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們走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她踩著不平的石面,朝著方才那女道士所示意的方向去,撥開沾了雨水的豐茂草葉,在那石壁中間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勉強能容一人通過。

商絨側身進去,貼著溼潤的石壁往前挪動,入了一條藏在楓林中的野徑。

她看見圖上楓葉形狀的標記,順著圖上指引的方向走出這片楓林石徑,迎面便是一片湖。

對面湖岸有一座樓,只要商絨繞過那座樓,她便能找到容留那些跳祭神舞的官宦人家的兒女們休憩的地方。

因白玉臺前的法事未畢,許多道士尚在前面誦經,這裡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人,但商絨才要過橋,卻見左邊的鵝卵石徑上來了人,她一驚,立即躲在一片花叢底下,動也不敢動。

但下一瞬,她在花叢縫隙中,看見那人原是方才那名女道士。

「請隨我來。」

那女道士四下張望著,瞧見她從花叢中探出身來,便立即上前扶她起來。

商絨在叢中被露水沾溼了鬢髮,發上身上都沾了許多的花瓣,她戴好面具,跟隨女道士上橋。

「這……」

女道士忽然停步,仰頭望著那樓閣,滿臉驚愕。

商絨隨著她的視線看去,見樓上的窗戶破損,長幔被打結拴成一條繩子,那窗內黑洞洞的,從中垂落下來的長幔隨風微蕩。

她正不明所以,忽然間,一道影子從右側那邊的石欄陰影底下疾奔過來,手中的東西重擊在女道士的後腦。

這一切發生地太快,商絨甚至還沒看清,只聽前面瓷器碎裂的聲音響起,她身後又有人猛推了她一把。

商絨踉蹌往前,身形不穩摔倒在地,碎瓷片正好紮在她的手掌。

鑽心的疼襲來,商絨臉上的面具掉落,她回過頭被日光晃了眼,卻隱約看清兩張蒼白消瘦的臉。

「蘊貞,是她,是她……」蘊華高舉著一塊鎮紙,卻驀地瞳孔微縮。

女道士已被砸暈過去,蘊貞聽見蘊華的聲音便側過臉來,這一刻,她看見商絨的臉。

「明月?」

只這麼短短一瞬,蘊貞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她頭上沒有絲毫飾物,只有一根木簪堪堪挽發,一身道袍灰撲撲的,整個人都瘦了許多。

商絨什麼話也來不及說,蘊貞已推開蘊華朝她撲來,雙手扼住她的脖頸,用了極狠的力道。

「蘊貞你這是做什麼?!」

蘊華見狀,大睜雙眼。

「都是她害得我們!我們在這星羅觀生不如死,而她在做什麼?她的生辰,整個大燕都在為她慶賀!」

蘊貞的眼眶紅透,她手上的力道更重。

「你瘋了?難道真要掐死她麼?」蘊華到底膽子小些,上前要將蘊貞推開,卻不防蘊貞鬆了扼住商絨脖頸的一隻手來給了她一巴掌。

商絨幾乎要不能呼吸,她趁著蘊貞與蘊華起爭執的片刻,手中握來碎瓷片扎中蘊貞的手背。

蘊貞吃痛,手上卸了力道,她回頭見商絨起身要跑,便一把將蘊華推入湖中,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抓住了商絨的衣袂。

忽的,

刺破空氣的細微聲響傳來,一道銀光迅速地扎穿了蘊貞的手。

蘊貞吃痛,尖叫起來。

商絨只覺一道影子輕盈地飄來,她轉瞬落入一個人的懷中,積雪竹葉的清香襲來,她滿目都是他衣襟的白。

「你先走。」

戴著面具的少年低聲在她耳畔說了一句,隨即將她推出去。

商絨還沒來得及看清他,便被另一人抓住了手腕。

是拂柳。

「公主,隨我走吧。」

拂柳說著便施展輕功,帶她躍入林梢。

蘊貞看著那戴著彩繪面具,一身白衣的人,她捂著手掌滿臉驚恐,本能地轉身要跑,然而那少年飛身前來,只在她頸間一點,她便立即昏迷過去。

白隱得了拂柳的訊息,帶了一名道士趕來,將一個麻袋搬上了樓閣,蘊華已被救上來,此時躺在湖對岸昏迷不醒。

白隱看著那道士將蘊貞也抬上樓去,才側過臉來:「小公子,五皇子派去殺我師父的人死絕了,如今觀中已戒嚴,只怕夢石殿下安排的出路行不通了,這是我趁師父方才在後山,去他房中找出來的,他的地宮有出口,出去便是天硯山。」

