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哥,你得愛我,一心一意地愛我。你必須這樣,不然我不清楚我被你逼瘋後,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
同時間,劉泠被沈宴帶去了他地盤,將人手一甩,高傲地抬下巴,「難得見沈大人受傷,我忽有靈感,打算當場繪畫,給沈大人留個紀念。」
「……」
旁邊跟上了的侍女眼中寫著幾個大字:郡主瘋了。
倒是沈宴很淡定,吩咐進來的大夫,拿藥棉給他,換衣上藥什麼的。
「沈大人,你必須看我作畫!」劉泠跟著沈宴走,強調道。
沈宴被她打敗,「畫吧畫吧。」
如此敷衍的態度!
劉泠心中更惱:他果然一點都不在乎。她這麼明確地暗示他不應該讓自己受傷,他偏偏裝聽不懂!真是一個討厭的人!
若沈大人得知她的想法,一定渾身無力:你就作吧……我不是裝聽不懂,我是真沒聽懂……你確定你的暗示很「明確」嗎?
總之,劉泠要把此時的沈宴畫下來。
她要求沈宴全程旁觀,但她才落筆,沈宴就出聲了,「你這起筆,是黃筌畫派的手法?」
劉泠不言。
沈宴抬手揮退屋中的閒雜人等,自己隨意包紮了傷處,走到劉泠背後看她作畫,半天后又道,「轉角圓潤通達,雲起靈動。唔,這筆重了……」
「……!」劉泠氣得把筆一摔,猛回身,「我是為了讓你欣賞我的畫作嗎?」
有沒有心?
看不懂她是借畫喻人,羞辱他麼?!
居然還欣賞起來了!
話說沈大人確實多才多藝……
……停!不能思維被沈宴帶偏了。他多才多藝,能文能武,關她什麼事!
轉身,貼上緊挨著她的沈宴,他的呼吸在她頭頂,帶著微微笑意。他俯身抱了抱她,「好了,我是傷員,受傷的人心性難測,你得體諒。」
滾!
劉泠冷笑,她退出他的懷抱,抱臂往後站,越站越遠。在沈宴陰下去的臉色中,她悠閒問,「受傷的人?你指的是哪個?」
統共就兩個受傷的人!
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成功讓沈宴黑臉,劉泠心情才好轉。看沈宴向她走來,她連忙奪門而逃,堅決不讓自己落到沈宴手中。方才站的地方她是刻意研究過的,不信沈宴能立馬空間移動,走出來捉她。
沈宴果然沒有出來。
劉泠心情好轉,嘴角勾了勾:跟她鬥!沈大人也不一定每次都贏。他這不是被她堵得無話說嗎?
按說沈宴和陸銘山相繼受傷,陸銘山又含蓄暗示,不會再有刺客敢來騷擾錦衣衛了,再加上距離鄴京只剩下最後一段路,應該很平靜地度過才對。但這剩下的幾天,卻雞飛狗跳,一點也不讓人輕鬆。
天有些發陰,在最近的一站驛站歇下後,陸銘山取了自己的情報來源,翻看時,看到他父親給他寫的信:三郎,你所料果然不差。嶽翎在出現前,曾和徐四姑娘徐時錦接觸過。恐怕她現有的一切,都是徐時錦謀算所得。那位徐姑娘是不是跟徐家一條心另說,和我們陸家,可是對著幹的。三郎,你還確定你要留下嶽翎?
陸銘山合了信,心情複雜,良久不能平靜。
他之前有猜測嶽翎的出現不尋常,嶽翎當然是他的愛人,但畢竟她消失了那麼久。多年來,他早已不抱希望,以為嶽翎早已死亡,不然何以人間蒸發了般,一點痕跡也沒有?他當然也想過是父親不想自己找到嶽翎……無論什麼樣的猜測,嶽翎再不會出現這個訊息,他已經預設了很多年。然後忽然間,時光又重疊,嶽翎又再次出現了。
她變得很不一樣,但偏偏都能看出舊時的影子來。
他不忍心問她這些年過得如何,他也不想知道。他同樣不忍心查她,不想知道她為什麼重新出現。
他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嶽翎了。那是他尚未鐵石心腸前,心中殘留的最溫暖所在。
所以他不在乎她已經嫁人,不在乎她為別人生兒育女。
他只想護她餘生,讓她和自己的丈夫平安康順地度過餘生。
他已經面目全非,而她,卻還可以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自己的……
陸銘山提筆,緩緩給父親回信:我會留下嶽翎,看看徐時錦要她做什麼。如果不妥,我再除掉她。
他希望嶽翎不要讓他失望,他會關愛她,會照看她的家庭,會……
「陸公子,不好了!嶽姑娘流產了!」
啪。
陸銘山手中的筆掉落。
他再次想:她果然所謀非小。
可是她到底在謀什麼?
這有什麼意義嗎?
