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突變

沈昱沉默一下,笑,「當然。」

他終於轉過了身,看向徐時錦。轉過身的沈公子,眉目清貴慵懶,恢復了之前漫不經心的神采。他對徐姑娘笑一笑,是那種有些挑逗的味道。徐姑娘臉微燙,不自在地垂下眼,往後退開,他便施施然走過。

沈昱懶懶道,「小錦,我有事先走啦。你再在這裡待一會兒,等我走遠了,你再出門吧。」

「好。」徐時錦抬起頭,直視他推開門,陽光從外入內,亮的刺人眼。遠處水天相接,近處長廊迂迴。他站在陽光中,像在融化在其中一樣。

仿若那年漆黑重新到來。

就在同一扇門,同一個長廊前——

隔著重重時光,徐時錦聽到沈昱薄霜般擲地有聲的聲音,「我什麼也不要!」

徐時錦蒼白著臉,往後趔趄退。

與記憶中的聲音同時到達她耳邊是,是門外漸遠去的沈昱溫聲,「小錦,再見了。」

這是他給她最後的告別。

他不怪她了,也不怨她了。他已經原諒她,已經祝福她。

徐時錦不自覺跟了一步,「沈小昱,你……你要保重。」她目中有什麼在閃爍,讓她往下說,「也許,我們會有再見的機會的。」

沈昱笑了笑,沒有回頭。他眯起眼,看空中那輪更加淡渺的月亮。

關於他和徐時錦,再見面……是啊,他也覺得他們會有再見面的機會。可是再見面,那是什麼時候呢?他和徐時錦之間,除了她拋棄他一事,再沒有什麼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一顰一笑讓他銘記,不過是因為他喜歡她。

可是喜歡,又像包袱一樣沉重。

「公子喜歡徐姑娘的話,完全可以跟徐姑娘說啊。就算不說,徐姑娘去哪裡,公子也跟著去。鐵棒磨成針,總有一天,徐姑娘會懂公子的心意的。」身後侍女建議。

沈昱在侍女頭上敲了一下,笑斥,「你以為她現在不懂?」

徐時錦怎麼可能不懂?

若她不懂,她怎麼會說出「再見的機會」這種話?

她在同情他。

沈昱卻不需要她的同情。

算了,就這樣吧。

她將永遠美好,他將永遠愛她。就算時光篡改,美好只會更美好。

他只衷心祝福她,希望有一天,小錦能找到一個真正相愛的人。不像他這樣,也不像太子那樣。

至於鄴京這邊的混亂,徐姑娘就不要再參與了。

在他背後,徐時錦站在門邊,一直遙遙地盯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每一個習慣,他側過臉的笑容,他打哈欠的手勢……徐時錦望著他走遠。

等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見,她的淚很快流了下來。

她低下頭,用手蓋住眼睛,心裡的悲傷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她的少年郎,從此後,天涯海角,再無期日。

可憐天下同有傷心人。

在徐時錦悲不能已時,陸家別院中,嶽翎躺在病床上,容顏蒼白。大夫們進進出出,侍女們也是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

門猛地被推開,一個白衣男子踉蹌進來,幾步到床邊,握住嶽翎冰涼的手,「翎妹妹!翎妹妹,你看一看我……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嶽翎轉過頭,已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陸銘山。陸銘山臉色蒼白瘦削,憔悴無比,眼中盡是悲色。他說話聲哽咽,他幾乎不敢對上她的眼睛。這讓嶽翎覺得可笑。

他在難過?可是他現在有什麼好難過的?

在她孤零零找他說話的時候,他被未來的妻子拉走,一同去安和公主的婚宴。

在她被他後院的女人算計得流產時,他正陪他未來的妻子濃情蜜意。

他總說他最在乎她,最捨不得她,可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裡?!

嶽翎問,「那兩個女人,你把她們怎麼了?」

「我已經把她們關去了柴房,之後會請宮中嬤嬤教導她們規矩。翎妹妹,你放心,之後她們再不敢欺負你了!」陸銘山保證。

嶽翎猛坐起,掐住他的手,不敢相信,「就這樣?!她們害我流產,你就這樣而已?!」

「……她們……」陸銘山聲音艱澀。

門口傳來一個女聲,溫柔款款,「我問過了,那兩個姨娘並不是故意的,她們也沒想到你懷了孕。你呀,真是的,都懷了孕,怎麼自己不當心些?你肚子裡的可是陸家的骨肉,你可得小心點啊。」

嶽翎看去,門口是一個容顏秀氣的姑娘。她只知道她姓陳,是陸家為陸銘山選的未婚妻。

從頭到尾,陳姑娘都把嶽翎當成敵人,明裡暗裡,給嶽翎穿了不少小鞋。

陸銘山卻不能為嶽翎做主,他跟她說:陸家的境況不好,他的境況更糟糕。在陸家,他幾乎沒有發言權了。這個陳姑娘,也許是他最後的機會,他不能放棄。

彼時,陸銘山攬著嶽翎的肩,低問,「翎妹妹,你會一直陪著我,陪我一起走下去嗎?」

嶽翎回答他,「當然。」

但是小打小鬧,對上陳姑娘這種出身大家的人,根本不夠看。也許嶽翎心機比較多,但在絕對的權勢面前,陳姑娘根本不用做什麼,下人們都會看眼色。

不久前,為了她,陸銘山甚至跟安和公主退婚。那時他可真了不起!但時過境遷,現在,一個陳姑娘,就讓陸銘山沒有底氣。

他也許心裡已經後悔了吧?

