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輩子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小十七,你可別忘了……」

第十五搖晃著摺扇,瞥一眼倒在地上的第六,話才說一半,便見少年手腕一轉,將劍柄遞到他眼前。

血珠不斷從劍鋒滴落下去,少年的嗓音浸潤幾分醉意,他的一雙眼冷冷沉沉:「以我的劍作抵押,如何?」

原本三人還有些疑心這少年是否說話算話,但此時見他竟將自己從不離身的劍都交了出來,他們方才徹底放心,這少年是一定會跟他們回櫛風樓了。

第六對樓主過分忠心,忠心到若被他發覺他們這些人藏有什麼秘密,他便會想盡辦法地挖出來,再告知樓主。

他們早對第六起了殺心,卻因第六是樓主心腹而不敢動他,如他這般事無鉅細什麼都與樓主說的人,於樓主而言便是顆好棋子,即便他牽連進了十一的事中,想來樓主也應該不會要他的命。

若非是十七承諾願在樓主面前攬下殺第六的責任,他們也不會貿然動手。

第十五總覺得這少年今夜心情似乎極差,此時他凝視少年遞來的劍,也遲遲不敢伸手去接:「你這劍柄上的虧,我是吃過的。」

那捉弄人的怪草汁,他還真不想碰第二回。

幽微的光線照見滿地狼藉,少年雪白衣袖沾了點點血紅,他回過頭來,眼底似有輕嘲:

「放心,我很久不用了。」

——

凌霄衛護送公主車駕這一程足足走了三月有餘。

商絨在春時離開蜀青,如今再回玉京,便已是盛夏,簾外吹來的風都是熾熱的,女婢秋泓在一旁替她打扇,說:「公主,您可有不適?」

秋泓生怕她受了暑氣。

商絨不說話,只望著被風吹開的簾外發呆。

這一路來,她果真如她所說的那般好好吃好好睡,但秋泓卻仍是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消瘦下來,彷彿又回到她曾走出這座玉京城時那般單薄的,沒有一點兒生氣的羸弱模樣。

秋泓心中擔憂,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賀星錦騎馬在前,此地距離玉京城門還有一段距離,他目不斜視地凝視前方,驀地,發覺前面有一人騎馬,慢慢行來。

再近了些,賀星錦認出那青年正是敬陽侯的嫡子趙絮英,他心中思量片刻,回頭望了一眼公主的車駕,便一扯韁繩往前迎上去。

「趙世子。」

賀星錦下了馬,擋在他面前,頷首道。

「小賀大人,何故攔我?」馬背上的青年斯文俊秀,姿儀端正。

「趙世子往何處去?」

賀星錦不答,卻問他。

「小賀大人雖在外,想來也應知玉京的風雨變化,」趙絮英苦澀一笑,「我無力改變,又實難面對這物是人非的地方,如今,只想儘快尋個地方避一避。」

他無聲洞悉賀星錦的心思,抬起眼來:「你不必擔心,我今日特地趕在此時出城,只為與公主說上兩句話,僅此而已。」

賀星錦斟酌片刻,回頭見公主已掀來馬車窗前的簾子,正朝此處看來,他便退開,但在趙絮英騎馬路過他身旁時,他忽然道:「趙世子,此事本與公主無關。」

「小賀大人多慮。」

趙絮英聞言,卻也沒有回頭。

商絨認得趙絮英,在宮宴上,她也曾見過他與敬陽侯一同前來,她甚至知道他的小字「知敏」。

知敏,是那個人心中最光風霽月的君子。

他越來越近,商絨握著匕首的掌中滿是溼潤的汗意。

「趙絮英,拜見明月公主。」

趙絮英下了馬,在馬車近前一撩衣襬下跪行禮。

「……請起。」商絨張張嘴,嗓音乾澀至極。

趙絮英起身,望見窗前的小公主消瘦的一張臉,他先是一怔,隨即才又道:「公主可是病了?」

商絨心中太亂,只恍惚搖頭。

趙絮英發覺她的不安,於是他的嗓音便不由更柔和些:「臣本不該見公主,畢竟不論是公主您,亦或是臣,一旦相見,只怕都難免會想起她……」

「對不起……」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這小公主忽然道。

「臣之所以來見公主,」趙絮英輕輕搖頭,「便是想替她最後見一見您。」

商絨一怔。

「她生前,可與公主說過,她當臣是她一生知己,腹中蛔蟲?」趙絮英始終溫和地注視著這位明月公主。

商絨點點頭,手指緊緊地蜷縮起來。

「她常與臣說,公主您是禁宮中最不自由的人,您又如何能輕易決定她的生死呢?」

趙絮英的眉目憂愁起來:「左不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公主既知道,臣與她心意相通,那麼臣今日所說的話,還請您便當是她說的話,」趙絮英說著,伸手安撫馬兒的腦袋,又對她說,「她不會怪您,臣也不會怪您。」

「至於薛家如今……」

他到底還是洩露幾分悲苦。

心中酸澀更甚,趙絮英發覺她的神情有異,便猜她似乎還不知情,於是他便按下話頭,再朝她俯身行了禮,隨後翻身上馬,道:「臣一去,也不知何時再回玉京,只盼公主珍重。」

馬蹄聲響,塵埃漫漫。

商絨如夢初醒般,抬眼見賀星錦騎馬而來,她便急切問道:「薛家怎麼了?」

「公主……」

賀星錦見她如此神色,便有些遲疑。

「你告訴我,薛家怎麼了?」

商絨緊盯著他。

賀星錦心知這訊息此時不說,她回到宮中後也會知曉,便鬆了口道:「此前在南州官道上,除了行刺陛下的叛軍,還有意圖刺殺您的另一批人,那些人,是薛重之子薛濃玉買通的江湖殺手,此事查明後,陛下已在一個多月前下令,薛家——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商絨滿耳轟鳴,她手指鬆懈,匕首落地。

「公主,我父親應下了我和知敏的婚事,他昨兒瞧見趙家送來的聘禮還黑著臉,我還以為他不滿意……嚇死我了。」

「公主,我進宮來若是能帶上濃玉就好了,他話密,又很會講笑話,我都學不像他……」

「公主不要怕,我與公主做一輩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