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可憐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我該早些告訴你,不必演得那麼認真,」

折竹想起方才她進門時對岑照說的那番話,他揚眉,盯著她,「否則,你也不會連‘顯郎’都能叫得出口。」

「我……」

商絨的臉頰紅透,她囁喏著解釋,「我聽於娘子是這麼喚她夫君的。」

「不要什麼都學,」少年輕輕晃一晃衣袖,她的手也跟著晃,他說,「我今日將你的眉畫得格外醜,沒人會多看你,你讓岑照給你備一桌好吃的,等我回來接你。」

少年的眼睛彎彎的,「你再不鬆手,夢石的手就保不住了。」

商絨瞬間想起那個血腥的夢,她一下鬆開他的衣袖,迎上他那雙乾淨又漂亮的眼睛,說:「折竹,你一定要小心。」

岑照在廳堂內喝著熱茶,悄然注視著庭內那少年撐著傘將那姑娘送回遮蔽了風雨的簷下,隨即轉身離去。

「姑娘,雨天溼冷,快進來喝茶取暖吧。」

岑照說著,便朝立在門口的女婢招了招手。

那女婢無聲垂首,上前扶住商絨的手臂,輕聲道,「姑娘,快進去暖暖身子吧。」

岑照再不喚她‘明芳’,在廳堂內坐了一會兒,見她捧著茶碗垂著腦袋不說話,他便溫和笑道:「我觀姑娘眉宇間有些疲倦,不若便先去廂房休息,今日姑娘是貴客,我府中必是要好好準備一桌席面的。」

岑府的廂房比客棧的上房還要寬敞舒適,但商絨躺在溫暖的錦衾裡,卻始終未能入睡。

一場雨一直滴答到夜幕降臨也沒個完,商絨睜著眼在廂房內躺到天黑,有人來喚,她才起身去廳堂。

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流淌,廳堂內擺滿一桌珍饈好菜,卻只有岑照一人坐在桌前。

「瞧著姑娘怕生,所以便沒讓我那些兒女孫輩們一道來。」岑照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她端茶漱口,又在盆中淨手的姿儀,竟一點兒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多謝晴山先生。」

商絨低首說道。

一老一少坐在桌前一時無話,商絨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女婢夾來的魚肉,抬眼卻不經意在那博古架後隱約看見多幅字畫。

其中有一幅的字跡,她曾經每日清晨都會在自己的案頭看見。

「姑娘在看什麼?」

岑照忙著夾燒鵝肉吃,冷不丁見商絨放下筷子,便抬首隨著她的視線看去。

「只是好奇,」

商絨回過神,故作平靜,「聽聞晴山先生不喜玄風,家中怎會有一幅青詞。」

岑照倒是沒什麼神情變化,他擱下筷子,擦了擦手,道:「舊友所贈,豈能因我之好惡而拒絕他的一番心意?他要送,我便收。」

「道不同,也能為友嗎?」商絨轉過臉來,問他。

「若一開始道便不同,那自然不能,」

岑照的笑意收斂了些,也許是想到了送他那幅字的舊友,「若他是半途改道,便要看他是否心甘情願。」

「我自能心無掛礙地做我自己的選擇,」簷外雨聲拍打著碧瓦欄杆,岑照側過臉來,迎向那淋漓雨幕,「可這世間不是所有人都能循心而活,我雖惋惜,雖氣惱,卻……也能理解他。」

岑照也不知為何,對著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姑娘,竟也在三杯兩盞酒後吐露了些許心事,然而提起這些往事,他便很難不想起六年前自己決心辭官的那個秋夜,他那時才從榮王的書房出來,便遇見一個小小的女孩兒。

「他有一個女兒,想來應該與姑娘差不多大,」岑照凝視她,捏著酒杯片刻,又道,「原本我還想應下教他女兒讀書的事,若我未曾辭官,只怕已經是那小姑娘的先生了。」

「那小姑娘……」

岑照的聲音忽然止住,他閉了閉眼,深深一嘆,「最可憐。」

商絨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纖長的眼睫垂下去。

夜漸深,雨未歇。

商絨回到屋內也並未洗漱,她臉上還粘著面具,並不敢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摘下,屋內一燈如豆,她推開一道門,在廊上坐著,腦子裡混亂得只剩下欄杆外的雨聲。

下雨的夜,樓下沒有人聲。

空曠的庭內,滿是溼潤的霧氣,被燈火照得縹緲淺淡。

不知何時,身後忽有一聲響動。

商絨警惕地轉頭,卻見一道身影如風一般掠至欄杆內,燈火照見他玄黑溼潤的衣袂,腰間沾血的軟劍。

他走近了,那樣一張蒼白俊俏的面容無遮無掩,眉眼溼潤,眼睫上也沾著水珠。

「商絨,你把我的盒子放在……」

她忽然的擁抱令少年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眼睫上的水珠滴落下來,他雙手僵在半空,片刻才慢慢地低下眼睛去看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