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生意來得急,僱主開價三萬兩,買兩個人的命,十一護法是趕著回樓裡的,他說過了,是永興古寧府的顧氏。」男人眼珠動了動,如實說道。
「三萬兩白銀,只取兩人性命?」少年持劍而立,衣袂獵獵,「永興古寧府的商戶顧氏,真值這三萬兩?」
「您究竟想說什麼?」男人按捺不住躁意。
少年一頓,低首去看手中的軟劍,薄刃上粼粼的寒光映於他的眼底,他惋嘆:「你們還真是笨。」
「雲哥,我看他就是想哄騙我們!」
一名年輕的殺手已忍耐不得,「他在萍川時所受的重傷應該還未痊癒,我們索性現在就殺了他!十一護法怎麼說也與樓主有情,我們今日替十一護法報了仇再回樓中,說不定還可免去重回血池的懲罰!」
在櫛風樓,功過是可以相抵的。
眾人被他言語鼓動,一時目光再聚集到那少年身上時,便如鷹隼一般陰冷瘮人。
風雪更重,一場廝殺的聲音縱使隔著一道木門也清晰傳入屋內。
商絨瑟縮在床角,緊繃著神經動也不敢動,可是那道破損的窗外拂來冷風,更帶來了越發深重的血腥氣。
但她仍忍不住細細地去聽,聽見門外刀劍相接,聽見有人慘叫,或重物落地,她一一辨認出慘叫的聲音或寬厚或粗獷,沒一個是屬於那少年的聲線。
動靜忽然隱去,猶如一場疾風驟雨戛然而止,她不由抬頭去望那血跡斑駁的窗欞。
忽然——「砰」。
商絨下意識地轉頭,正見門板轟然倒塌,隨即便是凜冽的寒風裹挾冰涼的雪粒迎面襲來,她看見門板之上的陌生男人吐了一口血,而他轉頭髮現了床榻上的商絨,瞬息之間也不知他揣度了什麼,商絨只見他作勢就要起身朝她來。
她立即赤足跑下床去躲開他,隨即將風爐上的茶壺拎起來,壺內的水燒滾了,她被燙得厲害,也沒握緊就一下朝那人扔了過去。
男人被茶壺砸破了額頭,滾水灑了他滿臉滿身,他被燙得面目猙獰,叫喊起來。
商絨還在吹自己被燙傷的手掌,卻聽他的慘聲驟然止住,她抬頭,發現他頸間破了個血洞,血肉裡似乎隱約閃爍薄冷的銀光,那似乎就是洞穿他脖頸的東西。
她幾乎呆住了,眼見那男人雙目圓瞠,重重地倒下去。
雙腿失了力,她踉蹌坐倒下去,此時,她才發現破開的門外,更有十幾具屍體凌亂鋪陳,個個渾身是血面容不清,流淌的血液幾乎染紅了院子裡大片的積雪。
「過來。」
忽的,一道低靡的嗓音傳來。
商絨猛地循聲望去——在門外右側的迴廊欄杆畔,少年有玉山之貌,卻半張臉都沾著血,烏髮凌亂地落了幾縷在鬢邊,筋骨漂亮的一隻手握著那柄軟劍,硃紅的穗子浸滿了血,一滴一滴的,順著臺階滴落。
他一動也不動,縱然山風拂他發,冰雪沾他衣。
在尚且幽幽暗暗的晨色裡,他盯住她的那雙眼睛,猶如鬼魅一般,令人止不住地膽寒。
「昨夜你看見我將藥放在哪兒了?」
他輕緩的嗓音裡裹著幾分疲累,此時靠在欄杆上一動不動。
昨夜他換過藥後便將瓷瓶隨手擱在了枕邊,商絨幾乎只是聽他一提,便一下想起來,她還沒動,見少年的神情變得更冷,她更如驚弓之鳥,「看見了。」
扶著柱子站起來,商絨別過臉根本不敢多看地上那具死屍,她的眉頭緊緊地皺起來,邁著小小的步子躲開地上蜿蜒的血跡往竹榻邊挪過去。
她像一隻小蝸牛。
折竹覺得自己的血快流乾了,冷眼瞧著她走出門還要避開那魁梧壯碩的死屍,不肯在腳上沾一點兒血汙,待她好不容易出來,她在他面前蹲下,開啟那瓷瓶塞子的手都是顫的,藥粉在他身上亂灑了一通,苦澀的粉塵瀰漫,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他臂上的傷口猙獰血紅,商絨一股腦兒地將藥粉往上倒,白白的粉末將傷口厚厚地遮蓋起來,她才敢多看一眼他的傷口,然後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再握緊瓷瓶,她掌中因摔倒而磨破點皮的地方沾到了瓶身殘留的藥粉,疼得她「嘶」了一聲。
這藥灑在傷口上竟然這樣疼?
商絨一下抬頭看向他,可他雋秀的眉是舒展的,只是此時沒什麼笑意,垂著眼睛,又濃又長的睫毛被風吹得微動,一張沾血的面龐透著極致的冷感。
那樣深的傷口,他不疼嗎?
商絨不禁想。
他此時不說話,有種莫名的孤僻,商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見他側過臉,看向雪地裡遍地的死屍。
他逐漸流露出某種寡淡無味的神情來。
「商絨。」
少年的聲音清晰而動聽。
風聲穿梭於枝椏,寒霧繚繞,落雪沙沙。
忽的,他臥蠶的弧度更深,眼底清凌凌的光斑漾漾:
「你要不要——」
「和我一起去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