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番外 大沈小錦—深情共白頭(1)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那時星光朗朗,案前火明,少年驀地清醒過來,意識尚未完全醒來,聽到的就是旁邊少女清越婉婉的誦書聲。

「沈昱!沈昱!快出來!」

「沈大哥、徐姐姐,你們快出來玩啊。」

「我們捉了很多螢火蟲!」

沈昱趴在書案上,茫茫然抬頭去看,院前樹木蔥鬱,蜿蜒伸出一條小徑,黑漆漆的。一眾同齡夥伴從灌木中跑出來,他們向這邊跑來,柔和的月光照著他們奔跑起來年輕而漂亮的臉頰上,有一種幽冷的美。他們跑到窗下,撿起小石子砸窗,喘著氣,或笑或扮鬼臉,踮著腳尖向這邊揮手,催促著。

沈昱伸長脖子往窗外看。

他扣在桌上的手,被旁邊少女拿著書重重一敲。

「大家叫我們去玩啊……」

「玩?沈小昱,我真是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從容的人。明天伯父就要檢查你的功課,你睡了一天,晚上才讀了兩頁書又困了。明天怎麼辦?你還想被伯父打?上次的教訓你這麼快就忘了?」

「明天,你陪我一起,幫我唄。」

「沈小昱,我可陪不了你一輩子。」

窗前的少年撐著下巴打著哈欠,邊與旁邊少女拌嘴,邊渴望著出去與夥伴一起玩耍。他側頭看旁邊端坐、一遍遍唸書、希望他能短暫記住的少女,簾子被風吹得起起落落,她坐在燈火中,烏髮雪膚被映得發著光,她眉目柔婉,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念著,揹著。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他聽她反反覆覆背這幾句話。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她發呆。

少年時並沒有感觸到這段文的悲涼與無奈,只因反覆聽到,只因那晚明亮的月色,和即使在他睡夢中、都不停唸叨的女聲,他把這段話記得很清楚。有沒有過了父親的考察已經不記得了,這段話卻始終記得。還有那個姑娘。

當很多年後翻閱書本,無意間再讀此言,青年時的沈昱輕輕一震,一下子就想到當年的場景。恍惚間,歲月啊……昔日晚上光影聚合,一起一落,時光大潮向他撲面而來。他怔然而立,側頭去看。

簾子再次被風吹得起起落落,書案上擺著的書在風中翻起一頁。書案後,再沒有那個姑娘。

十數年光陰已去,給他念書的那個姑娘,早已離開了他。

沈昱坐在這間熟悉又陌生的書房中,再不會有一個少女,不厭其煩地坐在他旁邊,笑眯眯地幫他打小抄,並教他怎麼能不被長輩察覺。

……

沈府的清晨,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沈昱剛下朝回來,懶洋洋地往自己院子裡晃。他走得慢悠悠,心不在焉,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開始看起來,直到後面有腳步聲追上他。

「大公子,大公子!」侍女追上來,是沈昱母親跟前的侍女扶疏。扶疏往他手中信看一眼,瞭然笑,跟著沈昱的步伐走,「徐姑娘的信來了?徐姑娘有說她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有。」沈昱快速看完信,語調懶懶地答。

扶疏清楚地看到大公子由一開始的目中波動,到最後的興致缺缺。她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張張嘴,卻又閉上。

已經三年了。

一直這樣。

大公子於公事上有了變化,積極認真,但在感情上,一直慢吞吞,不光慢吞吞,有時還會往回倒幾步。

很多時候看到大公子,扶疏都想說些什麼。但想到夫人,她又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沈昱將信收起,輕笑兩聲,掩去心中的煩躁。三年前小錦離開後,她的行蹤成謎,他多次派人跟隨,卻沒有結果。她的來信,也是沒有徵兆,有時候一個月一封,有時候三個月一封。信中,她對自己的情況半分不提,只跟他描繪天下各種不同的風貌,偶爾還會給他寄些有趣的物件。

但他的回信,從來是泥牛入海,杳杳無蹤。

他吃不透她是什麼想法,也想過去找她,可他們當年已經說好,他已經答應了她。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有時候他想,她也許後悔了,不想再見到他。

她信中口吻,完全把他當好友來相處。

但……無論如何,他都想知道她的情況。

「對了,你跟上來幹什麼?」沈昱想著自己的事情,冷不丁側頭,看到跟著他走了一路的扶疏,奇怪問道。在他們這樣的大家族中,主子走在路上,除非主動過問,路過的侍女侍從小廝,只會側身等一等,卻是不會主動請安的。一般主動過來請安,肯定是有事。

扶疏這才想起自己的事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那裡來了客人,要大公子過去陪一陪。」

沈昱面上立刻帶上了不耐煩的表情,「娘又給我相中了哪家姑娘?」頓一下,他在侍女肩上拍一下,眨眨眼笑,「扶疏,你幫我頂一頂,就說我出門了,沒有回來。」說完,他反身就想開溜。