他最大的錯,就是放棄了公主。之後種種,都是放棄公主的後遺症。公主同樣沒做什麼,可是有人察言觀色,幫公主對付他們陸家啊。現在,陸家終於要完了,嶽翎覺得……她覺得,真是何等暢快!

只是陸家完了,有什麼用呢?

她流產了,陸銘山卻只會對她說「對不起」。她有多愛他,就有多恨他。恨得,恨不能殺了他!

但是嶽翎垂下眼,噙著淚寬容道,「銘哥,不怪你,你也不知情。我知道,你也很期待我們的孩子的。」

「翎妹妹,你真好……」

嶽翎看到,那位陳姑娘鐵青著臉,被氣走了。嶽翎被陸銘山抱在懷中,她的眼神卻很冷,前所未有的冷。

再說劉泠的婚後生活,實在很愜意。成親第二日,她便與沈宴搬去了沈宴的府邸。沈大人成親之初,放了長假,每天在家裡陪新嫁娘,只用去司所點個卯,根本不用做事。劉泠好不容易迎來這樣的日子!

她和沈宴商量,重新佈置他們的新家。

沈大人的府邸佈置擺設全都單調冷清,沒有一點兒人氣。這很容易理解,沈大人常年窩在錦衣衛司所中,很少回府。再加上府上就他一個人住,也沒有佈置的必要。劉泠嫁過來後,就要下人打通假山,大興土木,要把府邸改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沈宴無所謂,他對這些不在意。劉泠高興就好。

沈宴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自娶了劉泠,他覺得自己生活質量飛躍了一大步。不管是穿著還是吃食,都精緻了許多。主要是靈犀靈璧等女接手沈府的內務,發現沈大人以前生活得特別糙。跟著公主一起生活,怎麼能過得那麼剋制?

跟公主一提,公主大筆一揮,銀子就下發下去了。「一定要改善沈大人的生活品質。」

劉泠說,「看吧,我還是很會做賢妻的。」

沈宴誇讚地摸摸她的頭。他不在意這些,但更舒適的生活環境,沒人不喜歡啊。劉泠還能接受苦難的日子呢,但她平時可不是每天喝稀飯的主兒。

同時,沈宴鼓勵她沒事多去參加鄴京圈子裡的社交,不要把自己活得那麼苦。

劉泠說,「我不喜歡聽那些勾心鬥角的故事,我已經煩透了那些。」

沈宴說,「也許能逗你一笑呢?」

所以劉泠就去了。

劉泠參加了幾次後,竟碰上了嶽翎。是嶽翎主動找上的她,向她見禮。劉泠自己現在生活幸福,早將陸銘山忘到了腦後。但這不表示她就喜歡嶽翎了,劉泠吃驚於嶽翎的消瘦,侍女們卻攔住,不許嶽翎上前打擾公主。

嶽翎跪在劉泠腳下,將姿勢放得特別低,「我走投無路,想請公主幫個忙。之前我有求過徐姑娘,但徐姑娘沒有回覆。我只能求公主了。」

徐時錦當然不會理嶽翎了,徐時錦自己正焦頭爛額,已經沒心情給太子佈陣。嶽翎這枚棋子,徐時錦早打算放棄了。嶽翎有難,徐時錦自然不會管。

但嶽翎口中提到「徐姑娘」,卻讓劉泠欲離去的步子停了下。想到小錦如今的境況,劉泠心情複雜,問,「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

「因為我想殺了陸銘山。」

嶽翎抬起頭。

劉泠眯了眼,長時間地看嶽翎。

這個月光一樣涼白的女子,抬著頭,眼神幽黑似鬼魅,清晰地重複,「我要殺了陸銘山,求公主相助。」

等劉泠回到自己府邸的時候,她仍然沒有對嶽翎的出現釋懷。嶽翎的眼神多冷啊,該失望到什麼程度,該難過到什麼程度,會讓她生出殺了愛人的心。那個人,是她最難忘的回憶。

她也是那個人心中永不相忘的白月光。

這個白月光,卻受夠了這個男人,選擇殺掉他!

再深的感情,原來也不過如此。

走入府邸大門,劉泠仍想著嶽翎。卻見對面,沈宴著官服,向她走來。不,是向大門的方向走來。

沈宴婚假還沒結束,劉泠離開前,他拿著她強迫扔給他的畫紙在改圖,悠閒自得。但劉泠回來,卻見沈宴神情嚴肅,一絲不苟。看到她,沈宴目光微動,停在她面前,「你聽說徐姑娘出事了嗎?」

「你說的是小錦?」劉泠就和這麼一個徐姑娘相熟,「她不是要離京嗎?不是都商量好了嗎?她能出什麼事?」

「我接到的訊息,是她謀害皇子,證據確鑿,已被關押進天牢。」沈宴無表情道,「陛下召錦衣衛即刻進宮查處此事。但我想,該沒什麼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