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息怒!」
賀仲亭俯身,他本欲再說些什麼,可眼下淳聖帝大發雷霆,已是氣盛,他斟酌片刻,還是忍住了。
「賀仲亭,朕命你即刻派人快馬加鞭趕回玉京,攜朕旨意審問薛重與其子薛濃玉,一定要問出明月的下落,」淳聖帝站起身,「明月無論是死是活,朕都要他們薛家付出代價!」
因心憂明月公主下落,淳聖帝從南州到永興的這一路都精神不濟,食慾不佳,此時盛怒之下,他便是一陣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陛下!」
在旁的宦官驚呼一聲,喚來人攙扶帝王去龍榻,又忙去取凌霜大真人的丹藥。
賀仲亭從行宮出來,便有一名青年牽馬而來。
「大人您既然擔心薛大人,又為何還要將千戶送來的訊息呈上?」青年瞧著他臉色不好,便知其中緣故。
「凌霄衛是陛下的凌霄衛,我既是陛下親封的指揮使,便該事事為陛下,」賀仲亭並不打算騎馬,而是揹著手兀自往前,「何況薛重他那兒子此番確膽大,竟敢買通江湖人行刺殺明月公主之事。」
「陛下對明月公主的愛重天下皆知,他薛濃玉敢冒此險,想來還是為了他的長姐——薛淡霜。」
寒夜風急,賀仲亭滿臉複雜,徐徐一嘆:「他們薛家這回是真的大難臨頭了,我救不了,也不能救。」
「千戶大人此番還命屬下告知您,那信件雖是薛濃玉親筆無誤,但他信上所託的江湖門派卻被墨痕遮蓋,只怕其中還有事端。」
青年一邊牽著馬跟在他身後,一邊稟報道。
「此事還需從薛濃玉入手。」
賀仲亭揉了揉眉心,道:「你就先回子嘉身邊去吧。」
——
夜雨不知何時盡,日光撥開晨時的濃霧照了滿窗,客棧樓下嘈雜的人聲將睡夢中的商絨吵醒。
「折竹公子?」
門外忽然傳來夢石的聲音,他急急地敲著門,「公子,出事了!我方才敲簌簌的門久久不見她應聲,我推門進去一瞧,她根本不在房中!」
商絨聞聲偏頭,正見地上的少年一下坐起身來,他一身雪白的衣袍寬鬆,俊俏的面容仍帶著惺忪睡意,晨光灑在他身上也透著一種冷感。
「她在我這裡。」
少年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啞。
敲門聲戛然而止。
少年彷彿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他側過臉來,對上她的目光,「是你自己回去粘面具,還是我幫你?」
商絨窩在被子裡不起身,望著他小聲說:「你粘。」
「嗯。」
他輕應一聲,眉眼間神情疏淡,在身上那件披風底下摸出自己的衣袍來穿上,只繫上衣帶,也沒忙著將蹀躞帶繫上,便開啟房門走出去。
夢石站在外頭,只見少年入了走廊盡頭商絨的那間屋子,沒一會兒便抱著一套衣裙出來,他也沒多問什麼,只道:「我聽聞蜀青城中的久源樓有傀儡戲,今天夜裡楊柳河還有燈會,公子和簌簌可想去瞧瞧?」
「好啊。」
少年輕輕挑眉。
「那便這麼說定了,我先下樓去要一桌早飯。」夢石轉過身,扶著欄杆慢慢往樓下去。
「折竹,我們已經看過一回傀儡戲了。」商絨在屋內聽到了他們說的話,見少年走進來,她便提醒他。
在容州時,他們不但看過傀儡戲,還遊過船。
彼時天寒雪重,夜裡蕭瑟更濃,看戲的人少,遊船的人更少。
「戲又不止一折,難道你覺得不好看?」
他將她的衣裙遞給她。
「也沒有不好看。」
商絨以往在玉京宮中也從沒見過那樣的提線傀儡戲,但她抱著衣裙,垂下眼簾找了藉口:「我還要默道經。」
「少默一日又如何?」
折竹言語淡淡,見她抬起頭,便幽幽道:「至多,是委屈你在我身邊多待一日。」
商絨不說話了。
她回身抱著衣裙到屏風後去。
折竹才洗漱過,鬢邊的水珠還未擦拭乾淨,聽見屏風後窸窣的動靜,他抬起眼,隔著纖薄朦朧的細紗,他看見她忽然探出腦袋。
「我沒有委屈。」
她忽然說。
她說罷,也不看他是何反應便轉回身去,在屏風後系衣帶。
而折竹一言不發,走到床前俯身將枕邊的軟劍拿起來,他下意識地從包袱裡取出來裝著草汁的瓷瓶。
薄刃上映出他一雙乾淨清澈的眼。
他捏著瓷瓶的指節收緊。
片刻,
他將其扔回了那堆瑣碎物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