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浮在水面之上,如同一截枯枝。黎斯第二次抓住了河面之中的孤手,一個血淋淋的人被拖出水面,甩在小舟舟尾。
小奇子只看了一眼,已經轉過身子大吐不已。吳聞瞅幾眼,也是忍不住轉過臉去。甩在小舟上的是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黎斯蹙眉仔細端詳,這具屍體已經被毀壞得不成樣子,面部扭曲變形,全身密密麻麻的,是一個個鮮紅色傷口,如同爬滿了一隻只深色蛆蟲,黎斯望著也覺胃部一陣翻騰。黎斯還注意到了這具屍體傷口的形狀,雖然傷口眾多,但傷痕形狀並無二樣,皆是鋸齒狀的內切傷,就如同被一把把鋒利小鐮割裂開了皮肉。
黎斯望著屍體出神,一旁的小奇子轉回了目光,突然說:「捕爺,這個死人我知道是誰。」
「誰?」吳聞問道。
「是宗遠。」小奇子說出了想到的人名,接著補充說:「雖然認不出他的臉,但他衣角的那個黑色吊墜,就是宗遠的。這個在夜橋鎮許多人都認得出,不信可以去問。」
吳聞見小奇子說得肯定,側過臉望著黎斯,黎斯站直了身體說:「是了,是這些……」
吳聞不由問道:「捕頭,你發現了什麼?」
黎斯緩緩展開自己的手掌,手掌裡是小奇子交給他的金葉子。黎斯望著金葉子說:「屍體上的傷口正是被這金葉子所割裂,鐮刀狀傷痕就是鋒利的葉邊。」黎斯將金葉子貼近屍體上的一處傷口,金葉的葉邊正好同傷口內切的痕跡吻合。黎斯繼續道:「兇手應該是用金葉子割破了死者的血脈皮肉,令死者大量失血而亡,然後兇手將死者同那些金葉子一起扔進了玉河中。」
吳聞聽著,憤怒地說:「這個兇手太殘忍了。但捕頭,如果真是這金葉子殺人,是不是兇手就是我們一直追緝的那個賊?」
黎斯長吁一口氣說:「表面看來,殺人線索每一條都指向這個竊賊。只是我始終想不明白,這個引我們來夜橋鎮的賊,他費勁心思盜來寶物,並不用來斂財,卻都用來殺人。先是任有財深喉中的夜明珠,再是此刻的金葉割身,這些都過於匪夷所思,讓人想不明白。」
黎斯這時轉過臉來,望著小奇子道:「小奇子,你方才說這個死者叫宗遠,可是老亭長江震山身邊的宗遠?」
小奇子點頭說:「就是他。」
「哦。」黎斯應一聲,腦海裡開始不停地膠著,思考。
此時,河面之上突然襲來一陣大風。本就負重的小舟被吹得掀向一邊,小奇子手忙腳亂,險些再跌進河中,黎斯閃過來將他拉住。但小舟另一側的宗遠屍身卻撲通一聲滑落進河中。黎斯暗呼一聲不好,縱至舟尾,卻為時已晚,宗遠的屍體已緩緩地沉入河水深處。
下一刻,是觸目驚心!
——在宗遠屍體沉淪的同時,黎斯看見另外一張人臉悠悠地從河底升起,同宗遠擦頰而過之後,漸漸漂浮向黎斯眼前。
黎斯無法呼吸,人臉漸漸清晰。黎斯看到了人臉嘴角掛著的詭秘笑容,實際上,這張臉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詭異地笑著,整張臉沿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如同一張皺起的橘皮。黎斯第一次體會到恐懼,他掙扎著將身體撤回舟內。
人臉突然張開了嘴,一雙蒼白的手抓住了黎斯,將他拽下小舟,黎斯墜入河中的一剎,他看清了那雙蒼白的手,正是玉河中向自己招搖的鬼手!
此刻這雙鬼手正牢牢地鉗制住自己,將自己拉往最黑暗的所在……
黎斯心臟被重重壓迫,令黎斯從昏迷中睜開了眼睛,周圍是深綠色水域,而那張詭秘的人臉卻已不見。
深水令黎斯感到了刺骨的寒冷,他屏息一點點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著河面空氣。而在不遠的水面之下,黎斯隱約看出了一條黑色長影,黑影如藏入河中的水怪,黎斯靠近些才看清,原來黑影正是那條隱藏石橋。
黎斯身體透支,他攬著石橋,向河岸游去。有了這石橋的依託,黎斯果然很快來到了對岸,黎斯迫不及待地撲至地面,筋疲力盡地橫身躺地。
突然,一股異樣的感覺包圍住了黎斯,似有什麼不妥,或者是……黎斯半支起身體,迴轉視線,身後不遠出現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樹影,黎斯驚訝道:「往生竹林?」
十幾丈外便是白天裡黎斯、吳聞尋找了多時卻未見蹤影的往生竹林,天色漸暗,它們纖細的腰肢搖曳在暮風中,添增了幾分妖豔。黎斯目視暗紅色竹林片刻,挪動腳步走來。
耳邊呼嘯著風聲和竹葉顫抖聲,還有另外一種說不上來的異音,如微弱的哭泣。黎斯頓頓,這往生林裡,似乎根本找不到一條出路,卻又似每一轉身側步間,都有一條路出現在你腳下。黎斯干脆就不去想什麼出路不出路,他徑直向竹林深處行來,竹影接連之際,一座頹敗的暗灰色莊院倏然出現。
「終於找到你了。」黎斯像是找到了一位失蹤多年的老友,他緩緩推開了莊院大門。
黎斯來到詭秘巨大的墳塋前,凝望著墓碑上「燕子歌」的名諱,緩緩低下身,輕輕說道:「我找到你了,你為何還不出來見我?」
黎斯話音剛落,白色墳塋突然吱呀呀吱呀呀地向左右分裂開來,雜聲漸止,墳塋中間也露出了一條只容單人進入的地道,直通地下。墓中黑暗裡,似有兩個金光閃爍的事物吸引住了黎斯,黎斯著迷似的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黎斯深入,白色的墳塋重新合攏。孤風夜鳴,一條慘白色人影緩緩自莊院角落步行而出,他目光黑暗如死光,注視著墳塋,許久才發出了一聲幽幽嘆息。
萬道金芒如同萬根金針刺入黎斯眼中,劇烈的眼痛之餘,他終是淡淡看到了,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