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郡主的火

沈宴翻著看了兩眼,「我們聽令於陛下,又不是針對旁人,查出什麼,當然就送什麼。」

羅凡急道,「那陸家會恨死沈大人你……」

沈宴呵一聲,「我有分寸。」只是一個陸銘山,又沒有讓陸家傷筋動骨,陸家未必會願意結這個仇。

沈宴沉思著,陸家早已不是早些年獨佔鄴京的那個陸家了。兩代皇帝致力於打壓豪門,鄴京這些名門早已耗了不少。他們沈家尋找別的出路,陸家也一樣。

陸家現在雖仍坐大,但內部分割嚴重,他將陸銘山的一些把柄交上去,陸大人就算拼命保兒子,其他人也未必和他一條心。想看陸家倒霉的,大有人在。

按沈宴的估計,他至多的損失,不過是之前十拿九穩的鎮府,現今可能不用想了。沈宴更多想的是,這一步,不可能完全弄死陸銘山,還會讓他和陸銘山的樑子結下。

唔,看來為了一勞永逸,弄死陸銘山,是最好的法子了。

沈宴無所謂地想著這些後事,跟在沈大人身後向沈大人彙報事情的錦衣衛當然不知道沈大人的思緒已經飄到了那麼遠以後。

沈宴想著一心二用,忽目光看到什麼。他回頭,向身後人給出一個噤聲的眼神。沈大人走前兩步,看到幾步廊外的臺階上,劉泠端坐著發呆。

幾個侍女在下方嬉戲玩鬧,劉泠就平靜地坐在那裡看,也不知道她看了多少。

沈宴看到她側臉柔白,耳墜輕晃。總是跟人距離遠一些,涇渭分明。

她和他待在山中時是多麼快樂,離了他,她又這樣了。

總是這樣。

沈宴想了想,伸手從旁垂下的藤木上揪一把,專挑枯黃的葉子,向劉泠頭上撒去。

劉泠一驚,被丟了一把葉子。她跳起來,眯眼看來,原本空廖寂寞的眼睛裡,明火在一跳一跳,很是添了不少生氣。

她一聲不吭,低頭撿一把石子,就往沈宴身上丟來。

「……」一旁的侍衛侍女們都要看呆了:你們兩個幼稚不幼稚?!

一把石子砸向沈宴,距離並不遠,劉泠的準頭不太差,且身邊算是人,沈宴要躲也不方便。於是一顆石子,堪堪擦著沈大人的眼睛飛了過去。沈宴躲得再慢一些,石子就直接砸進沈宴的眼睛裡了。

「劉泠!」沈宴的眼底掠起火意,探身伸手,想把廊外站著的劉泠拽過來。

劉泠早有所覺,沈宴眼神一頓,她就立刻往後躲了。怕沈宴追上來,她真是速度敏捷,跟兔子似的,跳起來就跑,竄得飛快。

這就是情人之間你追我趕的遊戲麼?

劉泠若有所覺:她雖然沒這個經歷,但在皇宮住的時候,經常看到宮女們陪著皇子玩這種遊戲。

通常是姑娘家在前面跑,灑下一路銀鈴般的笑聲,嬌嗔道,「你來追我啊!追我啊……」

想象自己來個銀鈴般的笑聲,沈宴一臉寵溺地抱住她……雖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是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還挺帶感的。

呃。

劉泠一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她略茫然:跑得太快了,沈宴追不上啊?

