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還真就不放手了

陸銘山的出現,將完美的一切現狀打亂。當晚初來,他只對劉泠說了句「你誤會我了」,就不再解釋,因為嶽翎在一邊已經站了起來。在他臉上笑容空白的那瞬間,再看去時,劉泠的神情已經變得涼漠,眼神也重歸譏誚。她不再和他多說,旋身離去,在陸銘山上前時,留了句話,「我等著你的解釋,但在這之前,先處理好你自己的事吧。」

陸銘山的事,便是嶽翎。

陸銘山猶豫了下,仍追去劉泠,「有些事,我總要說清的。」

沈宴沉著臉,蹲在那口大鍋前。熱水滾滾,蔬菜等在他手下漸燒焦,他也紋絲不動。錦衣衛沉默不語,沒有一個人敢看沈宴,敢向沈宴投去同情的眼神。

但這種彼此皆知的默契,更讓沈宴難以維持自己的冷靜理智。

他何時受過這麼大的侮辱?

和他前一刻還在說說笑笑的人,下一刻……

沈宴閉目,手覆在面上,手上青筋暴動,終是讓自己忍了下去。

夜雨敲著房簷,簷下四角鐵馬撞得叮噹。風聲和雨聲糾纏,混唱著不知名的小夜曲,時大時小。夜色如墨,水氣撲鼻,白衣姑娘挽著秀髮,星眸輕抬,望著灰濛濛的天際出神。四面好像都是群山,伸開手掌,好像永珍千山一瞬間皆能握住。但實際上,它們遙遠的,要走很久都趕不到。

就像她那些已經逝去的少女時光。

嶽翎和陸銘山是青梅竹馬。

那時候她是無憂無慮的天真小女孩,陸銘山也不是現在的「陸公子」、「陸三爺」、「陸家人」。他只是一個寡婦生的沒有爹的可憐孩子而已,全村人都笑話他,瞧不起他。

有說他長得像小姑娘、沒出息,不然哪有男孩子眼角下有淚痣的?

有說他性格古怪動不動就哭的,不然哪有男孩子有那麼敏感的性格?

但是嶽翎就很喜歡這個總是躲在一邊不說話的小男孩。她一開始覺得他這麼好看,怎麼可以總這麼害羞呢?她的心思那樣單純,就是為了帶一個挺投緣的小夥伴出來,陪她一起玩。

陸銘山漸放開,慢慢長大了些,卻還是隻跟嶽翎一個人玩。

再後來,有一天,嶽翎回家的時候,在門口偷聽到自家大人跟陸銘山的娘商量兩家婚事。那一年,嶽翎只有十二,以前什麼也不懂,但就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有了少女情懷,會害羞會不好意思,會看著她的銘哥臉紅不能語。

天地不盡,山青水藍,她和陸銘山還是那樣要好。

嶽翎開心地盤算著:娘說嫁人後,大家還是鄰居,我當然可以常常回家。銘哥對我這麼好,肯定不像村裡有些討厭的漢子打老婆吧?

她去問陸銘山,她的銘哥被她逗笑,彎身在她嬌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我怎麼敢打你?翎妹妹,你一根手指頭,我都不敢碰的。」

她在他懷中笑得羞澀而甜蜜,摟著小情人的脖子,覺得五月鮮花都是為他們綻放的。還有比陸銘山對她最好的人了嗎?沒有了。一定沒有了。

陸銘山揉著她的頭,又忍不住捏她的鼻尖,在小姑娘滿臉通紅後,他才笑盈盈道,「翎妹妹,你放心,我一輩子都對你好,不辜負你。你會像現在一樣天真純澈……我很喜歡你這個樣子。」

「好,那我就永遠是這個樣子。」少女似懂非懂,卻已經喜滋滋承諾。

……

耳邊雨聲如灌,天光乍亮,電閃雷鳴。白衣姑娘站在雨前,像是站在萬道深淵前。她凝視著深淵,是不是有變成惡龍的一天?

電光照在她臉上,衣袂被大風吹揚,她的側臉寧靜,近乎詭異。嶽翎的手再次無意識撫摸上自己的小腹,又再次緊緊掐住,掐得她自己從過往回憶中醒來。

那些時光啊,短暫又美好,卻再不重現。

最開始的幾年,她總是念念不忘她的少女愛情。

嶽翎對陸銘山懷著期待,等著他找到自己,然後她就可以告訴他,「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我知道你不會放棄我!」

再接著,她開始恨他,為什麼給了她承諾,卻不遵守?為什麼不來找她?