他將手中的鑰匙與一張圖遞出。

「多謝。」

折竹輕輕頷首,接了鑰匙來。

樓內已見火光燒起來,白隱帶著那名道士匆匆離開,折竹施展輕功飛身上簷,卻聽身後踩瓦之聲臨近,他神情一凜,側身躲開身後襲來的刀鋒。

那樓閣太舊,燒起來便壓不住火勢,凌霄衛在底下忙著救火,賀星錦追趕著那白衣人疾奔掠簷。

只見那人從白袍裡抽出一柄銀蛇軟劍來,賀星錦堪堪收勢,橫刀抵開那柔韌的劍鋒。

刀劍碰撞出清晰的聲響,賀星錦越發察覺此人武功之深厚,他凝神接下此人的招式,往前一個騰躍往下一劈。

軟劍彎曲,刀鋒直指那面具後的一雙眼睛,但那人彷彿洞悉了他的意圖似的,一個後仰,躲開了他將要挑開他面具的刀鋒。

賀星錦不知此人究竟哪裡來的這般內力,他只覺這白衣人看向他的一雙眼黑漆漆的,十分不善。

賀星錦一時不察被其刺傷了手臂,他見那人轉身便要跑,便立即提刀往前,刀鋒劃破那人的衣袖,他驀地望見一道猙獰的疤痕。

這一瞬,他無端想起昨日在凌雲閣中的那位小公主的手腕。

他晃了神。

「大人!明月公主在裡面!」不遠處傳來一名凌霄衛的呼喊。

賀星錦在高簷脊線之上,看見那白衣人飛身一躍,很快消失在重重屋簷之間。

星羅觀已亂成一團,倒也方便了拂柳帶著商絨一路跑到凌霜大真人的房中,此時觀中四處起火,大真人房前已沒有人守。

拂柳擰開機關,一道牆緩慢挪動,她匆匆將商絨推進去,露出一個笑:「小公主,你便在這裡等著小十七吧,他很快就來。」

牆後便是一個狹小的空間,商絨眼睜睜地看著牆面合上,那拂柳的笑顏不再,她手中握著拂柳給她的火摺子,提起裙襬順著石階往底下去。

甬道里有些暗,需要憑藉火摺子照亮,但走入那地宮之中,其中便是一片燈火通明。

巨大的煉丹爐擺在正中,祥雲暗紋的素紗長幔一道又一道,這裡靜悄悄的,令人無端心生恐懼,商絨掀開一道又一道的長幔,木架幾乎嵌在一整片石壁裡,其中的經卷典籍無數,擺放著許多不知名的物件。

商絨走到最裡面去,她透過那最後一道素紗長幔,隱約看見一幅掛在石壁上的畫。

她掀開那道幔子,看清那幅絲絹畫卷上赫然便是雲霧托起的巍峨宮殿,仙娥神女衣袖欲飛。

她目光停在右側那第一行字痕,那居然是她的生辰八字。

再往後,便是——「得至淨至潔之身,修長生永益之道」。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商絨來不及再往後看,便警惕地轉過身。

是戴著面具的,衣袍雪白的少年。

地宮裡靜悄悄的,一點兒也聽不到上面亂糟糟的動靜,一片橙黃的光影裡,商絨望著他,輕聲喚:「折竹?」

少年握著那柄沾血的軟劍,另一隻手摘下那色彩濃郁的面具,露出來一張白皙的,俊俏的面容。

幔子無風而動,他走上前來,目光掃過她身後那幅圖,商絨才要隨著他的視線再往後看,卻被他捏住下巴。

「簌簌,我們走。」

他的聲線清冽。

一如白隱所說,出了地宮,便是在星羅觀後的天硯山上,商絨被折竹牽著手從昏暗的甬道里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

才見到了些斑駁的亮光。

荒覆沒的荒草遮掩了洞口,折竹用劍鋒撥開草葉,外頭竟是一片雨霧濛濛,此前明亮起來的天色此時又因陰雨而暗淡下來,而這山中草木茂盛,光線便更顯青灰冷淡。

噼裡啪啦的雨打在商絨的面頰,她眨動一下眼睫,仰望起被樹影半遮半掩的那片天穹。

整座山林好寂靜。

溼了羽毛的鳥躲在樹枝上偶爾發出幾聲鳴叫,身著雪白衣袍的少年與少女靜立,腰間的紅絲絛浸了水顏色更深。

商絨只覺得不可思議。

她喃喃似的:「折竹,我出來了……」

她轉過頭,卻見少年雙手擋在她的頭頂,雨滴打在他筋骨漂亮的手背,而他眼皮的內褶舒展,濃密的睫毛浸潤著剔透的水珠,他就這樣靜默地看著她。

眼睛的弧度彎如月亮。

商絨的眼眶裡積蓄起水霧,也朝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