扼腕頓足間,劉泠是真聽到銀鈴般的笑聲了不是一個,是一把。

她回頭,看侍女們笑得快停不住了。沈宴無語地走向她,「你跑什麼?我會吃了你嗎?」

劉泠斟酌半天,「你想吃我麼?」

「……」

這次不光是侍女了,錦衣衛那邊也有人在偷笑了。

沈宴黑著臉,拽走了劉泠。

等沒人看他們了,沈宴才問,「你找我什麼事?」

「跟你借些桐油,借些人手。」劉泠嚴肅道。

「幹什麼用?」

「殺人放火可以麼?」

沈宴抬頭,對上劉泠的杏眼。她表情淡漠,看不出玩笑的意味,但劉泠就算開玩笑,也是這種波瀾不驚的神情。

沈宴目光不放過她一絲表情,「我以為你有事要問我。」

比如陸銘山的事。

劉泠「嗯」一聲,「沒有。」

「我以為你要勸我。」

「也沒有,」劉泠眉梢輕揚,「沈大人,你以為我是誰?我無條件支援你,信任你。」

「無條件?恐怕我做了錯事,你會一刀子捅死我吧?」

「那是你死得其所。」

沈宴笑,再笑,沒什麼要說的了。

劉泠如願從沈宴這裡借走了她想要的人和東西,沒有過問她目的。劉泠懷疑看他,他溫柔摸摸她的頭,「做了錯事,我會一刀子捅死你,讓你死得其所。」

「……」沈大人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拿我的話來威脅我啊!

人家情人間談情說愛不都是甜甜蜜蜜的麼,結果她和沈宴之間,就總是這麼陰沉沉的。

劉泠決定做點什麼。

當晚凌晨,陸銘山的居所死了大火。大火連天,鋪天蓋日,火焰如龍捲。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媽的,誰放的火?老子砍了他!」

「救命!起火了!快、快、快救火!」

……

亂糟糟的,一派混亂。

沈宴等諸錦衣衛從隔間出來,便看到夜色中,面前的大火已經燒到了二樓。而他們的同伴,正簇擁著美豔的少女坐在涼亭中喝茶。

沈宴一身清風皓月,沉著臉站到了劉泠面前。

劉泠絲毫不怕,還給沈大人倒了一杯茶。在各色目光中,她抿口茶,敬一敬四周神色各異的大家,語調悠揚悅耳,「別怕,我不是要燒你們。」

那種閒適安然的態度,好像是他們的不對似的。

……天啊!長樂郡主果然是個神經病啊神經病!

沈宴冷聲,「那你大晚上不睡覺,燒房子玩?」他說這話時,已經猜出了劉泠在燒誰。

頓時心情複雜。

劉泠笑了笑,「沈大人,你不瞭解我麼?誰捅我一刀,我肯定要捅回去啊。」

「……」

沈宴是知道的。

劉泠就是這麼個脾氣。

當初雲奕為逃走,綁架了劉泠。劉泠回來後,一個人把雲奕打得半死,從此聽到劉泠大名就打哆嗦。

這一次,陸銘山想逼劉泠死,劉泠就放把火燒死他。而且她選的時機是這麼好,陸銘山的人被錦衣衛看住了,陸銘山不光受傷,還得照顧嶽翎那個弱女子。

這場大火,燒的時機太對了。

可是沈宴並不領情。

他聲音更冷,「陸銘山現在被我看管,誰讓你多事放的火?」

「我放火需要你許可?你是誰?」

他們兩人在這邊吵,那火勢還在加大。有不長眼的湊過來問,「沈大人,要救火麼?」

「救個屁!」

「救個屁!」

那兩個在吵架的人,居然異口同聲噴了回來。氣氛詭異,無人再敢多事。

沈宴緊盯著劉泠,恨不能揍她一頓。他圖什麼?把陸家的事抖出來,不就想把所有的矛頭引到自己這邊麼?

劉泠難道不懂?

她一言不發,她分明是懂得!可她又跟他來這出……她把自己重新扯進來,根本沒必要。

劉泠笑,她的事,怎麼能讓沈宴為她出頭呢。

沈宴垂了眼道,「桐油和錦衣衛都是我借給你的,這事先也在我預料中。後續我會處理,我不怪你。」但他抬眼,看也不看她,「不過你剛愎自用、不可理喻,我可以忍受你一兩次,卻不可能永遠。此後,我們暫時不要有瓜葛了。」

劉泠不為所動地笑,「沈大人太自以為是,以為我放火是為了你?我是另有所圖。」

她轉頭,看向那片焚盡一切的火光,眸子肅然,「我要問陸銘山,我的弟弟劉潤平,到底有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