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大人總會來的

「殺了我?」陸銘山笑,「那我們算一算,你手裡有幾條人命。」

「一共三條。」

劉泠的眉跳了跳,極其細微的顫動。

「你母親是一條。翎妹妹那個孩子是一條。還有一條……」在劉泠黑幢幢的眼眸凝視中,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你弟弟的死亡。」

他把那封信甩給劉泠。

上面有廣平王府的印記。

陸銘山道,「你父親給你寫信,又不知道你跑去哪裡。他把信寄給了我,讓我帶給你。」

已是到了山巔,雨還在下,卻輕微無聲,連傘都不用準備。

陸銘山客套走開,「你自去看信吧,我不打擾你。」

「郡主……」侍女們有些想攔,只因每次收到廣平王的信,郡主的心情都會很糟糕。陸銘山在逼著郡主去死啊,在郡主這樣恍惚的狀態中,他居然還把王爺的信給郡主!

靈犀靈璧心中焦急,漸感覺到陸公子的壞心思:他在把郡主逼向絕路!

而陸家在鄴京地位穩定,只要不是他親手殺的郡主,他都有辦法為自己洗乾淨。而劉泠這些侍女們……畢竟只是下人。上層人想操作的話,根本不是她們這些人敢撼動的。

她們要告訴郡主陸公子的陰謀,要郡主不要上當。

但是這有什麼用呢?

在郡主精神遲鈍又糊塗的現在,她根本聽不進去。

「都下去,讓我靜一靜。」劉泠讓侍女們離她遠一些。

劉泠麻木地拆開信,她父親的筆記,她認得。

「你這個不孝逆女!我生你何用,養你何堪?!」第一眼,便是父親的習慣謾罵。

便是父親當面,也能噴她一臉唾沫星子。而劉泠也往往反唇相譏,把父親氣得跌倒在椅上。

父親的下一句話,卻讓劉泠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平兒死了,被你害死的!」

劉潤平,現任廣平王妃的么子,劉泠名義上的小弟弟。

這就是陸銘山所說的,她害死的第三個人了吧。

劉泠想到那個少年,和她生得五分相,到底是同一個父親,母親也有血緣關係。

劉泠在廣平王府,從來扮演的是囂張惡毒角色,廣平王她敢頂撞,廣平王妃她更是不放在眼裡。她以為那裡的人都討厭她,結果卻有一個小孩子,很喜歡她,總是跟著她。劉泠很煩這個孩子,她一點好感都沒有。可人和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就是不可抵抗。

她去鄴京住的時候,只有劉潤平會拉著她的衣袖哭,「大姊,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會很想你的。」

她被父親責罵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看戲,只有劉潤平會衝上來,義憤填膺,讓劉潤平自己的母親很是惱火,「不許欺負我大姊!不許打她!要打就打我!」

