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戌時,沈宴才睡醒。他起來時,發現劉泠還坐在屋中。他一起身,她立刻上前,親自伺候他穿衣。雖然中途搭錯了好幾次玉扣腰帶,到底是劉泠親自所為。
她細聲細語,「你餓不餓?想吃什麼?我給你寫了份選單,你看看……」
她轉身,手被沈宴拽住。沈宴把她拉回去,低頭看她眼睛,「你又怎麼了?」
「……我做了不好的事。」
沈宴「嗯」道,「什麼事?」
「……你能承受的極限在哪裡?」
「你填了我家的湖?燒了我的房子?打了我的手下?偷看了我不許你碰的卷宗?」沈宴一口氣問了不少。
劉泠低著頭,心沉得好厲害。原來沈宴不許她做的事這麼多……
她越發覺得自己要嫁不成他了。
沈宴只是或真或假地逗她,沒想到把姑娘引得頭越來越低。更嚴重的是,他感覺到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啪一聲,有溼潤的液體濺上。
他表情淡了,「沒事,這些我都不怪你。」
她的淚水還在往他手上打。
沈宴心情有些煩悶,「還是更嚴重?」他停頓一下,「只要你不是揹著我偷人,我都不怪你。」
「……」劉泠完全沒有感受到沈宴的安慰。
一開始哭,就停不下來。劉泠鼻子一酸,淚水滴答掉,越想越難過。她若是嫁不成沈宴,該怎麼辦?
她當時應該忍一下的……
「……你哭什麼啊。」沈宴輕輕嘆了口氣,心軟的沒辦法,伸手把她抱去懷中,強行逼她抬頭,從她袖口拿帕子給她擦眼淚,
卻越擦越多,簡直擦不完。
沈宴逗她,「你看這樣怎麼樣,我就算揹著我偷人,我也不打你揍你?」
劉泠還在哭。
原來姑娘家的淚水這麼燙,他的心忽冷忽熱,也跟著疼起。
沈宴道,「好了,不光不打你揍你,我也不罵你了好不好?」
劉泠狠狠地瞪他,她這麼傷心,他居然還逗她玩!
沈宴笑,「你不會還要我再送你幾個男人玩吧?這個,只要你不哭,也不是不行。」
「……噗。」劉泠終於被他逗笑了。
一笑,那點兒傷感,再也找不回來了。
沈宴拿帕子把她面上的淚水揩乾淨,面無表情,「剛才跟你開玩笑,別想揹著我偷人。」
「我才沒有揹著你偷人!」劉泠反駁。
「那說說,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劉泠心緒穩定,低聲,「我把你母親氣走了。」
長時間的沉默,沈宴「哦」一聲,情緒冷淡。
劉泠抬頭,奇怪地看他一眼,以為他沒有聽明白,就一咬牙把下午發生的事,詳細地說給沈宴。
同時,她也抱著微弱的希望:沈宴能想辦法,幫她和沈夫人調解關係。
結果沈宴聽完,就著茶壺倒了盞涼茶,他坐下,沉吟半天后,抬頭對上劉泠等待許久的眼神,「我有些餓了。」
「沈宴!」劉泠咬牙切齒。
看她面如冰霜,沈宴低低一笑,招她坐過來,無謂道,「沒事,我娘就是這樣,一會兒就沒事了。」
「她跟你說我不好的時候,你要……」
「她不跟我說的。」
「她叫你回沈家住……」
沈宴臉上的笑容放大,揉一揉懷裡嬌軟的姑娘,覺得她真是關心則亂,「小阿泠,你被我娘騙了。她從不會叫我回家住的。」
劉泠眼睛瞪大,她被沈夫人騙了?!可當時,沈夫人明明很兇啊。
「怎麼說呢,」沈宴斟酌語氣,「我爹孃有些怕我,他們不敢怎麼擾我。」
「……」世上竟有如此奇葩絕俗的父母子女關係。
但據沈宴說,他們家就是這樣的。從小,沈宴的父母都怕沈宴板臉。兒子臉一沉,這對父母就顧左右而言他。
「原因呢?」
「他們比較膽小。」沈宴面色掩過幾許不經意的尷尬和狼狽,漫不經心地回答劉泠。
怕劉泠還要繼續問,他強制性地轉移話題,「我會娶你,肯定會娶你,你不要多想。」
「……嗯,」劉泠摟他,「我不會成為你的麻煩,真的。」
當劉泠這麼說的時候,沈宴只是心中一笑,他並沒有料到劉泠心裡已經為他下了一個很大的、壯士扼腕般的決定。
她寧可一無所有,也義不容辭地嫁他。
但是,劉泠皺著眉,「沈大人,你能告訴我,該怎麼說服你父母,跟你父母和平相處麼?你那麼忙,沒有時間,我想代替你盡孝心,幫你說動你父母,讓他們喜歡我這個兒媳。」
她心裡不安,因為她從沒有跟父母和睦相處的經驗。她的那些經驗,都導致糟糕的結局。這讓她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沈宴的父母,或把二老氣出什麼問題。
「你不用改進什麼,今天怎麼做,以後還怎麼做就行了。」看劉泠不解,沈宴沉吟,「我爹孃,唔,他們是一對紙老虎。」
「……你什麼意思?」劉泠警惕後退。
沈宴笑,「就是你想的意思——多發發火,多用用郡主的身份碾壓,他們就會點頭了。」
劉泠懷疑看他,她不相信。非但不相信,她也不想這麼對沈宴的父母。看在人家生養了這麼優秀的兒子身上,她也捨不得欺負那對夫妻。
沈宴就挑挑眉,隨她了。
劉泠卻在想,那以前,秦凝是如何取得沈宴父母的喜歡的?真的像沈宴所說,秦凝天天作惡麼?