「公子、公子!不是這樣的!」扶疏連忙攔住他,急道,「這次夫人真沒有看中什麼姑娘,就是請公子你去招待客人的。」

「哦?」沈昱好奇,「為什麼要我去?」

兩人邊走邊說。沈昱才從扶疏口中得知,這哪裡是什麼客人呢,算是打秋風的吧。昔日他們還在平州居住,後來戰亂,發生了一些意外,沈夫人帶著年幼的孩子逃難,在路上,被一家人相救。後來到了鄴京,沈夫人還是大家族的夫人,那家路上相救的人家,給了些銀兩做報酬,便揭過不提。

很多年過去了,那家人過得很貧苦,輾轉中來到鄴京討生計。想到昔日的沈夫人,就上門來,名曰拜訪,實則是求接濟。

沈家這樣的大家族,盤根相錯,宗親多了,有些窮親戚很正常,能幫就幫,並不在乎這點小事。因此當那家人侷促不安地上門來,管家一聽,就讓人來報。沈夫人聽到舊日的救命恩人一家上門,她尋思人家救的是自己,只請小輩們陪同似乎顯得自己太無情。總是她正無聊著,就讓那家人進來,自己親自接待。

那家人姓錢。來的人是錢婆婆,還有兒子兒媳,並小孫子小六兒。

沈昱「啊」一聲,記憶中有這麼一段。但那時太小,他印象不是很深。再一聽其中似乎真的沒有什麼姑娘,鬆了口氣。聞言好奇問,「那為什麼找我過去陪客?」

扶疏看他一眼,語氣有些奇怪,「那個錢公子說啊,他娘救咱們夫人時,他跟你玩得可好了,稱兄道弟什麼的。他興致勃勃,問夫人你在不在。正好咱們夫人似乎不太能聊下去,看看時辰到了大公子你回來的時候,就趕緊讓我來請你過去了。」

沈昱愣一下,半晌,噗嗤一樂。

他幼時哪有跟誰稱兄道弟過啊,那位錢公子,也真是有趣。恐娘是實在沒話聊,才把他叫去救場的。

沈昱就好奇地跟去看了。

這家人,在沈昱眼中,就是那種典型的鄉下人進城的模樣。不過人家似乎並不太緊張,沈昱趕到時,正屋中,他一眼看到他娘神情漫不經心、對面的老婆婆唾沫橫飛。他娘離老婆婆坐得很遠,心有餘悸地看著對面的唾沫噴上天。

「呀,夫人,這就是沈昱吧!這麼多年,俺都快認不出來了!」坐在下處,因為娘說得太起勁、自己有些無聊的漢子,看到門外走來的貴公子,立刻熱情地撲上去。

按他的想法,大約能抱一起互相拍拍肩、表達下兄弟情之類的。漢子一開始還怕自己做不到,但看那進來小白臉的單薄模樣,大冬天還穿著一身春衫在晃,他感覺一個自己,就夠對付十個這樣的公子哥。心裡不屑地嘲笑對方的手無縛雞之力,他面上親熱地迎了過去。

卻在靠近對方兩個人的距離時,對方伸出手,攔住他,笑一笑,「錢公子。」

錢某某有些愣神,發現那被他認為文弱不堪用的公子,手臂抬起,就讓他無法前行一步了。

他無奈道,「沈昱,你不會忘了我吧?咱們小時候還睡過一個被窩呢。不能你發達了,就忘了舊友啊。」

沈昱不覺哈哈笑。

覺得很是有趣。

什麼叫發達了,就忘記舊友?他家可一直這樣子啊,談不上發達。舊友?也談不上。頂多是認識而已。不過救命恩人嘛,任性一些,可以理解。

「呀,沈公子長得可真好,」沈夫人站起來,正要喊兒子過來見客,旁邊一直坐著的老婆婆看著沈昱,「眉清目秀的,跟咱們村裡出去唸書的那些小子一樣。」

沈夫人乾笑兩聲,正要再次開口請兒子來見客,錢婆婆又八卦問,「怎麼沒見你媳婦啊?我聽說你們這樣的大家裡,長輩說話,媳婦都要站著立規矩的。沈夫人啊,你可不能心軟。大家族的主母不好當啊。」

「……」一旁的侍女們都無語了,我們家夫人生在名門長在名門,還要你教規矩啊?

沈夫人對舊日恩人很客氣,解釋道,「長輩說話,媳婦只能站著之類的……我們這樣的人家,沒有這種規矩。再說,沈昱沒有娶妻。我可沒有享受過一天婆婆的待遇。」說到後來,她明顯怨念,瞪兒子一眼。

她兒子正一臉趣味地看著他們交流,好是沒良心。

「呀,還沒成親?」錢婆婆一下子急了,「我沒記錯的話,沈公子和我家大郎一個年齡吧?」雖然光從臉上看,沈昱看起來比她兒子小了十來歲,「我家小孫子都五歲了呢!小六兒呢?快過來見見你沈叔叔。」

