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給誰打?誰都已經不是新夢想的人了。現在,如今,那兩人都已經離開多日,緣由自己的傷害和實質上的驅逐。
又怎麼有這樣的臉皮去要求他們回來,回來幫忙處理這樣的爛攤子?孟曉駿當初的處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如今再次被掀出來,想必是對方有了新的訴求,該如何以對?
直到真的失去了,成東青才意識到,孟曉駿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重要,還要不可或缺,懊悔、痛苦、無助,點點滴滴漫上心頭。
我給你我想給你的,你要你想要的,可惜我想給你的,和你要的,真的差別太大,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原來孟曉駿給予的一直是成東青要的蜜糖,而成東青給予的,竟是孟曉駿的砒霜。
世上哪裡有後悔藥可以吃?成東青陷入痛苦。
門被推開,王陽走了進來,成東青抬起頭,頓時一臉驚愕,不知道該狂喜,還是哭泣。
「我已經訂了去美國的機票。」王陽說。
成東青已經感動得無法言表,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是上去來一個兄弟之間的擁抱,還是感激涕零地說幾句,成東青都做不出來,只是僵在那裡,眼眶裡熱熱的,流著的全是血液。
王陽順手將半掩的門整個推開,向旁邊讓開半步,孟曉駿拎著行李,站在門外走廊,看著辦公桌前的成東青,一臉的風塵僕僕。
孟曉駿剛剛下飛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從這裡離開時,孟曉駿確實想過再也不回來,也想過再也不見成東青。可是訊息傳來時,兩腿彷彿有自己的主張,就這樣,拖著行李,帶著軀殼,和王陽一起,在第一時間,趕回了這裡。
兩人隔著一個門框,默默地對視著,孟曉駿依舊是那張冷淡到剋制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變化,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因為什麼才願意回來。可成東青明白,孟曉駿絕不像他一貫表現得那樣冷淡、那樣無情,孟曉駿能來這裡,已是對他最大的支援。
「我們一起去。」孟曉駿簡單地說明,沒有和成東青打招呼,也沒有說原諒成東青,更沒有說回「新夢想」。
只是一起去美國,只是一起幫「新夢想」渡過這個難關,只是幫成東青應對這個難纏的對手。
一時間,三人都沉默了,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簡單,卻又暗藏著複雜的情緒,彷彿都在竭力維持著,不讓那面具似的情緒崩潰,露出深藏著的最脆弱柔軟的東西。
窗外一片燈火通明。
成東青再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裡,當然引起了媒體的狂追。新夢想,國內最大的民辦教育產業集團,受眾人矚目的「留學教父」,竟然被美國公司起訴,控以剽竊抄襲,訴以高額賠償。這一戰,事關榮耀和成敗,何況新夢想三駕馬車的各自單飛,影影綽綽地已經開始在坊間流傳,一時間這個猛烈而來的官司,更有了勢若破竹的衝擊力。
成東青剛下車,就被記者們蜂擁包圍,孟曉駿和王陽也走過來,站在成東青身邊,依舊和這些年來一樣,共同面對著記者,沒有任何罅隙,看不到任何分裂過的痕跡。
王陽油嘴滑舌,孟曉駿滴水不漏,和新夢想打交道久了,媒體人自然也知道該把突破口放在哪裡。一番追問之後,記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成東青開炮,希望套點猛料,問:「成東青先生,從新夢想出走的老師牛詠嘯說,你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沒有原則的人之一,你贊同他的看法嗎?」
成東青一本正經,很認真地回答:「他應該去掉之一。」
孟曉駿依舊錶情冷峻著,似乎絲毫不為成東青的誠懇認識感動;王陽大笑著,似乎在掩飾著什麼;記者們失望而歸,成東青也是說笑話的高手,想套話,確實越來越難了。
二十年前,成東青還沒學會當眾講笑話,孟曉駿也不像現在這麼嚴肅,只有他,一直沒有改變。
坐在前往美國的飛機上,王陽一臉輕鬆,不斷地吃著零食,其實他對自己的定位蠻準確的,不就是來協調兩位至今還彆扭著的兄弟嘛,平時當個發點聲音的佈景,打架時當個厚實有效的肉盾,隔開兩隻鬥牛就好。
零食,很好吃!王陽絲毫沒有成東青的那種壓力。
成東青其實一直想跟孟曉駿說說話,無論是卑賤點直接軟磨硬泡服軟求饒,還是撒潑打滾無理取鬧,只要對孟曉駿有效,一切辦法都是好辦法,成東青都不排除採納的可能性。
可孟曉駿一直迴避著成東青,即便成東青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想和他商量一下,孟曉駿也絲毫不給機會,臉一撇,裝作沒看見,要是敢張嘴,他就能拔腿走開,活像見了瘟疫。
是要在什麼時候告訴他,自己決定這次的事情擺平之後正式考慮「新夢想」上市的事?又要怎麼告訴孟曉駿,自己真的對之前的那些傷害感到了後悔和難過?又是該如何去求得他的回頭,讓他不要再撇下「新夢想」,去追逐自己的夢想?成東青覺得這是個有史以來最大的命題。
孟曉駿壓根沒搭理成東青焦躁的蠢動,擔憂官司也好,希望和好也罷,此刻孟曉駿都沒有心思去想。作為新夢想十年來實際上的掌舵人,孟曉駿很自然地把這場官司歸結到了自己應該揹負的責任裡。成東青該去,那是因為他是法人;王陽該去,那是因為自己目前還不願意和成東青直接接觸,需要有個人作為緩和的中間;而孟曉駿自己該去,那當然是因為這是他的分內事。孟曉駿很自然地攬過一切,分秒必爭地分析資料,試圖尋找突破口。
長途的飛行相當無趣,憋屈的座位,巨大的轟鳴,嗡嗡得人耳膜發疼,喝了太多水,孟曉駿合上厚厚的檔案,成東青已經識趣地離開了座位,大約是知道孟曉駿目前不大想搭理他的心思。
難得這麼有眼色,孟曉駿這樣想著,走到廁所外邊。成東青正站在廁所門外努力地背版權法,一看到孟曉駿,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卻又立刻因為孟曉駿冰冷的臉,迅速明白過來,看了一眼廁所,正要說什麼,孟曉駿已經回頭走了。
成東青尷尬極了。這次就算再自作多情,成東青也沒辦法以為,孟曉駿這是特地過來叫自己回座位的。孟曉駿那是寧願不上廁所,也不願意和自己多說哪怕一句話。成東青無奈極了。
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
二十年前,拒絕為成東青的簽證蓋上pass大戳的簽證官絕沒想到,有一天,成東青還是光明正大地飛向了美國,用另外一種身份,另外一種目的。
成東青也沒想到,二十年前的夢想,在歷經了執著的信仰,和現實的毀滅之後,還能用這樣一種方式給予一個追求的完滿。
二十年,成東青從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屌絲,已經逆襲成了如今的高富帥,哦,還是單身的,金光閃閃的鑽石王老五,褪去了一身的灰,在全中國閃閃發亮地存在著。
二十年,滄海桑田,那樣全情信賴過、依賴過的兄弟,如今也有了裂隙,卻又在這樣的鉅變來臨之際,相逢一笑泯恩仇,一起去渡盡劫波,幸而,兄弟都還在,成東青慶幸。只要兄弟都還在,一切就有迴環的轉機!一切,都還有希望,一切也都還有可能!成東青暗自想著。