再往後,每天都要咒罵陸銘山。忘恩負義、寡情小人、死不足惜……念念不忘的結果,是讓自己更為痛苦。

罵著罵著,嶽翎開始麻木,開始習慣沒有陸銘山的生活,開始痛苦地接受命運給的安排。

她已經忘了他了。不再想他們的當初,不再把那當成珍貴的回憶。陸銘山算什麼?天真純澈算什麼?為了能活得更好,她什麼都可以做。

直到徐時錦找到她,直到徐時錦要她把當年的這段過往當作籌碼,重回陸銘山的身邊。

徐時錦微笑,「你不想要報仇嗎?他為了榮華富貴,就那樣拋棄了你!何等心狠的人,你不想給他教訓嗎?」

嶽翎想的。

所以她重新出現了。

在消失了那麼久以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者已經忘了她的存在後,她忽然出現在了陸銘山面前,被陸銘山當成了貴賓對待。但實際上,嶽翎要的,哪裡是一個貴賓的待遇?

數年時光好像從未錯過,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他溫柔待她,愧疚又憐愛。他手按在她肩上,淚水落在她面頰上。他喃聲道歉,一疊聲說,「我以為你死了……對不起……翎妹妹……是我的錯,我再不讓你受苦……」

可他這樣許諾的時候,他不是已經又有了一個未婚妻嗎?

他的未婚妻長樂郡主,本是皇親國戚,陸家怎麼捨得這尊大神吃虧?

即使呆在別院中,嶽翎也常聽到陸銘山和他家中長輩的爭吵。陸銘山想留下她,陸家人卻不同意。陸家人也想過來看她,給她些銀錢,要她消失。嶽翎漠著臉給徐時錦寫信,訴說自己的情況。徐姑娘那似是而非的笑,隔著紙好像也能感覺到,「嶽姑娘,你何必在乎他人想法?你已經為陸公子犧牲過了一次,難道你還要犧牲第二次?第二次,可不一定再有個我,幫你走出泥潭了啊。」

是呀。

徐姑娘說得對。

她一生的痛苦和折磨都是陸銘山帶給她的。

她為什麼要為他再次犧牲?

陸家人趁著陸銘山離京,陸銘山父親親自跑來警告嶽翎,恩威並施,要她放過她兒子。他說陸銘山和長樂郡主來年就會成親,陸銘山對她嶽翎只是愧疚,她實在不必把愧疚當成愛。

呵呵。

長樂郡主馬上就要嫁給陸銘山了啊。

而在很多年前,她嶽翎也是陸銘山的未婚妻。她也有快要嫁給陸銘山的時候。

那些久遠的久遠的,以為永遠忘掉的事,在現在,又從記憶深淵逃竄回來,一遍遍折磨著嶽翎的神經。他們說長樂郡主是無辜的,陸銘山是無辜的,一切都是命運的捉弄。她不該把自己的不幸怪到別人身上。可是就算他們是無辜的,她嶽翎也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啊!

憑什麼被放棄的那個人,是她呢?!

陸銘山、陸銘山……這個光是想到名字就讓她痛徹心扉的人,重新變成她的愛人,回到了她身邊。但是他說的每句話,嶽翎卻都不敢信了。

多年前的嶽翎,會單純地信任陸銘山,所以被他欺騙。

而現在的嶽翎,她活下來,靠的根本不是她的天真單純善良可愛,她依附的是她的負能量。她不信任任何人,她只相信自己。

身後有腳步聲過來,嶽翎回頭,看到陸銘山紫色的衣袍。他走到她身後,將一件披風披到她身上。嶽翎抬頭,看到他疲憊的神情。

陸銘山望著懷中的姑娘,妖姸婉約,故猶動人。他抱緊她,再不想放手。她依偎著他,輕聲問,「郡主還是不肯原諒你?」

「嗯,我已經解釋,我不能丟下你不管,她仍會是我的未婚妻,她卻只是冷笑。我說得懇切些,她便要撲過來掐死我,那狠意……幸好被沈宴攔住了。」陸銘山茫然,又低聲問懷裡的姑娘,「翎妹妹,她為什麼不能像你這樣乖巧,你為了我,甚至願意做妾,她卻連線受都做不到。我難道要為了她,再次丟下你不管嗎?我已經負了你一次,我不想再讓你傷心……可是阿泠,阿泠她,根本不懂。」