一想就不可能啊。
抬頭輕輕看沈宴一眼,劉泠決定自己想辦法,不去問沈宴。他們互相尊重,誰也不問誰過去的情事。
當天回到侯府,劉泠就叫楊曄想辦法打聽。但這畢竟是人傢俬人的事情,外人怎麼打聽得出來?況且過了那麼多年,長公主府上肯定也不高興有人打聽這樣的事。
劉泠遲疑,她要為這樣的原因,去見一見秦凝麼?
畢竟那是沈宴的前未婚妻,劉泠心裡還是有些不自在的。
但是一想到沈宴,劉泠又生了勇氣。
很多年前,劉泠見過秦凝。但那時她還小,心思也不在上面,現在早已忘了秦凝的長相。
但想來能配上沈美人的姑娘,定是位一等一的美人。
劉泠認真打扮自己,務必讓自己達到豔壓群芳的程度。她以前精心打扮,是為了每天能驚豔一下沈美人。結果不知道沈美人有沒有被驚豔到,她現在卻要去驚豔沈美人的前未婚妻。
這狗血的人生!
劉泠本就是美人,再添些顏色,出門後,侯府的人都被她明豔耀眼的美麗閃了一下。
老侯爺把外孫女叫過去,心裡咯噔,面上笑呵呵,「阿泠打扮得這麼美,是要去見誰?」
劉泠最近總往外面跑,老侯爺早有懷疑,如今看她打扮得這麼美,真是心涼如冰:是哪個臭小子騙走了他乖阿泠的心?
劉泠毫無壓力地回答,「爺爺,我去拜訪長寧郡主。」
「……秦家小丫頭?」老侯爺才是真正熟悉鄴京圈子的,外孫女一說,他就能對上號,不禁笑了,「阿泠也知道秦丫頭快回京了?唔,你們倒是性格相投,若不是她走的早,你們還能交個朋友。」
「啊?」劉泠驚奇,秦凝不在鄴京麼?
在外頭大太陽下急得團團轉的楊侍衛無奈極了:郡主,你有沒有認真聽過屬下彙報長寧郡主的事啊?她五年前拋棄沈大人後,幾乎就沒回來鄴京過啊!
順便在劉泠恍惚地從老侯爺屋裡出來後,楊曄再次提醒這個不上心的郡主,「郡主,到時你跟長寧郡主交際,千萬別說錯話啊。」
「說錯什麼話?」
「長寧郡主只是跟一個江湖人走了,但她並沒有嫁人,鄴京一直沒有她嫁人的訊息。」
「……」劉泠瞬間不想跟秦凝交流感情了。
一個沒嫁人的姑娘,萬一還惦記著她家沈美人那可怎麼辦……畢竟秦凝有沈宴父母的支援,本人又反覆無常,很難說清楚她不動心思。
她家沈美人這麼好,誰都不許碰!
在劉泠為沈宴頭疼的時候,從江州到鄴京,標記是廣平王府的馬車也日夜兼程地走著。除了生病的小兒子,廣平王夫妻,還有兩個二女,都坐在馬車中。
廣平王妃目光痴痴地看著鄴京的方向,隨著一日日靠近那裡,她眼眸溼潤,心潮難平:十年了!已經十年了!她終於再次踏上回鄴京的馬車!
她想念年邁的父親,也想念兄弟姐妹。她想念她的親人,日夜難眠。
只因為在姐姐死後,嫁給了姐夫,所以一生難以得到諒解……可是已經十年過去了!
她還有幾個十年能熬下去呢?
廣平王拍拍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怕,我會懇求岳父大人,讓你和親人相見的。」
廣平王妃搖搖頭,拉著丈夫的手,溫柔勸,「還有阿泠,你不要總跟她生氣。她還是個孩子,又是姐姐留下的……」見丈夫目色晦暗,她沒有說下去,「你總吼她,她又怎麼知道你疼她呢?阿泠是個任性的孩子,我們更應該包容她。」
廣平王沉默,良久後苦笑,「若是能夠,我又怎願意和她走到今天的地步?我說的所有話她都不聽,她總覺得我在害她……她也是我的女兒。天下怎麼會有她以為的那樣殘忍父母呢?」
廣平王妃靜默不語,這些年,她總想著阿泠……想著想著,便覺得後悔。
她若沒有嫁給姐夫,阿泠也是她最疼愛的外甥女……她總想著,她和丈夫都錯了。
鄴京註定迎來一個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