劉泠漫不經心地待這個孩子,因為血緣關係,她實在喜歡不起來。但就算這樣,比起她和王府其他人仇人般的關係,她和劉潤平簡直稱得上是「相親相愛」。

這樣一個一心向著她的孩子,被下人沒看好,從假山上摔了下來。不過是因為他想找的人是她,她卻不願意。就又成了她的錯。

她那時憤怒,急於離家,不想管這一切。

她自認為有神醫在,劉潤平不會有事。

可是父親說劉潤平死了。

還是她的錯啊。

多麼可笑又可悲。

天空灰濛濛的,在雨中,泛著青白色的微光。劉泠抬起頭,風吹向她,吹著她空洞的眼睛。她乾淨的臉龐上,沒有血色,只是紙一樣空茫的白色。

劉泠回頭,看到遠遠站著的陸銘山和侍女們。陸銘山淡著臉看她,侍女們在慌張地衝她喊什麼,似乎又怕刺激到她,不敢過來。

世界空虛,薊馬無望啊。

劉泠望向崖底,看著那濤濤雲海掩映的深淵。

有眼睛在注視著她。

她好是疲憊,一點兒心思也沒有。

她看著崖底,面無表情。凝視深淵,是等著深淵的同樣凝視,還是等著涅槃,去和惡龍纏鬥呢?這個答案,她想她等不到了。

「阿泠,我覺得活著真沒意思。你願意陪娘一起跳下去嗎?」

「你殺死了她!你親手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天下怎麼有你這樣的女兒?!」

「張沐蘭那個女人枉為夫人的親妹妹,夫人死後,她立刻成了王府新主人。而你,竟然一點作為都沒有!」

劉泠低頭看著懸崖,她離它這麼近。這裡的風有些大,吹得她身子晃動,手腳麻痛。

她常年在暗夜中行走,奔跑。她逃竄出黑洞般的怪獸,走出了年輪,心裡的病卻治不好。總是覺得生而無望,面對人就忍不住把錯往自己身上攬,總是看到死亡就著迷。她跌倒滾爬,她匍匐前進,她想尋找些什麼。

但什麼結果也沒有。

「和你在一起,太累。」

「阿泠,你何必非要把人斬盡殺絕?你母親被你……還不夠嗎?」

「阿泠,你有沒有算過,死在你手上的,直接間接的,人命有多少?」

「你不過是愛慕榮華富貴,捨不得自己郡主的頭號。你不過是醉生夢死,貪生怕死,不敢為你母親償命。你活這麼多年,還沒活夠嗎?」

她明明做了很多努力,她也一直在補償。

她覺得她是對的,她想逃出去,她不去跟王府的人死磕,她配合醫治,她不去計較外祖父的欲言又止。她在泥濘中站起來,她裝作聽不到母親在耳邊常年的召喚,她告訴自己「想我死的,是心魔,不是我的母親。我母親她雖然軟弱,卻絕不會願意看我去死」,她努力忘記那些事,讓自己活得平靜點。她想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想等待天明,想擁抱日出。

但她又一次次被重新拉回去。

陸銘山的背叛,嶽翎的流產,孫老頭兒的指責,劉潤平的死亡……

殺人者償命。

她該付出代價。

但只是這麼一條稀薄的命,夠不夠償還所有的過錯呢?

劉泠恍惚想著,身子前傾。

她忽而看到一隻仙鶴從雲海中飛出,聖白的翅膀,高揚的脖頸。雨打溼了它的翅膀,它飛得迅疾。

這隻鳥出現的猝不及防,驚了所有人。讓劉泠站在崖邊的身子也晃了一晃,幾近摔掉下去。

就在此一瞬,劉泠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到他向她轉過來的冷淡卻英俊的面孔——

他帶她站在山中,指給她看飛鳥落葉;

他手指著星空,星光在他手中匯成一條條長線;

他抱著她坐在雲之巔,每一片鳥羽飛過,她就親他一口。

沈宴對她說,「你不知道,我會保護你。」

他會保護她。

如果他看到她被人逼到這個地步,他會捨不得吧?

如果她被逼死,他會為她掉眼淚嗎?

劉泠的心中安靜下來。

她身子發抖,唇瓣哆嗦,指甲也在掐著手心的肉。

沈宴。

沈美人。

沈大人。

每想他一遍,她的勇氣就多一分。

神志漸漸恢復,眼前漸漸清明。劉泠依然站在崖邊,望著崖底出神:沈宴啊……我該怎麼想你呢?

劉泠閉上眼,又睜開眼,往後退了兩步,從懸崖邊退了下來。她抱著自己,蹲了下去,擦擦眼角的水珠。

「劉泠!」她猛聽到有人喊她。

第一遍沒聽清,第二遍聲起,她瞪大眼,不敢相信地抬頭去看。

沈宴青衣勁裝,縱馬下來。他在夏雨中,看到崖邊蹲著的少女。她恍惚地歪著頭看自己,小心地避開外界的傷害和打擊,她衝他露出淒涼又文靜的笑,「沈宴,他們欺負我。」

只此一句,平漠至極。

沈宴的心口如被撕裂般,驟然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