「對啊,」嶽翎柔柔笑,喃聲,「郡主怎麼就不能像我這樣聽話呢?銘哥你是重情之人,你讓我待在身邊,正是證明你的情。郡主該為有這樣的未婚夫高興才是,她不應該生氣啊。」

陸銘山嘆氣,「那些我們的美好過往,她都不要了嗎?」

嶽翎指甲蓋上攢滿了一手鮮血,她心中恨意無處喧囂,在瘋狂叫嚷——陸銘山!我們也曾經花前月下!我們也曾經海誓山盟!你也曾經對我不捨!而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怎麼可以同時去愛兩個女人?!

她的心如刀割,面上卻掛著文弱的笑,附和著他的話。

陸銘山忽而疑問,「我不是安排你呆在鄴京嗎?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目光遲緩,有對她的幾分懷疑。

嶽翎一下子慌亂,垂下眼,咬著唇,唯恐被陸銘山發現自己的秘密。

陸銘山卻柔聲問,「是我家那些人?他們又找你麻煩了……翎妹妹,委屈你了。」

嶽翎鎮定下來,眨下眼中幾點淚光,「我無處可去,想著你可能會來找郡主,就想辦法留在郡主身邊……銘哥,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要我的話,我只剩下去死了。」

她這樣溫情款款,讓陸銘山感動又憐惜,憐惜又慚愧。但她心中鮮血淋淋,一直在拼著命喊——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怎麼可以同時愛兩個女人?!

在嶽翎心情欠佳的時候,劉泠也同樣神情恍惚。她已經把退婚書遞給了鄴京陸家,那邊應該已經得到了訊息。陸銘山此來,是想她迴轉心意。他訴說他們的曾經,告知他的不得已。但他的不得已,他的為難,在劉泠聽來,就是一個寡情重利之人,對自己自私本性的辯解。

她懷疑著:她真是葷素不忌,她當初怎麼會對這樣的人心動?她怎麼就沒早點看出這個人的本性呢?

在陸銘山到來前,劉泠也偶爾會為他想一想借口。但都不及他的強大。

她為這樣的人傷心了難過了這麼久,為了這樣的人走不出來,還需要找人來治療自己……劉泠覺得狼狽。

她有時候看著陸銘山,脾氣上來,就想殺了這個人!讓她的汙點徹底消失,誰也不知道。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難堪:她一心向往的人,承載了她所有幻想的人,本質如此讓她失望。

讓她遺憾的是,陸銘山找錦衣衛有些要事,她都不能開口讓這個人滾蛋,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一路同行,劉泠那種「好想找人殺了陸銘山」的情緒,就沒有壓下去過。

劉泠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沈宴:她知道他承受著比她更加難解的場面。她和陸銘山的過往,畢竟只是他們兩人知道,旁人道聽途說,到底不曾親見,只知道這是一對被嶽翎插足的即將解除婚約的未婚夫妻。而沈宴呢?他在劉泠和陸銘山之間,就像是第三者一樣。

所以沈宴也根本不來見她。

清晨出門時,劉泠再次見到等候在外的陸銘山。他還是試圖挽回她的心,為她備了舒適的馬車和食物,重新置辦了綢緞錦衣。用早膳時,陸銘山對劉泠現在這種粗食很是驚訝,「阿泠,你堂堂郡主出身,沈宴怎麼能這麼對你,讓你吃這樣的食物?他怎麼能不把你郡主的身份放在心上?」

他這樣說的時候,沈宴正和一眾錦衣衛進來用膳。錦衣衛表情有些憤然,沈宴卻眼皮都不抬,作不知狀,和自己的下屬坐到了另一邊。實際上,為了減少開支,劉泠這種粗劣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連一開始為郡主憤憤不平的侍女們都接受了下來。

劉泠看陸銘山一眼,目光幽冷,「陸公子,我其實沒你以為的那麼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