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往生湖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折竹輕睨那藏在橋下的商息瓊:「如此說來,他這麼做,豈不是正好違背了你皇伯父的旨意?」

他已敏銳地覺察出了點什麼。

果然,下一瞬,雜亂的腳步聲在上方臨近。

那朝陽將出未出,天色尚未變得明亮,烏雲便又籠罩而來,悶雷聲響,掩去諸多聲息,但商絨也聽到了那些腳步聲。

「你要做什麼?」

折竹洞悉她的舉動,準確地攥住她的手腕。

「折竹,皇伯父本就對息瓊哥哥不滿,如今他沒有了母后,又沒有了親妹,若一再惹怒皇伯父,恐將惹來禍端。」

商絨望著他,輕聲道:「他並不像其他哥哥姐姐那樣疏遠我,欺負我,他是幫過我的。」

她眼見那些人要順著假山石徑下來,便有些著急:「折竹,你快放開我。」

點滴的雨珠砸下來,黑衣少年隱在一片半暗不明的陰影裡,他認真凝視她的臉,指節一鬆。

他靜默地看著她提裙跑向那石橋底下的背影,柳枝婆娑,小雨變得綿密起來,他的唇角微翹。

目光再落在那些道士的身上,神情幽冷一片。

商息瓊在橋下暗自垂淚,卻聽一陣步履聲,他當即轉過臉,正見那一身煙青羅裙,梳著烏黑髮辮的姑娘彎腰進來。

「……明月?」商息瓊驚愕地喚。

情勢緊迫,商絨不欲與他解釋,探足壓滅碎石堆上的火焰,未燒乾淨的紙錢浸入水中,她將他推到那片蘆花遮掩住的淺水裡,匆匆道:「息瓊哥哥,你別說話。」

話音才落,她轉過身去,那群身著藍灰道袍的道士正好找了下來,卻還沒發現橋底有人。

商絨怕他們發現折竹,立即走出去。

為首的道士摶雲聽到動靜轉頭,才看清那女子的臉,他便吃了一驚,立即跪下去:「明月公主。」

其他正欲往假山那邊去的道士聞聲,便也都回轉身來,陸陸續續地跪下。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商絨藏在寬袖間的手掌已被汗溼,但聲線卻還算鎮定。

「回稟公主,貧道奉命取水灌太平缸。」

摶雲恭敬地答,但他眼風一掃,似乎在橋下發現了點未滅的火光,他一怔,立即抬首:「公主您難道在此……」

他話還未盡,卻聽商絨道:「昨夜下了整夜的雨,怎麼太平缸還沒有滿嗎?」

「摘星臺上少水,缸裡的水今晨拿來應了急,貧道不敢讓太平缸空著,這便忙帶人再來取水。」

摶雲說道。

「又下雨了,你們還取水嗎?」綿綿的細雨落在商絨發上,她的目光掃過摶雲身後那些提桶的道士。

摶雲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而那橋下的火光湮滅,他心中思慮一番,也不敢對公主不敬,便想著等大真人入宮來。

於是他俯身:「不知公主在此,貧道等人不敢打擾。」

雨霧繚繞,商絨靜看著摶雲帶著那一眾道士順著石徑上去,她一直緊繃的脊背鬆懈了些,隨即轉身跑到橋下去。

蘆花裡,商息瓊抬頭望向她。

「明月,多謝。」

他喉間微動。

「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在自己宮裡總比在這裡安全。」商絨將他從淺水裡拉出來。

「這裡是蘊宜離世的地方。」

商息瓊從橋下出來,衣袍滴答著泥水,他在朦朧雨霧裡仰望那座摘星臺:「我不能去她的靈堂,便只好在此送她走。」

商絨目送商息瓊離開後,便往假山裡鑽,溼潤滴水的柳枝搖晃,山石縫中躲雨的黑衣少年並未被雨水沾溼一寸衣袂。

「方才那道士一定以為是你在這裡祭奠亡靈,」

折竹抱臂,倚靠在山石上,「說不定,他還會告訴凌霜。」

「我知道。」

商絨低聲應。

「你皇伯父也會知道,不怕嗎?」他問。

「曾經我不願學的,不願接受的,在證心樓裡都已領受過了,道經千卷我已熟記於心,對我來說,那些已經不是要拼命才能記得住的東西,皇伯父若要罰我,那就罰好了,」商絨的鬢髮溼潤地貼在耳側,「是你與我說的,他們既認定我是大燕的祥瑞,那麼即便我不聽話,也沒有人敢輕易傷我。」

她已不是過去那個孩童。

無論是已逝的薛淡霜,還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少年,他們想要告訴她的,便是這樣一個道理。

「對嗎折竹?」

她期盼地望他。

霧氣浮動,雨聲沙沙的,折竹無聲審視她那一張不沾煙火的明淨面龐,他的唇角微彎:「嗯。」

「走吧。」

他看一眼山石外朦朧的煙雨。

商絨見他將一旁的藤編兜子拿起來,那根竹竿被他藏在了山石縫隙裡,她再往一眼柳樹旁的水面。

只有兩條魚,她是不是得不到他的禮物了?

「這兩條魚很肥,勉強可抵四條,」

少年彷彿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他泠泠的嗓音裹在這片綿密的細雨裡,「剩下六條,你可以用別的來抵。」

「什麼?」

商絨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折竹微微俯身,用衣袖擦了擦她被雨水沾溼的臉:「商息瓊年長你幾歲?你那麼喚他。」

「九歲。」

商絨不知他為何這樣問,卻還是乖乖地答。

少年近在咫尺的一張臉,眉眼漂亮得不像話,他纖長的眼睫底下,那顆小痣透著一分的冷感。

「哦。」

他淡應一聲,卻又好整以暇,循循善誘:「那你該如何喚我?」

陰雨天,霧連綿。

隱秘的山石縫隙中,商絨懵懂地望著他片刻,被少年眼中的神采弄得心亂如麻,她的臉頰隱隱發燙,不知是意會了些什麼,垂著眼睛躲開他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說:「那是要成親的,可我,可我是不能成親的……」

折竹愣住。

他原本是因她那一聲「息瓊哥哥」而耿耿於懷,又思及自己也年長她一歲,卻未料她此刻心中所想,與他的心思南轅北轍。

成親的女子,要喚自己的丈夫作什麼?

折竹只一想,就耳熱。

他匆忙撇過臉去,迎向潮溼的水氣,輕哼一聲:「你皇伯父還不准你吃往生湖的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