懷裡拱了拱。
她的鼻尖有點酸澀,即便在黑夜裡她並看不見他的臉,她也還是抬起頭,語氣裡幾分茫然幾分難過:
「折竹,我夢見我父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