他的舊時愛人,讓他念念不忘這麼多年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無關岳翎是什麼樣的人,面對失去的孩子,她都是一個悽慘到無處可訴的可憐母親。
流了產,身體尚虛弱著,大夫說不能下床,但她硬是扛著,在長樂郡主房前大鬧,非要人盡皆知。
害她流產的,雖非郡主,卻是郡主的貼身侍女靈璧。
之前嶽翎在下樓時,和靈璧有幾句爭執。靈璧一手打在嶽翎肚子上,嶽翎慘叫一聲,就從樓上滾了下去,將一旁跟著的靈犀也嚇得手腳冰涼,更罔論已經嚇傻的靈璧。
嶽翎要在劉泠這裡,為自己無辜的孩兒討個說法。
陸銘山趕去,在臨時大廳中,見到了跪在地上、聲聲泣血的白衣姑娘,還有一旁瑟瑟發抖的靈璧。他還看到了沈宴與劉泠,沈宴和錦衣衛坐在一處,劉泠坐在上座,正聽著下面嶽翎的哭訴——
「我的孩子沒了!只是叫兇手來陪葬,我很過分嗎?」
劉泠淡聲,「不過分。」
「那請郡主殺了靈璧!」
「不可能。」
「郡主,你……」
「事情未有定奪,誰知你是不是故意摔下去的。」
「……故意摔下去?郡主,你從未生育過兒女,你不知道母親和孩子之間的那種靈魂相通的契約般的感覺。虎毒不食子,天下怎麼可能有害死自己孩兒的母親?郡主,你不能偏袒至此!」
電光乍亮,人心叵測,劉泠蒼白著臉,說的話卻漠然得好不講理。
「此事還要再查。」
「……郡主,你……」嶽翎哇得吐出一口血,劉泠扶住椅背的手一僵,身子前傾,似一個站起的動作。直到她看到門簾掀開,堂風穿過,陸銘山進來,將嶽翎抱在懷中。
「翎妹妹,翎妹妹!你別急,別傷心……我會為你討個公道。事情不會這麼算……」溫柔地抱著嶽翎,陸銘山為她擦去淚水和血水,將安慰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等著嶽翎平復情緒。
劉泠僵硬著神情,斂去焦灼難受,又穩穩地坐了回去。她靈魂好像已經抽離,看著陸銘山懷抱愛人,安撫情緒。
這讓她想起她救陸銘山的那年。
他奄奄一息,她生無可戀,正好把他當寵物一樣養著。
好多人都來勸她:這個人身份敏感,陸家都還沒承認,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但她實實在在救了陸銘山。
明明是他親口說,他的命是她的。
陸銘山此時,卻對另一個女人說,要找她討公道。
世上哪有什麼公道可言?
若真有公道,她早該死了,廣平王府那些人也都該死。
若真有公道,現在的陸銘山就該挨一道天雷,而不是站在她面前,為嶽翎和她開戰。
「殺人者償命,阿泠,你是鐵心要包庇你的侍女了?」陸銘山站了起來,肅聲問她。
劉泠平聲,「對。靈璧是我的人,她有沒有推嶽翎另說。就算她推了,要罰,那也是我來罰。而不是你。」
「……你是郡主,她只是一個可憐的無處申冤的民女。你要霸道至此,她除了哭,無話可說。但是你要知道,」陸銘山的眼睛不放過劉泠的一點兒表情,「你要知道,阿泠,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如你母親一般。」
劉泠的目光瞬時縮起,那是一個細微的眼神,空洞頹然在此一眼。和劉泠相交多年,陸銘山太瞭解她的軟處。
沈宴卻不知道。
沈宴不知道劉泠雖然一點兒動作都沒有,她的心卻被陸銘山握在手中碾。
所以,陸銘山想,他還是贏了沈宴的。
也怕沈大人火眼金睛,察覺到不尋常,陸銘山低了眼,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作疲累狀,拱手退場,「阿泠,你這樣做,很是對不起翎妹妹。我忍了你許久,卻沒法再昧著良心幫你說話了。阿泠,你我之間,如你所說,確實該做個了斷了。’
劉泠聲音空茫,「如我所願。」
他深深看著她,「明日,我們去爬山,將一切了結。從此後,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好。」劉泠低聲,說話的力氣快要沒了。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她記得的。
但是她又不能任他處罰靈璧。
她對不起那個沒有機會出世的孩子。
可靈璧被陷害的可能性太大了。總是她對不起的人多了,又何必多說。
陸銘山告退,他目光與沈宴在空中對峙了片刻,就不動聲色地移開。離去尋嶽翎的路上,他無情緒地想著:阿泠不能再活了。
既然和錦衣衛一條心,既然鐵心不與陸家合作,既然……翎妹妹給了他這麼好的藉口,何必當作不知道?
阿泠不能再活下去了。
對他沒有益處,就不該再活著阻撓他的大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