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定疼

劍擁明月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謝謝道長。」

商絨接了紅豆餅和那裝著筆墨紙硯的包袱,朝他低首道謝。

夢石笑著擺擺手,隨即便挽起衣袖,端起來銅盆裡的熱水進屋去,替折竹換藥。

「公子臂上的傷怎麼又出血了?」

他才解開折竹的衣帶,拉下半邊的衣襟,瞧見那傷口的狀況,便皺了皺眉,但他隨即想到外頭的那個小姑娘整齊漂亮的髮辮,他又一下明白過來,隨即搖頭笑了笑,說:「你如今臂上的傷重,何苦折騰自己?」

折竹不應,卻轉而問他:「道長可是打算好在此安度餘生了?」

「我漂泊慣了,哪裡安頓得下來,」夢石將瓷瓶中的藥粉倒在他的傷口上,「折竹公子也知,我還有一樁仇怨未了。」

「若非是如今我正在風口浪尖,前有晉遠都轉運使,後有容州知州祁玉松,兩座大山壓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在此躲藏。」

「那不如,我與道長做一樁交易?」

折竹的聲音帶著幾分惺忪睡意,有點懶懶的。

夢石一聽,替這少年用細布纏傷口的手一頓,他抬起眼:「難道公子願為我尋那最後一個仇人?若真如此,那我夢石一定竭盡所能報答公子的……」

「我這人不怎麼會報恩,但報仇卻有千百手段,」折竹打斷他,慢條斯理地將衣襟合上,「你已見過她的真容,我本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讓你徹底守口如瓶。」

折竹扶著床沿起身,雋秀的眉眼凌厲又疏冷,「但很可惜,她不許,那我便只能與你做這個交換。」

說著,他唇角微揚,迎上夢石的視線,「說不定日後風水輪流轉,道長真有可報答之處,可別記錯了,你該報答之人非是我,而是她。」

縱是夢石半生飄零已見過許多人,他此時也仍舊沒有辦法猜透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的一點心思,他甚至從這少年的字裡行間中體會到了一股凌冽之意。

夢石回神,不卑不亢道:

「若能得報此仇,夢石一定不忘公子今日之言。」

夜幕降臨時,院中所有的木雕蓮花燈都被點燃,照得這院內明亮非常,夢石白日在桃溪村的學堂內教孩童認字,回來又給折竹換藥,已然十分疲累,故而用過晚飯後,他便先洗漱睡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商絨在屋中臨窗坐著,她認真地在雪白乾淨的紙上一筆一劃地書寫,筆尖的沙沙聲細微可聞。

折竹在榻上百無聊賴,閉起眼睛來沒一會兒又睜開,他索性起身下床。

商絨隔著簾子聽到動靜,她立即擱下筆,跑過來卻見少年端了一碗茶推開一扇窗,簷外燈火搖晃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

「過幾日,我帶你去蜀青城裡玩兒。」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也沒回頭,卻忽然興起。

「你的傷,幾日是好不了的。」

商絨走近,提醒他。

「不流血就夠了。」他沒什麼所謂地答了一聲,側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裡,勾勒的輪廓都是冷淡的。

不下雪的冬夜,吹來的風也是冷的,他不說話,卻轉過臉來準確地捉住她停留在他手腕的視線。

「折竹。」

商絨無知無覺,仍在看他的手,燈影在她的眸子裡閃爍,她已經懷抱這樣的一件心事很久,終於忍不住:「你……是不是自殺過?」

風拂耳畔,卻很輕,並不能遮掩她的聲音。

折竹的神情並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仍舊這樣平靜地看著她,片刻,他輕抬下頜:

「是。」

「為什麼?」商絨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你可以告訴我嗎?」

「不可以。」

折竹抿一口熱茶,聲線平淡。

他倚靠窗欞,看她半晌再沒有動靜,他便輕彎眼睛:「這就不問了?」

商絨看著他被風捲起的袍角,她搖了搖頭,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對人說的秘密,就像我,我也有我的事沒能對你說。」

她重新來看他,認真地說:「對不起,折竹。」

明明她尚有不能告訴他的秘密,卻偏對他的這道舊疤起了過問的心思。

折竹靜默地輕睨她乾淨的眉眼,一碗茶已被夜風吹得半冷不溫,他隨手擱下,側過臉看向燈火映照出一片竹林的濃烈陰影。

「我曾想擺脫我揹負一樣東西的宿命,」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不過是在說一件旁人的事,「厭極倦極,左思右想,唯一死了之。」

折竹輕抬起右腕,那道舊疤映入眼簾,他嗤笑,「如今想來,與其我去做那個孤魂野鬼,倒不如讓別人去。」

商絨在燈下看他的手腕,她忽然說:「一定很疼。」

如果是在她的手腕,一定很疼。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

折竹並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他才開口,睫毛顫動一瞬,話音戛然而止。

碧紗簾被風輕卷,徐徐搖曳,幾盞燈火將室內照得昏黃,無聲拉長了地上的影子。

她垂著眼,手指很輕,很輕地觸控他猙獰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