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們兩人,還沒成親呢。
劉泠說,「我還記得我們當時說,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給你守寡。我活得多不容易,我得自己好好活下去,不能因為你,把我自己的生命給蹉跎了。」
沈宴笑。
劉泠停下來等他,他走到她旁邊,慢慢越過了她,他還在笑。
劉泠踢一踢他,「我要嫁給別人,給別人當妻子,給別人生兒育女。全都跟你無關。」
沈宴等她一起走,一直看著她笑,笑而不語。
半晌,她冷著臉不想跟他說話。他才漫聲道,「你要這樣想的話,我是多麼高興。你的生命,你要是自己會珍惜,我是最高興的。」
劉泠沒有再說話。
她伸手,到了他袖口,與他的手握住。她問,「那你呢?」
死亡很遙遠,陷入愛情的人,卻都想聽到保證。
沈宴卻不回答她。
她問得急了,他漫不經心道,「誰知道呢。」
不到死跟前,故事不會結束。但到了死跟前,誰又知道,故事會不會結束。
沈宴希望劉泠的人和心,都是她自己的。但也僅是希望,畢竟他自己都做不到。
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
「哇,好香的酒啊!」亭子裡女孩兒的聲音,打斷了劉泠恍惚的情緒。
她停了一下,立刻感覺到不妥,讓人趕過去,「劉湘!你是不是動我的東西了?!」
劉泠寒著臉過去,劉湘和劉潤陽被她的聲音嚇住,往父母身邊縮。劉泠再一看,她昨晚裝好的酒,封口已經拆了一半,很明顯是小孩子的動作。她冷冷瞅著劉湘,廣平王眉頭一跳。
劉湘小聲,「我、我只是幫忙……誰讓你不提前說啊!」
「搬酒是下人要做的事,你湊什麼熱鬧?!你是要我像吩咐下人一樣吩咐你嗎?我讓你現在給我跪下,你也跪嗎?!」劉泠怒道。
廣平王妃摟著女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湘被劉泠嚇哭,「我怎麼知道這是你的酒,要是知道,我根本不會碰……」
「算了,阿泠,小孩子不懂事……」陸銘山乾咳一聲,勸道。
廣平王平靜說,「怎麼,你要在你母親的亭子下,訓斥你妹妹嗎?」
「這酒是我娘留給我的!」劉泠冰冷的眼神,瞬間對上廣平王。她眼中的寒意和悲意,讓廣平王胸口一滯,「我娘生前,說她和你在我週歲時,在院中花壇下埋了酒,說等我長大後,等我成親時,釀好的酒就能喝了。她說我不記得的話沒關係,我爹記得,到時她和我爹會提醒我的。」
劉泠面容寒冷,「而你!早忘了這件事!」
氣氛,一瞬間沉默,僵硬。
廣平王妃怔怔抬目,看著劉泠雪白的臉容。和她姐姐年輕時,一模一樣啊……一模一樣……而她姐姐,被她害死!
過了許久,廣平王低聲,「湘兒,跟你大姊道歉。」
「憑什麼?我又不是故意的……」劉湘萬沒想到平時疼愛她的爹,會有為劉泠說話的一天,不禁不服氣地叫道。
「道歉!」廣平王聲音忽然放大,把眾人都嚇了一跳。他陰沉的臉色,讓誰也不敢上前發話。但本來,誰也不會上前發話。
不是自家的事,陸銘山只旁邊;廣平王妃正在發呆,她恍惚著,女兒的遭遇恍若未見;劉潤陽比妹妹稍微懂事點,擔憂地看看爹,看看娘,再看向劉泠時,目中帶著憤怒,可他並不敢做什麼;而沈宴,他根本不想參與。
劉湘被她爹的怒火,瞬間嚇哭。抽泣著大聲道,「對、對不起,大姊……我再不敢了!」她哭著轉身,奔入她孃的懷中,把她娘撞得一趔趄,廣平王妃這才回神,卻只疼惜地摟著女兒,沒有說什麼。
劉泠真是煩透了他們所有人,跟他們在一起一天,她就不舒服一天。這樣的一家子,乾脆死了好了!錦衣衛要對付他們,就對付好了!她不想向陛下懇求了!
好在有沈宴安慰她,讓劉泠壓下去怒火。
接下來的祭拜中,劉泠的心情一直不好。等在涼亭歇息時,天上飄起了小雪。眾人本就打算在這裡多坐一會兒,既然下了雪,就讓下人把馬車上的小火爐端出來,擺在一旁。眾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在山中進行午食。
劉泠和沈宴挨著坐,與廣平王府那邊的人,兩邊的距離幾可走馬。好在對方似怕了她,也沒有湊過來煩。
「我娘生前釀的酒,本該我成親時喝。但我當時不在江州,給忘了。」劉泠小聲跟沈宴解釋,她不用提,廣平王自然是不記得的。她倒杯酒給沈宴,露出笑,「左右你還是喝到了。我之前都沒喝過呢,你嘗一嘗,看味道怎麼樣?」
沈宴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接過她手中杯子,喝了一口。他盯著手中杯盞半天,目光清清淡淡的,沒有說話。
沈宴不跟她說笑的時候,表情向來淡。劉泠自以為能猜到他的表情,但現在,她真看不出他的意思。
難道酒釀的不好喝嗎?
