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多幸運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那是他在世上唯一沒有血緣卻有親情的人。

長夜漫漫,唯有蟬聲不知疲倦。

商絨也不知是何時閉起眼睛,沉沉入睡的,這一夜,她夢中沒有枉死的冤魂,沒有被鐵索扼住咽喉的自己。

那是蜀青的燈會,有一隻烏蓬小船。

她在船上枕臂看煙花,身側有少年替她挽起被河水浸溼的衣袖。

翌日天還才亮了不久,鶴紫便進殿來,小心翼翼地將公主喚醒。

商絨醒來發覺自己竟已不在那張羅漢榻上,而是在自己的床上,她四下望了望,也不知折竹是何時離開的。

陸陸續續有宮娥進來服侍公主更衣洗漱,鶴紫並未備早膳,只對公主道:「大真人要來與公主講經打坐。」

以往大真人每每來教公主道學,或打坐時,公主便不能用早膳,至多隻能飲些花露茶。

大真人說,如此方能氣清而神靜。

商絨早已習慣,洗漱穿衣完畢,她便端坐在蒲團上,點香淨手。

不多時,凌霜大真人便攜三兩道童悠然而至,殿門大開,道童與鶴紫等宮娥都守在門口。

「大真人。」

商絨坐在案前,低喚。

凌霜大真人俯首,向她見禮:「公主。」

他一身道袍嚴整,五官端正,眉眼清正而溫和,在商絨對面的蒲團上,盤腿而坐,將拂塵輕放到一側。

「公主在外,可有沾惹俗世濁物?」

凌霜大真人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商絨垂著眼,搖頭:「未曾。」

「如此甚好。」

凌霜大真人也不說信與不信,他只略略牽唇,隨即便將手中的道經翻開來。

都是些商絨自小熟記於心的東西,凌霜大真人也不過是不緊不慢地與她講一些其中的緣法。

商絨靜默地聽著,終於等到凌霜大真人口乾舌燥之際,她尋得機會開口:「大真人,《丹神玄都經》可還在皇伯父那裡?」

凌霜大真人端著茶碗,乍聽得她這話,眼眉便浸出些笑意,他頷首,道:「的確還在陛下手中,公主可是想一觀?」

商絨點頭。

「《丹神玄都經》於公主而言尚且太過晦澀,它囊括了算學,星象與陰陽五行,有多少種排列組合的解法,便有多少種道法的演化,若單單只是逐字逐句地去讀,是讀不通的,」凌霜大真人抿了一口茶才將茶碗擱下,又對她道,「它的妙處便在於它有非常人能拆解的謎,常看常新,也是因此,陛下才會對它尤其鍾愛。」

商絨聽他這番話,便知這《丹神玄都經》是不能讓他去問皇伯父要的,便是她親口向皇伯父去要,只怕也有些困難。

道學講畢,凌霜大真人便背對她打坐。

案前的香爐裡香霧繚繞,商絨閉著眼打坐,心裡卻並不能如往常一般平靜無痕,她甚至有些不能忍受腹中的飢餓。

忽的,

她感覺自己的後背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

睜開眼,她轉過臉,殿外鶴紫等人都一言不發地垂首站在兩側,並未往殿中看,商絨正欲回頭,卻見內殿的那道簾子裡飛出來一顆葡萄。

她看見那顆飛來的葡萄打在了凌霜大真人的後背。

商絨雙眼瞪大。

凌霜大真人果真動了,他睜眼,回過頭來,先是對上那小公主愕然的雙眸,隨即又去看她案前水晶盞中的葡萄。

「對不起大真人,我……我有點餓,葡萄沒拿穩。」

商絨匆匆忙忙地抗下事端。

「貧道知曉公主在外受了苦,一定不能向在宮中這般清淨自得,但公主須知,所謂動心忍性,方能增益自身所不能。」

凌霜大真人審視著她,溫聲道。

「我知道了。」

商絨點頭,見他又轉過身去,方才鬆了一口氣。

但她偷偷的回頭,在那道卷紗簾內隱約望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她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見少年的手伸出,他修長的雙指捏住的雪白紙張上寫著一行墨黑的大字:

「讓他走,否則繼續。」

商絨看見他的手收回簾內又再伸出,舒展的手掌裡靜躺著幾顆渾圓的紫葡萄,眼見他手腕一轉,葡萄變作一枚尖銳纖薄的銀葉,他作勢便要丟擲,商絨驚慌之下脫口而出:「大真人我身體不適,您今日先請回吧!」

凌霜大真人聞言,睜開雙眼。

商絨看見簾內的那道身影消失,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回頭正見凌霜大真人轉身,那一雙眼睛盯住她。

他像是詫異似的。

總覺的今日的明月公主有些不一樣,以往,她是絕不會如此的。

但見她額上有細汗,臉色還有些蒼白,他開口:「公主無礙吧?」

「有礙。」

她垂著眼,生怕簾內的少年被人發現。

凌霜大真人被她這句話一堵,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再說,以往這小公主即便是哪裡不適,她也多半會一聲不吭地忍著將早課做完,從不會有半分懈怠。

但她既說了這樣的話,凌霜大真人便也不好再留,他起身督促了幾句課業,又要她珍重身體,便帶著幾個道童去了。

商絨來不及擦額上的汗,端了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便讓鶴紫關上門,只說自己要睡一覺,不許任何人進殿打擾。

凌霜大真人才走下石階,卻聽見身後的殿門合上的聲音,他一頓,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硃紅殿門。

眉頭微皺了皺。

這小公主出去了一趟,似乎還是沾染了些不好的俗塵習性。

商絨匆匆跑入內殿裡,抬眼便見那少年靠坐在窗欞上,他身後是灼灼烈日,嶙峋山石。

他將一顆紫葡萄扔進嘴裡,漫不經心地朝她勾勾手指。

「折竹,你為什麼要丟葡萄砸他?」

商絨急忙走到他的面前去。

「你餓了,他卻不讓你吃飯。」折竹也不給她吃葡萄,而是將自己帶回的油紙包遞給她。

「以往也是這樣的。」

商絨接來,熱熱的米糕隔著油紙包還有些溫度,她抬起頭:「你不要再這麼做了。」

「以往如此,便是對麼?」

少年冷淡的眉眼浸潤在此般明淨的光線裡:「你若不想我被他發現,便該想一想,你自己該怎麼做。」

「我……怎麼做?」商絨不明所以,這明明是他在捉弄人。

折竹凝視她:「你不喜歡做的事,便不要做,你若學不會拒絕,那麼我只好幫你拒絕。」

「啊,」

他臥蠶的弧度稍深,「但若次次是我幫你的話,說不定哪日我便會被他發現,也說不準我哪日便不是用葡萄砸他,而是用銀葉扎穿他的腦袋,到時候,你皇伯父一定會要我給他賠命。」

「折竹……」

商絨的眉頭皺起來,她搖頭,「你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左不過是個道士,你就算不聽他的話,那也是個不聽話的公主,他又能拿你如何?」

折竹伸手捧住她愁得五官皺起來的臉,他看著她,忍不住彎起眼睛:

「簌簌,我只是在教你如何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