沈叔叔什麼的……

沈昱嘴角抽了抽,瞬間能理解方才扶疏那種一言難盡的表情了。

「回錢夫人,您孫兒……去後院玩了,有人跟著呢。」扶疏道。她不好意思說實話,是因為那個小孩子趁著人小,偷偷溜到夫人房間,在梳妝檯上抓一大把金釵玉鐲之類的飾品,被侍女看到,差點嚇瘋了。侍女們很多年沒見過這種沒教養的孩子,還不能說不能罵,只能把人哄去後院玩。

幾個侍女在廊下小聲:夫人真是閒得慌。給自己請了尊大佛來。只能供著,不能打罵。誰讓人家有救命之恩的名頭在上。早一開始,夫人如果讓那些婆子娘子招待,就沒這麼多事了。

當然,沈夫人現在恐怕也後悔了。

因為錢婆婆一邊嫌棄地打量著沈昱,一邊以施恩一樣的語氣說,「這個年紀,都快三十了吧。我們村裡除了身體有缺陷的,沒有娶不到媳婦的。沈公子這……年紀實在太大了。這樣吧,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有個遠方侄女啊,今年二十多,早年死了丈夫,守了幾年寡。但人又聰明能幹,又能吃苦耐勞,配給沈公子這麼大年紀的,也勉強、勉強合適吧。」

「……」沈夫人都驚呆了。

她一時有種玄幻的感覺,對方說的是她兒子沈昱嗎?沈昱原來是被人這麼嫌棄的存在嗎?他居然只能配上一個村裡寡婦……

「哈哈哈。」沈昱再次被逗笑。

被沈夫人扭頭瞪一眼。

她雖然嫌棄沈昱這麼多年,但她挑媳婦,一直是在名門裡挑啊。當然,正常情況下,男子都是二十左右成親的。但年紀大些,大家也沒有說一定不喜啊。喜歡她家沈昱的,還是很多的嘛。

這家人太不討人喜歡了。

沈夫人的臉淡了下去,就算被說不尊重救命恩人,她也沒有興趣讓沈昱跟對方見禮了。

她跟沈昱說,「唐家小丫頭的婚事就是這兩天吧?她叫你一聲沈大哥,你也得擔得起啊。去唐家看看,看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別總在我跟前晃來晃去。」

「是。」沈昱忍笑退出門,知道他娘惱怒成羞了。

唐家辦婚事,他能幫上什麼忙啊?沈夫人不過是藉此讓他出去。那麼奇葩的一家人,沈夫人不打算讓沈昱招待了。哼,嫌棄她兒子……她兒子就算出家當和尚,也絕不會娶一個村裡寡婦的!

不不不,沈昱不會出家的……她可不能亂想。

沈昱就順著沈夫人的意,正好沈家要給唐家送賀禮,他乾脆拿了名帖,自己上門去看看。一晃這麼多年,昔日的朋友都各自成家立業,只有他還在晃著。也許在等人,也許不在等。但無論如何,他要有那個可能性,都得先在家族中拿到話語權。

這樣,才能讓小錦回來。

沈昱有些出神,他又無意間想到了小錦。總是這樣,他其實並沒有特別想她。可偏偏,她就住在他腦海裡,時不時,就出來晃一晃。

「沈大哥,你來啦。」回神時,唐姑娘輕軟的聲音提醒他。

沈昱低眼,看著這個親自帶路的姑娘。唐姑娘是他娘挑中的閤眼媳婦,她也對他有點情意,就順從沈夫人的安排,等了他兩年。但兩年後,唐姑娘放棄了,選擇聽家裡的安排嫁人。

跟他告別的時候,唐姑娘曾說,「沈大哥,我們中間,最幸福的,就是徐姐姐了。」

「你一直在等她,除了她,誰都不行。」唐姑娘虛弱地笑一笑,「而她呢?走的那麼絕情,一去不回頭。我又羨慕她,又恨她,又敬佩她。」

「沈大哥,你很了不起。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頭的人,等一個根本看不到的希望。我嘗試了,但我做不到。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到底值不值得?」

沈昱笑一笑,沒有回答唐姑娘。

什麼樣的感受?

他光是等她親他一下,就等了十數年。

其餘的,又哪裡算得過來。

滿鄴京的人,提起小錦,總是這種又敬佩又微惱的複雜語氣。她曾經攪得整個鄴京風雲變動,一開始沒被人發現,但隨著時間推移,大家都看出了小錦曾留下的馬腳。沒有人喜歡小錦這種工於心計的人,沈家也說,幸好沈家沒有和徐姑娘對著幹過。有人曾暗地裡討論,按說沈昱當年和徐時錦退親,按照沈家之後對待徐姑娘的態度,那位姑娘就應該把沈家記仇死,居然輕易放過了沈家,不可思議。這種傳聞一度在沈家傳開,後被沈昱的母親喝止,將傳言的人狠狠懲罰,不許再說這種沒依據的話。

沈昱聽過他父母私下裡討論小錦。

他父親說,「這個姑娘,可惜了。要是徐家善待她,或者太子相信她,鄴京不會是現在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