劉泠心中忐忑,不自在,奪過杯子,「真的不好喝?我嘗一口……」
她握著杯子的手,就沈宴猛地一拽。手一抖,酒液傾灑出去,白玉紋杯也叮咣落了地,發出脆響。
「……!」劉泠抬頭,疑惑驚詫的目光,看向沈宴。
就在此一剎那,周圍發生了變化。涼亭中諸人本在吃喝,四周卻從叢木中,飛躍出來奇服異裝的人,手拿著各種武器,向涼亭中人砍殺過來。
眾人驚然。
沈宴反應最快,一個杯子被他隨手擲出,將側後方刺向他與劉泠的劍轉了方向。他抱著劉泠,向亭外躍出,身形迅疾,背後掠出虛影。
在沈宴動作後,諸人也終於反應過來。
侍衛們與錦衣衛們,一同拔出了刀劍。
廣平王這才驚怒起身,「什麼人?!竟敢刺殺本王!將他們統統抓……」他話沒有說完,一把刀就躍過眾人頭頂,向他刺來。他若躲開,身後的廣平王妃就要受此難。廣平王忙抱住自己的妻子,在地上狼狽滾開,之前的狠話,再沒心情說出口了。
陸銘山也與敵人戰到了一起。
劉潤陽和劉湘這對兄妹,戰戰兢兢,被侍衛抱到馬車裡,再不敢露出來。
一時間,小雪紛紛灑灑,再無片刻閒適,眾人迎接一場刺殺。
沈宴手摸到腰間,寒光拉長,長刀出鞘。
劉泠被沈宴拉著手躲閃,她心中急切,最怕自己給沈宴拖後腿。沈大人武藝高超,但他不擅長救人,每次為保護她,他都有點狼狽。被沈宴拽著,躲在他懷中,劉泠看去,發現那群刺殺他們的人,竟是夷古國人的裝扮!
腦中靈光一現。
她想起上山路上,沈宴跟她說過,臨州似有夷古國人的蹤跡,他派錦衣衛去查探。可現在他們在山上,也遇到了夷古國人的刺殺……所以說,不止是臨州出了問題,江州這邊,也出了問題嗎?
劉泠心中駭然:這場戰爭,到底是怎麼打的?前線在北方,夷古國的人,居然偷偷摸到了南方……他們在大魏,一定有內應!
但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他們如今正被刺殺。
劉泠心驚肉跳,緊緊抓住沈宴的手,儘量配合他躲閃。讓她欣慰的是,廣平王府的侍衛武功也不算低,還有十來個錦衣衛,廣平王、陸銘山也是會武功的,雖然不常用,大概也保護不了別人,但自救,大約是沒問題的。
雪下得急了,越來越大,落在劉泠的面上、睫目上。她擦去臉上雪水,腥風血雨中,兵器咣噹中,地上倒下去一片人。敵人的屍體越來越多,夷古國還站著與他們拼殺的人,越來越少。
一刀插入敵人胸口,再次解決一個,敵人熱血噴出,沈宴拉著劉泠,往後退開。他拉著她的手,鬆了鬆。
兩人站在一地屍體中,看血水在他們腳下鋪展開。
劉泠看到有一個敵人眼見不敵,一咬牙,偷偷摸摸往旁邊退,竟向著馬車的方向。劉泠記得,劉湘和劉潤陽躲在馬車中。而那邊的侍衛們都在殺敵,顯然沒人有時間理會。
「沈宴!那邊,那邊!」劉泠握住沈宴的手,指給他看馬車,心中急切。
沈宴「嗯」一聲,節奏有些慢。
他提著刀,卻沒有動。
劉泠不覺回頭看他,卻發現沈宴的臉色很白,和落下來的雪,一樣的臉色。
她察覺不對的時候,周圍氣氛也陡然間一變,眾劍眾刀換了方向,齊齊向沈宴刺過來。
劉泠的眼眸,猛地瞠住,瞪大。
「你們幹什麼?」錦衣衛諸人也發現了不對勁,躍地而起,向這邊刺來。
他們的路,也被周圍方才還並肩作戰的廣平王府侍衛攔住。
沈宴猛地抱住劉泠的腰,拔地而起,向後急掠。有瞬間功夫,他與動作最快的幾人交了手,卻步步後退。
「沈宴!」劉泠抱住他,身上血液彷彿凝固住。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對面,釋出命令的人。
廣平王、廣平王妃、陸銘山。他們表情淡淡的,好像早有預料。
是啊、是啊……這是一個局!一個引沈宴入的局!
被側方一刀逼迫,前方侍衛擺開陣勢,蹲下來,弓箭上手,向沈宴射來。沈宴身子在半空中微晃,向下跌去。他落在地上,抱著劉泠,滾了幾圈。劉泠聽到他的咳嗽聲,她看去,見他嘴角滲了血絲。
劉泠全身顫抖。
廣平王聲音平淡,「沈宴,你今天逃不掉的,把阿泠放下。」
劉泠握住沈宴的手。
她低聲,「快走!快走!」
沈宴沒有動。
陸銘山笑了笑,「阿泠,你以為他不想走嗎?藥效已經開始發散,他走不了啊。」
劉泠抬目,冷然目光,看向對面的人。
她想起來之前劉湘故意碰她的酒,她倒了酒給沈宴,沈宴喝完一杯,沒有說話,卻在她喝時,碰了下她的手,酒液傾倒……
從那時候開始!從那時候開始!
「你們!」她顫聲,整個世界,都覺得冷。
她抓著沈宴的手發抖,痛得她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